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是來殺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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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延來到酒樓,徑直走上二樓北邊靠窗的位置,從這裡抬眼往窗外望,便是坍塌了峰頂的落雲峰,旁邊那座山頭就是林紀住的地方。

來酒樓之前,他已經打聽了林紀的諸多事情,包括在半山腰的那座茅草屋,李六鬼和他孃親的事情,常氏死的時候他沒來送葬的事情。

打聽這些事情的代價並不昂貴,只是一錠銀子。

姬延又掃了眼天上,聽來過的人說旗雲山的峰頂附近有像旗幟一般的雲層鋪陳,頗為壯觀,可惜今天沒有見到。

他要了火鍋,湯底是最正宗的紅油高湯,上面浮著一層滿滿當當的辣椒油。青菜點的是青筍、白菜、蘿蔔、草菇;肉點的是牛肉、鴨腸、鴨血。

他一邊看著遠處的山頭,一邊將鴨腸涮進銅鍋裡的紅油之中,鴨腸七上八下之後放進碗碟蘸了料放進嘴裡。

熱汽從嘴裡冒出來,紅油塗滿嘴沿。

鴨腸很嫩,蘸料很香很辣,確實不錯。

海天樓的火鍋的確比不上這裡,尤其是蘸料,他沒想到這種窮鄉僻壤還會碰上這麼好的火鍋。

姬延快要吃完的時候,背後傳來蹬蹬蹬上樓梯的聲音,酒店老闆端來一碗鴨血放到他面前。

碗裡的鴨血平滑如鏡,像是一整塊紅色的瑪瑙石,酒店老闆的臉上陪著笑和歉意,“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廚房裡新宰鴨子勾兌好的鴨血,原本早就該送上來,但新來的店小二手腳都笨,端鴨血出廚房的時候崴了腳,打碎了碗,濺了一地血。後來又重新殺了只鴨,炮製了鴨血送上來,這才耽誤了些時辰,還請您多擔待。”

酒樓老闆欠身道完歉之後又開口說道:“說來也不怪這新來的夥計,他剛來,不識門路。原來的夥計倒是不錯,可就是命不好,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橫樑活活砸死,濺的血跟今天的鴨血一樣多,埋在廢墟里。可天曉得一個流浪漢,會是萬萬不可招惹的仙人?說到底還是他狗眼看人低,要是無論什麼人都能謹慎對待,哪會招來殺生之禍。”

姬延深深地看了一眼酒樓老闆,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因為仙人那兩個字。

酒樓老闆嘆了口氣,轉身下樓。

下樓的時候又嘟囔了一嘴:

“人這一生,就是因為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和事,才會遭黴運。”

姬延看著酒樓老闆的身影消失,沒再多想什麼,也沒有吃剛端上來還熱乎的鴨血,拿起桌上的劍起身離開。

酒樓門前朝北就是一條平坦大道,直通旗雲山。姬延在這條大道上走著,沒有飛身前往旗雲山,酒樓老闆看著姬延的身影越來越小,神色變幻了幾次。

他俯下身子坐在門檻上,旁邊的那隻野貓躥進他懷裡,窩在裡面喵了一聲,舔著爪子。他抓著野貓柔順光滑的毛髮,接連嘆氣,“這不怨我,該提醒的我可都提醒了,誰曾想他腦子這麼笨,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野貓只是喵了一聲。

“你讓我把話說直白些?”酒樓老闆搖搖頭,“人要是執意尋死,勸阻的話再直白也沒什麼用。罷了,姬家那些年死的人不少了,也不缺這麼一個。”

說到這,酒樓老闆的臉色失落陰沉,就和眼前的這片天空一般。雲層擋住了太陽,白色變成灰色,接下來估計是要下雨。

酒樓老闆在來旗雲鎮開酒樓之前曾經住在中州,他姓姬,叫姬涯,是中州姬家人。千年前在荒境天的那場大戰,姬家出了六位聖人,死了五位,活著的那位就是姬家現在的那位老爺子。但實際上,姬家死的聖人只有四位,除了姬老爺子,還有一位,便是這酒樓老闆。

只是當年的那一戰之後,他僥倖活了下來,再也沒有回中州,更沒有回過家。

他雖然姓姬,但這千年來,早已經將這個姓埋進了黃土裡。他人雖然沒死,但這個姓早已經死了。

可說來說去他終歸是姬家的聖人,姬延說不準便是他的後代,所以他才會親自將鴨血端上來,並且說了兩句意味深長的話。

該說的話說了,該做的事也做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姬延太笨,偏要自尋死路。他說的已經夠多了,仁至義盡。

懷裡窩著的野貓舒服地打著呵欠,身上的毛髮被撫摸的更加順滑。野貓眨了眨褐色的眼睛,然後伸出舌頭舔著姬涯的膝蓋,像是在安慰他一般。

姬涯知道野貓是在安慰自己,也知道姬延腦子是真的笨,可他終究是於心不忍,哪怕姬這個姓氏埋進了黃土裡,可他這個人終歸是還沒有入土。

“要不……去一趟旗雲山?”

姬涯起身,準備收拾收拾將酒樓關門。

野貓從他的懷裡跳了下來,然後睜大了貓眼瞪著他,瞳孔裡的冷光直冒,渾身毛髮炸開。

“好好好,我不去,不去。”姬涯拗不過野貓的性子,只好作罷,“死了也好,免得再生更多的事端。”

他說著話,看著雲層抖落雨水。

…………

…………

雨下的很大,而且越下越大。

雨水沖刷泥土讓原本平坦的山路變得溼滑難走,但姬延還是沒有要飛天上山的意思,而是一步一步走上山。

雨水順著斗笠的斜面流下來,順成珠線,匯成溪流流向手裡的那柄劍鞘的尾部,然後流向地面。

劍鞘上寒光冷然,落下的雨水頗涼。

姬延年歲不大,但走路的時候很像老人,尤其是還佝僂著後背。手裡雖然握著一柄劍,但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劍客。

有從山上砍完柴下山返回鎮子裡的樵夫,在山路上撞見,偏著頭看了幾眼,神色怪異。樵夫知道這人是外地人,但卻不知道外地人來這旗雲山做什麼,山裡又沒有什麼菩薩和尚或是土地廟。

姬延低著頭,慢慢上山。

雨下的很大,但他沒有著急。因為殺人越貨,從來不是件急於求成的事情。他好不容易離開中州,離開老宅一趟,總要體會些不一樣的樂趣,說不定對修道有益。

從鎮子裡的酒樓到林紀住的半山腰這條山路雖然很長,姬延走的也慢,但只要是路終歸是有著盡頭,所以再慢也會走到。

姬延到半山腰院落的時候,林紀已經將刀插在泥地上,他沒有練刀,而是靠著楊槐樹睡覺。

漫天的雨水沒有驚擾到他,因為雨水被攔在了楊槐樹外。

姬延的腳步聲隱沒在雨聲之中,按理來說林紀不應該聽見,但他卻聽見了。

姬延的左手握在劍柄之上。他是個左撇子,所以練劍用劍都是左手。他將劍緩緩撥出,劍身摩擦著劍鞘內壁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鶯啼一般,在雨水裡顯得十分突兀。

靠著楊槐樹睡著的林紀睜開眼醒了過來。

姬延察覺到林紀的醒來將劍回了鞘。

他收了劍沒有立刻動手,是因為忽然間感受到了一絲不安。林紀只是未入離陽境的修士,而自己是靈寂大修,怎麼會生出不安的情緒?

就算落入他手裡的五色靈魄再玄奇,也不過是天地間的一抹道韻,難不成這一抹道韻還能有鎮殺靈寂大修的威力?

姬延不信。

可他想不明白,身體下意識的警示以及心裡的不安究竟來源於何處,正因為想不明白,他暫時收了劍,打算先觀望。

林紀睜開眼,看見了漫天的雨水,才知道下雨了。他抬眼看正上方,好在楊槐樹的樹葉繁密沒有一絲縫隙,雨水滲透不進來,他才能睡得安穩。

隨後,他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人影。

人影穿著黑衣,頭上戴著斗笠,手裡拿著一柄劍,雨水順著斗笠流成珠簾。

斗笠下的雨水太多,林紀看不成人影的臉。

“你是要躲雨嗎?躲雨的話就趕快進屋裡去,或是來這棵楊槐樹下。”林紀開口說道,他以為姬延只是個過路人,想要避一避雨。

姬延盯視著林紀,他還是拿不準心裡地那份不安究竟來源何處。

林紀看了看四周,繼續說道:“這樹的樹冠很厚實,你過來這邊不會淋到一絲雨。”

姬延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他看了看院落四周,視線又落回到林紀身上。就算林紀手裡有五色靈魄的手段,自己也不該有任何的畏懼,一個離陽境修為都沒有的人,再怎麼借力也不可能擋得住他。

除非,他的身上有聖人念。

姬延眯著眼,過了一會他咧著嘴笑了。想著自己這些年沒有離開過姬家老宅外出行走,竟是將身上的銳氣消磨的乾乾淨淨,現如今面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都有些畏畏縮縮。

真不像是自己,那個當年一劍血光起的自己。

他抬起頭,於是林紀看清楚了他的臉。

是個方臉,眉毛很粗,鼻樑很高、眼眸裡的黑色像是深淵一般,能夠將人吞噬。林紀在這人的眼神裡,感受到了殺意。

“我不是來避雨的。”姬延開口說話,握在劍柄上的左手開始用力,雨水滴落在手背上,似乎洗去了浮塵,讓上面青色的血管更加醒目。

他握著劍,將劍拔出劍鞘。

林紀盯著他,心裡的警惕越發濃郁。

“我是來殺你。”姬延幽幽說道,他說的很平靜,殺人對於他而言本就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何況還是個負陰境的修道者。

林紀聽到這句話,心臟卻是漏了一跳,瞳孔緊縮成一條豎線,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突如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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