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分火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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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鳥雀在雲層下半山腰間來來往往。時間過的很快,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十多天。

這些天裡,林紀都是在練字練刀。他的刀練了那麼久,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什麼花俏的招式,只有拙樸的動作,揮刀筆直地落下,只不過力量變得越來越強。

至於他寫的字,倒是變得越來越端正,越來越有樣子。

他起先照著十三寫的那個禮字慢慢練習,然後漸漸找到了自己寫字的感覺,不似十三的娟秀靈動,而是厚重有頓感,一筆一畫都像是刀劈出來的痕跡。

十三看著泥地上林紀寫的這些字,也是有些無奈,神色微惱,“你到底是在練字,還是在練刀?”

“練字。”林紀很認真地回道。

練字就是練字,練刀就是練刀,手裡拿的東西都不一樣,哪裡會有相似的地方。

十三沒再說話,只是靠著楊槐樹,手裡拿著葫蘆酒瓶,時不時地仰頭喝酒,然後看著天色,臉頰上的那些紅色從來沒有消褪過。

她很喜歡看天上的雲層,旗雲山上空的雲層像是一面面旗幟整齊地排布著,風一吹,旗幟招展,別有一番味道。

這些天裡,林紀除了練字練刀,就是做飯睡覺,時不時倒是會和十三說幾句話。但十三看著林紀的字越來越有刀氣之後,就不太想搭理他。

只是吃飯的時候偶爾說幾句話。

後來林紀覺悶,就跑去和那匹馬說話。他不知道馬能聽懂人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到最後馬也是有些受不了,見到林紀就扭頭走。

十三實在聽不下去,就扔給林紀一本書,讓他練刀練字煩了就靜下心來好好看書,多看些書明白一些道理終歸是沒什麼壞事。

於是林紀每天的生活多了一件事,那就是看書。

手裡的那本書,就是文廟的那捲《禮易》。

書裡面的字林紀都認得,但是很多組合在一起形成的詞語卻格外的晦澀難懂。林紀看著這的詞語彙成句子,越發的想不明白,書裡的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姐姐,這句是什麼意思?”林紀拿著書走到十三面前,想讓她解釋《禮易》的內容。

手指的那句章節出處是禮運篇:

五聲、六律、十二管,還相為宮也;五味、六和、十二食,還相為質也;五色、六章、十二衣,還相為質也。

十三瞥了一眼書上的這些話,抬了抬眉羽,“書讀百遍,其義自現。文廟的這本《禮易》和坊間尋常的書本不一樣,乃是大道之書。若是有悟性,看多了自然會懂;若是沒有悟性,說了也不見得能懂。”

十三又囑咐了一句,“書要多看,但別看的太死,否則容易變成窮酸書生。”

林紀斂著眼神,似懂非懂。

他相信十三說的話是對的,聖人的話哪裡會不對?所以他一遍又一遍看著書裡的內容,先是將整本書瀏覽了數番,然後是每個章節反覆地看,不知疲倦。

久而久之,他的身上多了一些浩然氣,那是書生氣,不過林紀本人還不知道。

十三看著這股浩然氣,神色頗為訝異,她沒想到一個練刀天賦厲害的人練字做學問的天賦也會這麼厲害,短短的十多天,就能修出浩然氣。

就算是學堂裡那些秉燭夜讀的書生,也未必能有此成就。

看來林紀和文廟還真是有緣。

可握刀這件事情,跟握筆分明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去。文廟裡的那些老先生髮現門下的學生不拿筆而是握刀,不知道會不會吹鬍子瞪眼氣暈過去。

十三想到了以前,自己在春秋閣尊為夫子的時候,可沒少受那些老頑固的白眼。比起女子成為夫子,那些老頑固更厭惡握刀的人,不過這樣也好,讓那些人再遭些氣受。

想到以後可能會發生的一些事情,十三頓時覺得有趣,嘴邊不禁也是有了笑意。

這些日子,山裡的天氣出奇的好,懸掛在天上的太陽並不熱辣,雲層也不厚重。前段時間雨水落的很多,這段時間則一直都是豔陽天。

於是,進山砍柴的人不少。

入山的時候會經過林紀家的院落,但不少人都是避而遠之;結群的人膽子大些,經過時地交談毫不掩飾。

“這個地方邪的很,趕緊走。”

“這小子早年死了爹,前不久死了爺爺,就連常照顧他的常氏也死了,說不定就是個煞星。”

“人也是真沒良心,常氏生前對他這般好,下葬的時候竟然也不來磕頭上香,當真是好心餵了狗吃。”

………

十三聽著這些聲音,覺得十分刺耳難聽,她蹙著眉頭,眼神裡很快有了惱意。她看著在一旁給馬喂草的林紀,很不明白地問道:“這你也忍得下去?”

“我在鎮子裡第一次跟人打架,是因為那個人說我沒爹沒孃,我氣不過,所以撲上去揍他。不過那個人壯得很,我打不過,最後鼻青臉腫地回家。”想起往事,林紀無奈的笑了笑。

“我爺爺跟我說,長在別人身上的嘴巴你怎麼可能管得住?既然管不住,就當是烏鴉叫,當是狗吠,不理會就好,免得自己心情遭罪。”

“而且他們說的也沒錯,爺爺的死,常姨的死,甚至我爹的死都是因為我身上的因果,只是話很難聽。”

十三的眉頭蹙得更深,說這番話的林紀其實很可憐,她很心疼,但更多的是憤怒。

“你忍得住,我可受不了!”十三柳眉倒豎,神情忽然有了獰色。

林紀旁邊的那匹馬四條腿都是抖嗦了一下,低著頭身體不敢亂動。

十三話音剛落,有一片槐樹葉落到她的手心。十三抬了一下指尖,樹葉飛出院落。

隨後,外面響起了一陣慘叫聲。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嘴賤我們管不了,但可以讓他們知道嘴賤是要付出代價的。”

林紀聽到慘叫聲,立刻跑出院落,站在山坡上看著坡道上的那幾個人,他們似乎都是摔了一跤,在坡道上滾了十多米。

雖然不會摔胳膊斷腿,但傷筋動骨的疼痛免不了。

林紀張口衝著他們吼:“我是煞星,所以你們一定要小心!”

這是威脅。

說完,林紀回到院子裡。

十三聽著他的話,看著他喘氣,神情裡的憤怒變成笑。

“怎麼,不聽你爺爺的話了?”

林紀的爺爺讓他不要因為這些嘴賤的人犯氣,忍過去就好。林紀這麼做了,但剛才他還是沒忍住,把心裡的怒氣發洩了出來。

人都一樣,都會憤怒,不憤怒的人並不是真的能忍,只是缺個人幫助他吼出來。

十三聽著林紀的吼聲,覺得他多少還有些小孩的樣子。不然她真的會以為,這具瘦小的身軀裡,藏著的是一個年老的靈魂。

遇事說好聽點是沉著冷靜,說難聽點,是暮氣沉沉。

林紀搖著頭,表示並不是這樣。

“爺爺的話,我一直很聽。”他說。

說完他嘴沒閉上,因為還有話說。

十三神色奇怪地望著她,手裡拿起來的葫蘆酒瓶放了下去。

不遠處的那匹馬抬起頭豎起耳朵,似乎也很好奇林紀接下來要說什麼。

“爺爺說完那些話之後,又說了另外一番話。爺爺說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氣,何況是人。爺爺還說,我做的很好,哪怕自己鼻青臉腫回來也好過垂頭喪氣,該出的拳頭一定要揮出去。人要是不懂的憤怒,那和死人又有什麼分別?”

十三聽著這番話,覺得十分意外,她抬起眉眼,嘴邊的笑意很濃郁,“你爺爺說的很對。”

“爺爺的話一直很對。”林紀說道。

十三斜眼看著樹冠上的楊槐樹葉,“如果沒有飛出去的葉子,你會衝出去吼那些人嗎?”

飛出去的葉子只是引子,葉子讓那些人栽跟頭,在坡道上翻滾摔得鼻青臉腫。十三覺得就算林紀爺爺說的對,沒有自己出手,林紀也不會出去。

“會。”林紀語氣堅定。

十三不信。

“我手裡有刀。”林紀繼續說道。

這時候,十三才注意到林紀手裡的刀。

林紀出去的時候手裡帶著刀,如果只是吼一嗓子發洩怒氣,沒必要帶刀。他帶刀了,說明他出去和自己那片葉子無關,是真的要去教訓那些人,讓他們為自己說錯的話付出些代價。

“你是因為看見那些人付出了代價,所以沒有出刀?”十三隱約猜測著。

遠處的馬嘶叫一聲,像是在說這怎麼可能。

林紀把刀插在泥土裡,然後坐在地上,“他們摔的很嚴重,不止是鼻青臉腫,手上腿上都擦破了皮流了不少血,我覺得代價已經夠了,沒必要再拖刀過去嚇唬他們。”

十三忍不住笑出聲,笑的十分開懷。

她聽出了話裡的意思,嚇唬這兩個字,說明林紀並沒有真的要出刀動手。

代價,在惡人眼裡,是越大越好;但在好人眼裡,是自己良心能安就好。

所以好人總是被欺負啊。

接著兩個人,以及那匹馬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林紀去菜畦摘菜,然後去廚房做飯。吃過晚飯,林紀和十三在楊槐樹下坐著看天上的星星。

十三在想南離。

林紀在想爺爺。

忽然,天上的星星被飄來的雲層遮住,十三淡淡地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林紀接受天雷洗禮踏上道途,就是修道者了。他以後的路也不會在旗雲鎮,而是外面廣闊的天地。

“明天。”

十三以為還要一段時間,卻沒想到,林紀說的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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