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狗屁規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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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天上的字也消失了。

從馬車上下來的女子,穿著迤地的紫色衣裙,玉帶束腰,青絲披散在後背,雖然沒有風,可青絲卻在飄動。

她的容顏極美,比雲頂山的雲霓生的還要美。她從馬車上下來的那一剎,眾生好似失色,暗淡無光。鬢如刀裁,眉若墨畫,唇分櫻色。她站在那,天地似乎重開了春光,盛開著最嬌豔的花。

很美。

女子手裡握著一個棕色的葫蘆酒瓶,邁著輕盈的體態走向楊槐樹,走到林紀的身旁停住。

乾淨純粹的雙眸浸染墨汁,通透的目光裡橫躺著林紀的身體。

她看見了籠罩在林紀身上的熒熒光輝,看見了他眉心神宮裡的那一片翠綠碧葉,心襟不禁一陣顫動。

女子旋即揚起頭,看向近處的楊槐樹,眼眸裡泛起波瀾漣漪,但很快蒙上一層薄薄的冰霜,冷意漸起。

“這麼多年來,你躲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孩子?”

四下沒有聲音,悄然寂靜。

楊槐樹的樹葉在女子出現之後,就再沒有被吹動過。

“這孩子是哪個女人的?”她又問。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女人。”楊槐樹的樹葉動了,聲音從樹冠傳出來。

很久違的聲音,依然是那麼醇厚,可也依然那麼的不近人情。

“你沒有女人,那我呢?我算什麼?”

她抬起手,抓著葫蘆瓶,晃動的厲害。

葫蘆裡的不是水,是酒。

她雙頰的粉色既是本色,也是酒色。

走出馬車車廂之前,她仰頭喝了一口酒。

酒水經過檀口,落入腹肚,酒水在體內灼燒起來,慢慢釋放著熱量。熱量沿著血液,順著渾身的經絡遊走。女子雙眸前的薄薄冰霜很快被熱量融化,變的水霧濛濛。

“那我呢?”

她把手裡的葫蘆瓶子砸向楊槐樹幹,大聲問道:“我不是女人嗎?”

葫蘆砸在樹幹上,啪的一聲崩碎開來,裡面的酒水四濺而出。女子旁邊的那匹馬,把頭埋的更低,似乎要將自己的腦袋徹底埋進土裡。

如果可能,它真的想埋進土裡。

“十三……是我對不起你。”

十三,是女子的名字。

“對不起?這世間最不該有的三個字,就是對不起,不知禍害了多少痴傻的女子。”她冷冷地盯著眼前的楊槐樹。

楊槐樹沒有接話。

十三的臉上蘊著更濃郁的怒氣,她想喝一口酒壓住怒氣,卻發現酒葫蘆被自己扔了出去而且砸個粉碎。馬車裡還有酒,但她不願意回頭。

那麼多年,自己還是沒改衝動的脾性,凡事只顧做,不顧想。

眼前的人,也還是沒改,那股子慫勁。

十三踢了一腳泥土,土塊飛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旁邊的那匹馬。馬受了驚嚇,但卻沒有發出嘶鳴,它不知道這土塊踢向自己是無意還是故意,所以只好繼續埋著頭。

埋著頭裝死。

十三瞥了一眼旁邊的馬,冷笑道:“男的果然沒一個好東西,都愛裝死。”

楊槐樹在裝死。

那匹馬在裝死。

林紀不管死沒死,也像是在裝死。

那匹馬知道土塊是故意飛出來,頭埋的更深。

楊槐樹發出一聲嘆息。

十三聽著這聲嘆息,心裡更加的不舒服,她衝到楊槐樹的面前,抬手狠狠地怕打著樹幹,就像是受了委屈捶自己男人的胸口一樣,樹冠搖晃,掉落不少樹葉。

她一邊拍著樹幹,一邊忍不住哭喊出來,最後沒了力氣,也不顧地上的泥土,直接癱倒在地上,靠著樹幹,淚流滿面。

她哭了許久,才慢慢收住眼淚,只是眼框已經通紅一片。

“南離,你有喜歡過我嗎?”十三仰著頭,眼眶裡打轉的淚珠從面頰流向脖頸,在雪白的肌膚上滑落,留下不淺不深的痕跡,陽光照在上面,像是一片片綴連的透明蟬翼。

蟬翼被撕落,會很痛苦。

她流淚,也一樣痛苦。

她說完這句話,低下頭,安靜地等著回答,既緊張又不安。

她的手落在自己的紫裙上面,撥弄著上面的流蘇。轉眼間,她變成了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等著心上人的答案。

沒有風,也沒有人說話,四下靜的可怕。

十三等了很久,還是沒有等到回答,她再一次抬起頭,凝著眸眼沉著聲,“你就真的沒有喜歡過我嗎?”

她生氣,委屈,難過,憤怒……

種種情緒卷裹在一起,讓她的雙眼再次蒙上一層水霧。

“喜歡。”

水霧沒有變成眼淚,因為楊槐樹的這句話像是暖陽蒸發了霧氣。

“既然喜歡,為什麼要躲著我,不和我在一起,不能成為道侶?”

“不行。”

“為什麼不行?”

他沒回答,還是像以前一樣躲著她。

可這一回,十三沒打算放過她。因為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氣息,尋到這裡,還因為她喝了酒。

喝酒後的她,膽子更大,心思更固執。

“就因為你是妖,而我是人?”十三冷笑著,“我並不介意,你又在害怕什麼?”

“你是那位的得意門生,是文廟唯一的女先生,更會是文廟唯一越矩的女聖人。你和我在一起,不合禮,也不合規矩。文廟的規矩,就是天地。我不想誤了你。”

“狗屁規矩!”十三怒罵一句,“文廟出個女聖人,才是最不合規矩。不然老頭子那句為小女子難養也就得翻出來重寫。聖人一語成籤,就算是錯的也未必改的過來。”

“規矩始終是規矩。”

“我早已經離開了文廟,這麼些年來,世人也已經不認得我了。我跋山涉水,翻江倒海的尋你,就是想要告訴你,我已經成為普通人,你再也不需要顧及世人對我的眼光,你可以和我在一起了。”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十三說著說著,先是紅了眼眶流出淚,接著她擦乾眼淚,眼裡只剩下期待。

她握著拳頭,半邊臉頰貼著樹幹。

“十三,我沒多少時間。”

“不可能?”十三不相信南離說的話,他曾經騙過她一次,難不成還想要再騙她一次?

“入聖能再多千年的壽命,當年你已經離聖路只剩半步之遙,這些年不可能還未入聖。你又是天地南離木誕生靈智,修成人形,壽元更加悠遠。”

“你說謊話,就真的這麼得心應手嗎?”十三聲音漸冷。

“我已經承認心裡的喜歡,那還會再有假話。時日無多的人,哪裡還會再說假話?”

話音落下,楊槐樹裡走出一道人影。

青白色的衣袍,直挺頎長的身形。他的面如冠玉,五官深邃俊逸,是少有的美男子。他出現的時候,周身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出塵氣息,宛如謫仙。

十三神色怔住,愣愣地盯著眼前的人影看,盯著他的面容,盯著他的鼻樑,盯著他藍色的雙眸,多年壓抑的相思之苦在此刻盡數的傾溢位來。

“南離……”

她就這麼呆呆地看著他,淚如雨下。

南離揮袖,四周起著一陣清風,清風飄落無數的綠意,綠意落下,生機盎然。掀翻的泥土再度平整起來,枯萎的草皮重新煥發生機,並且長勢喜人。

不一會兒,四周都是濃密的綠草。

林紀的身體快要被綠草覆蓋。

拉車的馬見有草吃,興奮的想要大叫起來,可它不敢。於是它動動馬嘴打算吃草,又發現個令它頭疼的問題:

吃草會發出聲音,發出聲音會被十三聽到,萬一……

那要不要吃草?

它糾結了很久,最終決定繼續裝死。

清風徐來,吹動十三的髮絲,吹撫著她的後背,像是他寬厚的手掌貼在她的後背一樣。

十三感受到他的溫柔,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漸漸消停下來,她抽噎著,站起身來,撲進南離的懷裡。

攥緊拳頭,捶著他的胸口。

眼前的十三,看著哪裡像是個聖人。

“我不會再信你的鬼話。”

“我說的不是鬼話。”

“是。”

“不是。”

十三的身子陡然間僵住,她咬著唇邊,渾身冰冷,睫毛顫動厲害。

“那縷氣息是你故意洩露出來的,是不是?”

十三質問著。她當時泛舟在白水澤,因為聽說哪裡有新生的南離木,天地間那道驚雷響起之後,她察覺到南離的氣息。

是南離。

她永遠都不會認錯這道氣息。

所以她趕了過來,來到這片偏遠之地。

“臨走之前,我想見你一面。”南離低頭看著十三,眼裡是溫柔,是不捨,是愧疚。

“這怎麼可能?”十三仍舊是不信。

“當初我離開中州,一路向東,來到這片地域,紮根於那座山峰。”南離指著遠處的落雲峰,“成聖之時,天上降下劫雷,我沒能扛過,道身被削去一半,三魂六魄差點被震散。”

“雷落的時候這小子正好在身旁,我的魂魄得以附在他的身上,離開那座山峰,進入這楊槐樹內,殘活下來。”

“既然活了下來,為什麼又要離開?”

南離說的離開,不是要去什麼地方,而是死。

可明明已經活了下來,為什麼還會死?

“這小子救了我一命,我替他擋了些因果,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只是這小子身上的因果太重,我扛不住,沒剩下多少時間。”

南離嘆了口重氣。

他擔的因果,就是禁制大陣消失之後落向林紀的那道天雷。

當時那幅畫卷裡的四個字飛向高空,金光閃閃;隨後出現了一條手臂將雷霆握碎。

其實手臂的上方還有一片綠葉,擋住了大部分的雷霆。

白無痕當時聽林紀的描述,他不知道有金光大字這件事情,只懷疑那隻手來源於南離,但他又否認了,因為南離是個怕死的人,不然不會躲到這個地方。

他想錯了。

南離是怕死,但該做的事情仍然會做,比如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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