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喝醉了,也醒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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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林紀擋下那道天雷的部分,承下因果,就是報恩。

“這種偏遠的地方,一個未入離陽境的小子,身上能有多少因果?會連你都扛不下來?”十三掃了一眼地上躺著的林紀,她不信。

“這小子身上,不止有那三位的因果,還有這片天地的因果,甚至還有荒境天黑暗深處若有若無的因果。這些因果,任何一個都不簡單,又哪是我能扛得住的。”

十三聞言一滯。

那三位,說的是天地間的三位至聖,文廟的文仁,道觀的道一,懸空寺的燈念。十三雖然不關心修道界發生的種種事情,但也知道那三位是誰。

知道這一屆雲頂山道會召開時,他們三位都不在,聽說是受了傷。

至於為什麼受傷,她不知道。

難不成和這小孩有關?

“他們的因果,憑什麼要你去承,你又憑什麼去承?”

“他們的因果他們終有一天會承,我承的只是這個小子的因果。”

“所以呢?”十三忽然反問道,神色擰著,情緒遊離在怒火爆發的邊緣。

南離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三盯著南離,冷冷地看著,“你要離開,那我呢?”

“南離,那我呢?!”

她剛出現的時候便問了一句那我呢,現在再一次地問道,兜兜轉轉這麼多的問題,最後像是走了一圈走回原地。她最想問的還是那個問題,她最委屈最痛苦的還是那個問題:

那她呢?

“南離,你根本沒有想過,我是怎麼想的。”

十三失望地轉過身去,走向馬車,拉車的馬聽到她的腳步聲,身子在發顫,馬腿在抖嗦,以至於車簾在晃動。

十三走進馬車,從裡面拿出酒葫蘆,擰開蓋子,仰頭灌酒。

她回頭了,到最後妥協的還是自己。

十三想著這些,心裡悽笑不已。

酒越喝越多,一個又一個喝空的酒葫蘆被扔飛出去,她的臉頰越來越紅,最後燒成火焰色。

南離來到她身旁坐下,想陪她喝點酒。

十三不讓。

喝到最後,十三醉了,她身子癱軟在南離的懷裡,就這麼昏睡過去。

昏睡之間,她說了很多夢話,但更應該是酒話。夢話和酒話雖然都是無意識時候下的潛意識,但酒話更真,夢話飄渺虛幻。

她也喊了很多聲南離。

低聲喊,高聲喊,委屈地喊,喜歡地喊。

南離扶著她的身體,撫著她的長髮。

“對不起……”

“事到如今,你還是隻有對不起這三個字嗎?”十三睜開眼,離開南離的懷裡,坐起身子,依舊是冷冷地望著他。

她是喝醉了,但也醒了。

常年喝酒的人,不會因為這些酒輕易的醉;何況她是個修道者,想清醒的時候只需要一道靈力就能將渾身的酒勁驅逐出去。她一直沒有醒,是想趁著酒勁說些醉話胡話,也想南離在自己昏睡的時候,說出些心裡話。

可到頭來,仍舊是隻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呵——

十三呵了一聲,不知道該笑還是不笑。

她揮手,袖口一招,帶起一道流風,流風變成實質,變成一道蒼翠的琉璃光,衝向楊槐樹。在碰到樹幹的時候,狂風大作,琉璃光變成一道鋒芒,筆直地劈過去,將楊槐樹一分為二。

轟隆——

樹幹朝著兩邊倒下,塵土四起,樹葉紛紛而落,鋪滿整個地面。

十三迴轉過身來,眉尖倒豎,冷氣颯然,眼裡蓄滿怨氣。她攥緊拳頭,想要說什麼,可眼裡的水光晃動數次之後,她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不是所有的話都需要說出口,因為說了,就沒有價值。

南離知道自己這一世虧欠十三很多,他起身,走到十三旁邊,抬手放在她肩膀上,將她的腦袋壓向自己的肩膀,柔聲說道:“但我很快樂,因為你。”

他的指尖流轉一道綠光,綠光進入楊槐樹的樹幹,下一刻,樹幹之中開出嫩芽,好似枯木逢春,只是剎那而已,嫩芽長成參天大樹。

很快綠意盎然。

轉眼間,楊槐樹上,一朵朵粉色的槐花盛開,綴滿整個樹冠。風吹,槐花落,紛紛揚揚。槐花落到地上,落到十三的的身上,南離取了一片槐花,安放在她的耳廓旁。

花豔人更美,只是十三的臉上多了兩道淚痕,惹人心疼。

南離抬手颳去她的淚痕,將她摟進懷裡。

兩人都不再說話。

這一幕,好似永恆。

黃昏將落的時候,十三拉著南離的手走到楊槐樹旁的大石頭上坐下,她依著他的身體看黃昏日落,看萬里紅雲。

她說了很多很多的話,他們曾經在一起的事情,她撞倒文廟祖師塑像的事情,她一個人找尋他的事情……

他聽了她很多很多的話,眼裡的愧色濃郁成薄薄的夜色,漸漸濃稠,風吹散不開。

月亮出現的時候,他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變得透明猶如蟬翼,風一吹,他的身影被風吹散,沒有任何的痕跡。

十三從回憶中驚醒過來,風吹乾她的眼淚,她忍住沒再流眼淚,只是回到馬車裡,繼續喝酒,喝著喝著,就失聲痛哭起來,一如當年南離的離開。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再也不可能找到南離。

因為這次的離開,是死。

山裡的流風越來越大,樹冠上的槐花成片成片的吹落,地上鋪滿一層粉色。而那些意外吹落的樹葉,在槐花之上慢慢形成兩個字:

喜歡

主語在天上,賓語在馬車裡。

兩個字,一句話,隔著天地,卻連著一生。

南離走的時候,月亮從西邊落了下去,雲層不斷的聚攏,夜色更加的深沉寂靜。不一會,雲層之中落下幾顆雨滴,隨後淅淅瀝瀝下起一陣大雨。

這雨來的沒有任何預兆。

南離的死也沒有任何預兆。

拉車的馬裝死一天,終於是壯著膽子抬起腦袋,呼吸著空氣。雨落下的時候,它甩了甩腦袋,打算先吃就著槐花的草,那樣有香味。

“過去半丈。”

馬車裡的聲音,差點沒讓正吃著草的它噎死。慌亂之際,它忙不迭的邁著馬蹄走了半丈。

半丈的距離,車輪經過林紀,馬車正好懸在林紀身體的正上方,替他擋住了淅淅瀝瀝的山雨。

“混蛋,我只會幫他擋一場山雨。”馬車裡的十三憤怒地說道,她還沒有醉,哪怕喝了這麼多酒,但其實醉和不醉沒什麼分別。

夢幻和現實,也都沒有分別,因為南離不在了。十三靠著車壁,卷著自己的兩條腿,呆呆地看著車頂,眼眸裡渾渾噩噩。雨水淅淅瀝瀝,砸在車蓬蓋上發出嘈雜的聲響,十三聽著雨聲,從馬車裡走出去,抬眼看著天上的雲層,手指再次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個止字。

止字在虛空靜默不動,原本字不大,但忽然成了一方大字。字寫的很好看,比白靈的好看多了,依然是娟秀的字型,但比白靈的更顯靈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似乎那一筆一畫間,藏著一方世界,別有意境。

止,就是靜止的意思。

十三的指尖彈了一滴雨水,那方大字逆著雨水沖天而起,很快飛到半空中,在濃郁的夜色下變成一片雲,散發著古樸的意蘊。

雲起,似乎拖住了雨水,於是淅淅瀝瀝的雨水消失,雨聲消失。

但並非真的有云,只是那方大字釋放的道意是止,所以這一方天地凝滯,就連天降的雨水也靜止。

她是聖人,聖人隻手便是乾坤。

她的止字,又是文廟裡排的上號的大字,更是她的本命古字,玄奧非凡,擁有著牽引大道法則的力量。

四周安靜了下來。

十三抬頭看著天上自己寫下的字,默然不語,只可惜自己的字改的了天地,卻判不了生死。

有什麼用?

“修道修道,修到最後道死身消,還真是荒唐。”

“你明明這麼怕死,為什麼非要去承因果?”

“南離,你混蛋………”

風息,語息,具息。

十三拿著一個葫蘆酒瓶,木然地走向新生的楊槐樹下,斜靠著楊槐樹的樹幹坐下,看天上的那個字,字上面的雨水和雲層,想著天上的那個人。

她繼續喝酒,今晚她喝了很多酒,也沒有用道法之力壓著,面頰紅的似火,眼皮忽上忽下,她喝醉了。

晃了晃葫蘆,裡面的酒水都被喝乾,她動動嘴唇說了幾個字,然後將葫蘆隨手扔出去。

只是隨手。

但卻不偏不倚地扔在馬腦袋上,砸的那匹馬身軀都是震了一下,驚慌失措。它想不明白,自己裝了一天的死,怎麼還是逃不過被葫蘆砸的命運?

可馬被砸了也不敢動。

許久,它才抬著頭,朝著十三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見十三閉著雙眸,靠著樹幹,歪著頭睡過去,心裡驟然一鬆,舒口大氣。

它咬了一嘴草,咀嚼著,鼻孔裡呼著白色的熱汽。

然後邁著馬蹄拉著馬車轉了一圈,轉到林紀的面前。它低著頭看地上躺著的林紀,聞著他身上的味道,總覺得有股熟悉的氣味。

它看著林紀想了很久,終於是想起來,那股熟悉的味道來自那個流浪漢,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幾天,味道記得很清楚。

尤其是流浪漢身上的味道很奇特,不是臭味,不是酸味,也不是汗味。

是道的味道。

流浪漢說的是白無痕,這匹馬也就是酒樓馬廄的那匹馬,一人一馬在柴草屋相伴了數天。

白無痕臨走時手掌拍了一下馬背,送了它一場造化。那場造化是他的刀意,也是道引。

於是那匹馬踏上了道途。

突然湧入體內的靈力讓他充滿力量,它掙脫僵繩,拉斷木樑,店小二就被木樑砸中埋在廢墟。

掙脫後它在天地間賓士起來,漫無目的。

直到遇見了十三。

它被她的止字禁錮,再也逃不出她的掌中乾坤。

她說她的馬車缺皮拉車的馬。

馬掙脫不開,只好認命。

後來它知道她是聖人,便心甘情願的拉著馬車,想要跟著聖人求道。

但到現在,十三都沒有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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