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刀向雲深處(1 / 1)
老人立身在虛空,他的身影雖然看似渺小,氣勢卻充斥整個天地,恍惚間身形巍峨的像是這周遭的四面大山。
忽然之間,天色陰沉下來,像是雷雨要降臨的前兆,隨後狂風大作,茅草屋快要被吹倒,四周的樹木被吹的東倒西搖,地面上飛沙走石,河流水越發湍急洶湧駭人,林紀覺得身體越來越輕,似乎要被狂風捲起來,卷向天空。
他駭然的看著老人,卻發現他面色平靜的握著刀,巋然不動;這樣的靜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林紀看了很久,直到看見老人手起刀落。
刀刃從上而下,砍了下來。
刀身上的那道寒光順著落刀的方向揮去。
看似很輕鬆,很平靜的一刀,卻彷彿要讓整個天地顫動一般,林紀身處其中,心裡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這就是修道者的力量嗎?
一刀,令風雲變色。
刀刃落下之後,林紀看見一道諾大的刀光從刃尖衝了出去,老人的身體騰飛而去,落在了刀光最上面的地方,連人帶刀衝進了灰濛濛的雲層深處。
林紀看著眼前的一幕,老人站在凜冽的刀光之上,長髮飛揚,好生快哉。他就像是駕馭一條真龍,乘風而上,翱翔於天地之間。
原來老人說的路從天上來,是要將這茫茫的雲層劈開,劈出一條路來。
“前輩!”
林紀高喊一聲,他不會道法,又該怎麼離開?
老人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處身在雲霄之間。林紀看著天端的那道刀光,震撼地忘了自己要離開的事情。刀光之上的那道人影,朝著天空上茫茫的雲層劈砍了下去。
剎那間,刀光,人影,消失不見。
天地間,響起一道驚雷,聲音在山谷之間迴盪,震耳欲聾。林紀看的失了心神,原來刀真的可以砍在雲層上,而且砍出雷聲。
旗雲山響第一道雷的時候,白靈說這是他六叔的刀砍在雲層上發出的聲音,林紀看見了雲層缺了個口子,的確是刀的形狀,但他想象不出刀劈在雲上的情形。
現在他看見了。
刀光落下之後,天上的雲層明顯的震動了一下,刀刃落下的位置開始出現裂縫,裂縫最開始只有一條,但很快蔓延開來,就像是乾涸皴裂的大地,密密麻麻的裂痕。
驚雷過後,是一聲啪的巨響。
那是碎裂的聲音。
彷彿無數的銀瓶在同一時間炸裂。
雲層中間的裂縫越來越大,先是分成兩塊,然後分成無數塊,彷彿突然掉落在地面的灰色瓦片,訇然破碎。
雲塊四散而開,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慌亂逃竄。
上面托住的雨水紛紛砸落人間,於是,這片天地下了一場很大的山雨。
林紀站的地方沒有濃密的樹冠,他渾身上下很快被淋溼,雨水順著髮絲臉頰流下。
“前輩。”林紀朝著天空喊道。
除了嘩嘩啦啦的雨聲,再沒有任何聲音。
過了許久,天上落下一把刀,不偏不倚插在了林紀的面前,正是他遞給老人的那把刀。
“刀是好刀,人是好人,可惜……身上因果太重。我這把老骨頭終究還是老了,不堪用了,沖天而起,也只能砍開這片雲層,斬斷些許因果。能送你離開,卻砍不開這天地蒼穹。”
“不過,也夠這片天地勞筋動骨的了。”天地間響起了老人爽朗開懷的笑聲,千百年了,他被困在這個地方渾渾噩噩,就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自己的姓名。今天,他終於讓整個天地再次知曉他的存在。
這便夠了。
老人衝進雲層深處,劈開了灰濛濛的雲層,看見了這番天地時間之外的一縷光,順著這縷光,他頓時清楚了很多事情。
他看清楚了林紀身上纏繞的因果。
原來天意一直都在,虧自己還擔心不夠。
隨後他又看見了濃郁因果線裡那最隱晦,近乎透明的一根,順著這根因果線,他的心神翻山越海,來到極北之地的荒境天。
看見了奔騰浩瀚的黃河水,看見了那一片混沌虛空的雷暴,看見了那位千年未見老朋友。
老人無奈的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原以為他看見天下山水上的那四個字只是場意外,縱使有緣,也比不上我先遇見。凡事講究先來後到,這也是你說出口的道理,卻沒想到,我還是來晚了。”
嘆息之後,他便大笑。
笑的比風聲還要大,還要狂,呼嘯整個天地間。
他凜然道:“那又如何?”
說完,他的心神便離開荒境天,回到這處困擾他的天地,一念間瞬息千萬裡。
他看向林紀。
“孩子,好好記住這一刀,刀就是道,道也是刀。刀沒有規矩,沒有秩序,便不會有逾矩的說法。出去之後要好好練刀,但也別忘了好好練字,你和那四個字的緣分,深的很。”
說完便撞向雲深處。
“前輩……”林紀喃喃著這兩個字,腦海裡浮現著剛才老人握刀起勢,落刀在天的畫面。這一刀彷彿刻印在了他的骨子裡,永遠不會忘記。
林紀俯下身,伸出右手撿起地上的那把刀。就在握刀的剎那,刃尖彷彿有著一點光,以極快的速度來到刀柄,順著林紀的手心鑽進林紀的身體裡,最後和腦海裡的那一記刀招融為一體,於是,腦海裡的刀招如同活了過來。
林紀顫了一下,明白髮生什麼事之後,他怔怔地看著天端,握緊手裡的刀,“前輩,你放心,我會好好練刀的。”
那縷光衝進身體之後,他能感受到,那是前輩給自己留下的一點刀意。
老人沒有再回來過,他也不知道老人去了哪裡。
他跪在地上,重重的磕頭。
磕頭是感謝,也是拜師。
老人給他留下了一縷刀意,便是他的師傅。
大雨持續了半個鐘頭,彷彿是在為老人送別一般,整個天地寂然,莫名有著蕭瑟之感。
北邊的荒境,天塌的盡頭,茫茫的混沌之上,泛舟的蓑衣老翁,在那一聲驚雷響起的時候,慢慢地睜開雙眼。
他的眼神並不銳利,渾濁的似乎和這片混沌融為了一體。他的肩膀動了一下,於是身下的孤舟也是動了一下,舟下的湖面泛起漣漪,一層層地波及到無限曠遠的地方,整個天塌的地方都有著讓人心悸的震動。
老人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緊接著,他感慨了一聲,“歸虛,你終於是解脫了。”
悲傷,寂寥,無奈,蒼涼………充斥這片荒蕪的混沌。
老人看著雷聲傳過來的方向,神色堅定了起來,“你用最後的執念斬斷了他的些許因果,有些事情,也該開始了。”
混沌悠悠,老人的這句話無波無痕,十分平靜;但那黑暗的深處,卻有什麼東西突然顫動一下,似乎是因為老人的這句話,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擔憂。
不是恐懼,只是擔憂,擔憂是因為他不明白老人這句話的深意是什麼。
雷聲響起的那一刻,南華山峰頂,三位至聖和雲霓紛紛看向旗雲山的方向,神色裡滿是恭敬和駭然。
和尚轉動的佛珠停了下來。
書生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道士老頭弄斷了自己的一根鬍鬚,疼地直咧嘴吸氣。
“他就是歸虛?”雲霓怔怔地看著遠處問。
書生放下茶杯,沒有要喝茶的意思,“是。”
接著又說道:“也不是。那是歸虛留在世間的一縷執念,隱匿於天地間,一直未被發現。沒想到會是在旗雲山,不知是不是巧合。也不知他為何在這個時候向天拔刀?”
“會是因為他嗎?”和尚問道。
書生默然不語。
道士老頭搖著腦袋。
沒人知道。旗雲山被一片濃霧籠罩,沒有人能知道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歸虛又是在什麼情況下揮的刀。
“但這一刀,不減當年的風采,甚至更加灑脫。興許因著這一刀,這世間會再多出幾把刀來,又興許那幾把刀會有所蛻變。”道士老頭悠悠說道。
“就算這世間再多出幾把刀來,也只是多幾個聖人,對於荒境天的局勢而言,沒有扭轉性的局面。除非,這天地間能再出一位心意刀,無視規矩。”書生眉間的憂色未減。
數千年前,天生大物,說的就是歸虛。
他修道,練的是刀,於逆境中崛起,震懾一個時代。他的刀,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全憑心意。但就是這一把心意刀,在千年前的荒境天大戰裡,悍然揮了出去,衝進了混沌虛空的深處,斬開一片道則,硬生生將黑暗深處的那位重傷。
這才扭轉了局勢,穩住了荒境天天塌之勢。
“心意刀可遇不可求,那那麼容易。”道士老頭迷津雙眼,不一會兒看向和尚,“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屠夫,他手裡的那把刀有幾分心意刀的樣子,可惜被你這和尚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騙去了佛門慫經。”
屠夫和白靈的六叔,都是被封為聖下之極的人物。天地間的那把刀,殺豬刀說的就是屠夫。
只是後來燈唸的一番點化,放下屠刀,成了佛門弟子。
“他有慈悲之心,與佛有緣。”燈念頌了句佛號。
“放屁!”道士老頭吹鬍子瞪眼,“善哉善哉,哪有揮刀來的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