第25章 路從天上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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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紀吃完魚,將火堆踩滅,灰燼輕揚而上。灰燼原本是灰色的,但這方天地也都是灰色,以至於灰燼不是那麼顯眼,就像是跟空氣融在了一起,不易發現。

他看著灰燼,忽然說道:“前輩,如果我穿一件灰色的衣服,是不是也和這灰燼一樣很難被發現?”

“你能看見遠處的河流水嗎?”老人反問。

“能看見。”

“河流水是灰色的。”

“也是。”林紀撓了撓腦袋,“可為什麼灰燼這麼難發現?”

“因為灰燼太輕,不夠份量。”老人沉聲道,“山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河流水是灰色的,你都能清晰的看見,因為這些事物份量足夠大,吸引了你足夠多的目光。”

就像是人群中,那些強者,尊貴的人,總是能夠輕而易舉看見;卑微者,卻如這灰燼一般不易察覺。

林紀想想的確是這個樣子。鎮上酒樓的掌櫃,衙門裡的大人,西郊寧府的寧老太爺……這些個人走到哪都會有足夠多的目光,但路上的挑夫小廝,卻不被人注意。

吃飽喝足之後,林紀躺在泥土上,眯著眼看灰色的天空。

老人看著那一團踩滅的火堆,風一吹,揚起更多的灰燼,隨風而逝。

一瞬間,他像是看見了自己。

或許早該如此。

“前輩,要將這把刀磨鋒利好要多長的時間?我擔心我爺爺。”

這麼久過去了,落魄山的機緣肯定有了歸屬,白靈郝狂他們估計也回中州了。雲層大陣消失,他可以回去,只是現在被困在這。

“快了。”老人沒抬眼,但是回了一句。

林紀沒有再問下去,因為每次問,都是快了這兩個字。

不知不覺間,林紀又一次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夢裡不知過去了多久,但他夢到他和前輩一路劈荊斬棘,終於弄出了一條出去的路。他回到了家裡,看見了白靈和郝狂。

爺爺病好了,坐在槐樹下抽著水煙。

林紀看著這一幕,咧開嘴笑的很開心。

隨後山裡忽然響起一陣雷聲,轟轟隆隆,於是林紀驚醒了過來。

“原來是夢……”醒過來的時候,林紀發覺是夢,神情頗為失落。

林紀起身,發現老人沒有在磨刀石那邊,而是來到茅草屋的門口,靠著牆壁坐著。刀放在一邊,他沒有磨刀,而是手裡拿著麻草在編草鞋。

刀………

老人沒有磨刀,說明刀磨好了。林紀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柄刀上面,似乎感覺是不一樣,刀身比之前還要光亮,透著凜凜的寒意,刃口鋒利無比。

“前輩——”

林紀喊了一聲,話沒說完,老人將手裡那隻已經編好的草鞋以及旁邊的那隻一起扔到了他的面前,“把這雙草鞋換上。”

林紀低頭看眼自己的草鞋,走了那麼多的山路,還在河裡掙扎,又在溶洞裡走了一段路,草鞋已經是磨損的很厲害。

他迅速的換上草鞋,走了幾步,沒想到又合腳又舒服。

“謝謝前輩。”林紀感激到。

“該送你離開了。”老人沉著聲。

林紀一聽到離開這兩個字,神情激動。

以至於忘了問,老人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腳多大尺碼;也忘了去想這雙草鞋自己剛來的時候老人就已經編好了一隻,如果這些本就是給自己的鞋,那老人怎麼知道自己會出現,提前編了一隻?

老人站起身來,拿起旁邊的刀,握在手裡。他的身子依舊佝僂著,也有些微顫,似乎站不穩。

“前輩,我們該往哪裡走?”四面都是山,從哪裡走都一樣,不過老人一直在這裡生活,肯定知道那座山的荊棘灌木比較少,更適合走出一條路來。

“路不在腳下,走沒有什麼用。”老人呵呵一笑,掂了掂手裡這把刀的份量。

“這把刀,比起當年我的那把刀差了一大截,就算在那塊磨刀石上磨更久,也還是要差上一截,不過應付接下的事情倒也足夠。”老人喃喃自語。

林紀第一次在老人臉上看見了凝重。

可他現在完全是一頭霧水,老人說路不在腳下是什麼意思?後面的這一大段話又是什麼意思?

他想不明白。

“前輩……路不在腳下,又會在哪裡?”

老人眯著眼,看著林紀,風吹開他花白的頭髮,露出了滿是皺紋的臉。但他的雙眼不再渾濁,有著兩道精光直射出來。

老人的氣勢似乎也變了,沒有先前的頹然,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孩子,我跟你說過,這裡四面的大山無論如何都是翻越不過去的,想要從山上走出一條路來,根本不可能。所以,路只能從天上來。”

老人說的很平靜。

“天……天上……”林紀心裡卻掀起滔天巨浪,他詫異的看著老人,覺得這句話更像是瘋子才會說出來的話。

可又想到,暗地裡把前輩說成是瘋子是件很不敬重,很不好的事情。尤其是看見腳下這雙剛編好的草鞋就更加愧疚。

“對,從天上離開。”

老人說的很理所當然,這讓林紀心裡更加震撼。忽然他又想到,前輩肯定是個厲害的修道者,聽白靈說起過,修道者修到靈寂的境界,肉體和魂靈融為一體,會得到周遭天地靈力的親近,只要意念一動,就能飛上天去。

有的修道者飛天的時候腳下踩著飛劍,有的踩著刀,有的則是凌空而立。

這麼想想,的確也是。

但這裡不是落魄山嗎?

“落魄山不是禁法禁道嗎?”林紀疑惑地望向老人,“就算是修道者,也沒法感受到周遭的天地靈力,施展不了道法,還怎麼飛天?”

“天地靈力,和空氣一樣,和河流水一樣,永遠都在,哪裡會有消失的道理。孩子,你也會成為修道者,遲早有一天會明白天地靈力,從來不是特殊的東西,只不過………”

話音戛然而止,老人沒想繼續說下去,他只是握緊手裡的刀,然後走了出去。

一步,就走到了林紀的身前。

茅草屋到林紀在的位置,足足有一兩丈遠,可老人就這麼一步走了過來,就好像是憑空挪移過來。

“原來,這裡真的有天地靈力,真的能夠施展道法。”

老人是修道者,至少還是靈寂修為的修道者。老人能飛天,自然能帶著他從天上離開,林紀心裡頓時有了底氣。

“畫卷上的那一行字,你認得嗎?”老人忽然問了一句這個。

林紀不明白老人問這個幹嘛,他只是老實的回答:“不認識。”

他是真的不認識。

老人抬起左手抓了一把白色的長鬚,欣慰的笑道,“不認識就好,不認識就好。記住,有些東西,你不需要認得,只需要記住,刻在腦海裡便好。”

“知道有知道的好,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夫子以為天下道理越明越好,不清不楚最是糊塗,但他卻不懂的,糊塗何嘗不是一件好事。”老人開懷大笑起來。

林紀聽的雲裡霧裡,好生費解。他覺得,老人說的話比鎮子裡學堂上講師說的那些晦澀的文章還要難懂。

“你練會了那些字?”老人又問。

“嗯。”林紀點頭應道。

“那副畫卷是件好東西,那些山水就是天下的山水,山水上面的那一行字,則是天下的道理。雖然只有四個字,但言簡意賅才是道理。那些山水與你無緣,不過那四個字倒是和你有緣,離開之後,別忘了多練練那幾個字。”

“嗯。”林紀再一次點頭。

“還有一件事。”

林紀抬起頭,老人難得說這麼多話,是因為要送自己離開嗎?

“這把刀不錯。”老人抬起手裡的刀,虛空翻轉了幾下,刀身上的冷光幽幽,“不要浪費了這把好刀。”

“白靈和我說過,離開落魄山之後,讓我跟她六叔學刀,我答應了她,所以會好好練刀,這把刀也不會浪費。”

老人搖搖頭。

林紀欲言又止,難不成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離開之後,你不需要學任何人的刀,因為我接下來的這一刀,足夠。”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是兩道精光,彷彿能將灰色的天空洞穿。

他說話的時候,不像是個年邁遲暮的老人,更像是個豪氣萬丈的俠客。周遭的流風呼嘯起來,吹的老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呼啦的聲音不斷響起。

老人迎風而立,手裡握住的刀抬的更高。

“看好接下來的這一刀,出去之後要好好練這一刀,要比練字更加刻苦。要記住,練刀沒有什麼訣竅,那就是練刀。”

老人叮囑道。

林紀受了教誨,重重地點頭。

老人滿意的笑著,又朝前邁了三步,一步三丈三,三步九丈九。

這是極之數,離窮極圓滿只差一。

然大道再窮極,終不會有圓滿的說法,這便是遁去的一。今日,他便要送走這遁去的一。

“看好了!”

老人沉喝一聲,風聲大作,而後他的身體好似被風吹起,急速上升,轉眼便來的高空。

林紀看著已經在虛空懸浮的老人,內心震撼不已。

原來這裡真的有天地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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