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佛渡有緣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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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延死的時候,南華山峰頂涼亭裡的書生鬆開眉頭,像是撥開雲霧有了亮光,隨後端起茶壺給道士老頭倒了一杯茶水。

道士老頭吹鬍子瞪眼地看著他,“讀書人什麼都好,就是認死理這勁,讓人很不舒服。”

書生先前沒有給道士老頭倒茶,是心裡有氣。老頭明知道姬家要壞規矩,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將姬延一劍殺了,會惹來不少的麻煩,可如果只是降下一道聖人念,又會有什麼因果。

書生看不慣這種不作為。

但南離從楊槐樹裡走出來的時候,書生感受到了南離體內那道藏的很深的紫霄道意,想起前不久道士老頭曾經去過一趟旗雲山,頓時明白了很多事情。

這不是不作為,只是無為,兩者其實很不一樣。

自己不出手,是因為知道那輛馬車要來,馬車上的人不會不出手。

而道士不出手,是也知道那輛馬車會來;就算馬車不來,他也確定南離會出手。

想明白這些,書生心裡的氣頓時消散,所以他願意給道士老頭倒茶喝。

“我只是就事論事。”書生神色淡然,望著西邊鋪滿半片天空的雲層說道。

道士老頭端起茶杯,喝光裡面的茶水。他抓了一把自己的鬍鬚,眼裡忽然閃過一縷光,旋即伸出右手扣了個道印,垂眉思索。

這個時候,正好是南離離開的時候。

不一會兒,道士老頭睜開雙眼,耷拉著眼皮,神情露著一抹苦笑,“沒想到這最後,竟然讓那個光頭和尚撿了便宜!”

說完這句又開口道:“害,人間的事,果然最難說的清楚。”

書生聽著道士老頭的抱怨,默然不做聲。他知道道士老頭是在埋怨這世上的因果,老頭門下年輕一代最傑出的修道者秋瞑沉在了滔滔黃河水底,到現在南華道觀都沒有天下行走。

可謂是青黃不接。

倒是懸空寺,數百年前讓屠夫放下屠刀皈依了佛門,眼下竟然又是要再得一位聖下之極,可謂是幸運之極。

道士老頭嘴裡提到的光頭和尚,說的就是懸空寺的至聖燈念。此時此刻,他坐在懸空寺蓮花池旁的金色蓮座之上,手裡掛著念珠,嘴上誦著經文,正前方的一眾和尚敲著木魚。

四周飄蕩著濃郁的檀香,煙火氣繚繞。

南離死的時候,燈念摁住了手裡要滑落的念珠,停住了接下來要說出口的那段經文。四周的和尚似乎沒有注意到燈唸的舉動,仍舊是閉著雙眼,敲著木魚。

其實,他們早已經注意到,但佛說: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

他們只道是心在動,所以誦經的時候越發虔誠。

燈念摘了一顆念珠下來,嘴裡誦了個佛號,隨後將念珠打入高空,變成一道金光。

金光在虛空搖曳,光線並不刺眼,金光最後幻化成了一朵再生蓮,乘風而起。

蓮花花瓣盛開,栩栩如生。

蓮花盛開之後,數萬裡外南離的魂魄似乎受到牽引,朝著西漠懸空寺而去,離別之際,他看了一眼神色頹然的十三,想到了牽引力量背後的人物,心裡不知該不該歡喜。

可活著,總歸是有再見到的希望。

南離心裡想著這個,便再也沒有任何的猶豫,跟隨著那道牽引,翻山越嶺,跨越深海沼澤,在一片風沙裡穿行,最後落到西漠的那座孤寺之內。

他的魂魄落進半空盛開的蓮花之中,成了正中心的一枚蓮子。

隨後,金色蓮花落下,落進蓮花池,周身的金色褪去,花瓣聚攏,變為最普通的一朵白蓮。

風起,蓮花飄搖,水面紋波晃動。

誦經的聲音越發宏亮,就連和尚們手裡的木魚也是敲的更加有力量。他們之前誦的是《華嚴經》,現在誦的則是《往生咒》,這是要給遠道而來的魂魄,做一場法事。

這場法事做的極為浩大,誦經聲響徹整個西漠。

集合懸空寺的首座與座元,十位堂主,三十位羅漢齊齊盤坐於地念經,這場法事不可謂不浩大。

燈念望著蓮花池裡的那朵白蓮,臉上的笑容十分濃郁,經文誦完,他念了個善字,笑得越發燦爛起來。

“你替那小子擋住的半道天雷裡有我的些許因果,所以你與我也算是有緣。被天雷震盪的魂魄只有佛門的魂珠和再生蓮能夠護的住,不至於分崩離析,消散天地,因此你與我佛也有些緣份。”

燈念收斂笑容,神色忽然嚴肅恭敬起來。

“佛渡有緣人。”

聲音恢弘嘹亮,響徹整個西漠。

“你來這西漠懸空寺,入佛門,是因果之事,無須猶疑煩擾。不過再生蓮雖護的住你的魂魄,但你仍要精研佛法,以化解魂魄之中的劫雷之力,方能徹底解脫。”

池中白蓮隨風而動,似乎是在垂首點頭。

燈念見狀,不再理會白蓮,而是繼續講解經文。

其餘的一眾和尚放慢了敲木魚的動作,誦的經文也不再是《往生咒》,變回原來的的《華嚴經》。

懸空寺的上空,從東邊飛來了不少白鶴,它們落到蓮花池旁,一些白鶴伸長脖頸探入蓮池之中喝著裡面的池水;一些白鶴站立在原地,舒展翅膀上的毛羽;另外一些白鶴踩進蓮池裡,去咬碧綠色的蓮蓬葉。

不一會兒,東邊傳來鶴鳴。

似乎是一隻掉隊的白鶴,它飛的很慢,嘴裡像是叼著什麼東西。它咬不住嘴裡的東西,只好鬆開嘴。

嘴裡的東西掉落。

那是半截天心木,不偏不倚正好砸進燈唸的懷裡。

燈念看著這半截天心木,佛光籠罩進去,旋即看見了旗雲山腳下的那條河流,看見了從河水裡走出的那個人,嘴裡不知嘟囔了個什麼字,然後將天心木扔進蓮花池內。

天心木砸進池中,水面漣漪驟起,好似春風拂過。

池旁的那些白鶴休息夠了,聽著一眾和尚誦的經文,聞著四周濃郁的檀香,開始婉轉起舞。

南華山上涼亭裡,書生和道士老頭還在喝茶。

“天底下越矩的女聖人只有兩位,一位是雲頂山的雲霓,另外一位就是那輛馬車上坐著的十三。和尚現在倒好,將這兩位都給得罪了。”

道士老頭撫著長鬚,眯著眼笑。

“十三的脾氣要比雲霓的還要大,到時候恐怕就不是罵一句禿驢那麼簡單了,是要撕下一塊肉來。”

“佛門有如來,曾以自身血肉喂鷹,他是懸空寺的主持,自然也會有這樣的覺悟。”書生覺得就算真的要撕下一塊肉來,燈念也會面帶微笑,寶相莊嚴。

“時間不早了。”道士老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色,“荒境天深處似乎有些動靜,我得去看看。那小子這邊,歸虛一刀斬斷了大部分因果,我們便順其自然,不再過多幹預。”

書生點點頭,他正有此意。

“不過,你真覺得他一定會入你們的春秋閣?”在道士老頭看來,這小子更適合練刀,哪裡會去練什麼字。

“他會來。”書生淡淡道。

“折騰來折騰去,一把老骨頭都是要弄散架,到最後還是我們南華道觀沒有天下行走。”道士老頭向崖邊走去,身子顫顫巍巍,就真的像是個老頭,一不小心就會被流風吹倒。

道士老頭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朝著雲層深處扯著嗓子大罵:“沒天下行走也就算了,難不成你這頭蠢牛也打算欺負我這個糟老頭子?還不趕緊出來,真要我腿著去荒境天?”

話音剛落下,雲層深處躥出來一頭青牛。

道士老頭坐到青牛的背上,用拂塵拍了一下牛屁股。

青牛哞叫了一聲,神情十分委屈。

一人一牛,就這樣走進雲層深處。

書生從涼亭中走了出來,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黑色的戒尺。他拿著戒尺,在地面上寫字。他寫字的速度很慢,地上飛沙走石,過了很久沙石再度飄落,地上的字才寫好。

那是一個林字。

書生看著地上寫的那個林字,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這個字並沒有什麼特殊含義,書生也不是在看今天這個字寫的夠不夠端正,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林這個姓是個大姓,天底下姓林的人數以千萬計,說普通也不普通,說特殊也不特殊。書生隱約記得,歸墟地的遺民裡似乎也有林這個姓氏。

千年前,歸墟地動盪過一次。

“會有這麼湊巧嗎?”書生戒尺一灰,峰頂的塵煙再起,然後將地上的那個林字覆蓋,沒有顯露任何的痕跡。

歸墟地那邊的態度一直不明朗,像是生活在世外桃源的隱士,不關心世內的一切。可若天真的塌了下來,又哪裡會有他們的世外桃源?

書生手了戒尺,袖袍一招,也收了石桌上的茶壺茶杯和茶爐。

他離開了南華山,眨眼間來到中州,在那條鋪滿青磚的大道上走著,正前方是姬家漆成紅色的宅門。

有些事,他終究是不可能像道士老頭一般睜隻眼閉隻眼。壞了規矩,就是壞了規矩,他是書生,學的是規矩,筆下的那個字也是禮,自然要和壞了規矩的人把道理講清楚。否則他哪裡對得起自己讀過的那些聖賢書,哪裡對得起春秋閣裡寫下的大字?

所以,他來了中州姬家。

宅門前沒有人,紅色的大門緊閉。

書生走上前,抓住了門上面的銅環,用銅環扣門。

三聲響後,他立身在一側,等著裡面的人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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