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拳頭還是不夠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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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馬車來到一個很高的牌坊下面,牌坊最上方正中央的位置安放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三個大字:

函塬鎮

牌坊的兩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大燈籠下面又掛著很多小燈籠,裡面的燭火十分明亮。牌坊後面是一座石橋,過了石橋應該就算是進入了函塬鎮。

和旗雲鎮這種小地方不同,函塬鎮是個堪比縣城的大鎮,人口眾多。又因為是東西南北往來的重要商渠,過往的商販走戶極多,因此十分熱鬧繁華。

馬車過了石橋,又往前走了一里多路,聲音變得嘈雜起來,叫喊和吆喝聲不斷。兩邊的商鋪屋舍也都掛著亮紅燈籠,燭光鋪地,整條大街宛如白晝。

鎮子的南邊,也就是林紀現在進入的地方是坊市。函塬鎮沒有夜禁的說法,深夜仍舊是熱火朝天的景象。林紀看著這一幕,頓時覺得驚訝萬分,旗雲鎮上夜還未過半大夥都已經是睡下了。

“中州要比這裡繁華熱鬧的多。”十三從車廂裡出來,坐到馬車的一邊,她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以及林紀詫異的神情開口說道。

街道上的人很多,馬車走的很慢。

“我們要去哪?”林紀問道。

“進入中州之前難得有處繁華熱鬧的地方,你不打算在這裡買些東西,到了中州好送給在你心裡的那位姑娘?”十三嘴角含著笑說道,“男人去找女人,空手可是件很丟臉的事情。”

林紀聞言,神色一滯,然後紅了臉。他已經跟十三解釋過,自己和白靈只是朋友,但十三總是想得更多。

十三瞥了一眼林紀,知道這小子還是沒有開竅,便繼續說道,“髮簪也好,胭脂水粉也罷,就算是一把輕羅小扇也成,只要是禮物都是心意;但沒有禮物,就真的是沒有心意。女孩將自己本命的鈴鐺送給你,你總要回份禮。難道你爺爺沒有告訴過你,有來有回才算是人情?”

“說的也是。”林紀點著頭。

十三直翻白眼,覺著夫子那句孺子不可教真的很有道理,好好的前半句不聽,偏偏要去聽後半句。也不知道白家的丫頭究竟是看中了林紀的哪一點,才會心甘情願的將本命的鈴鐺送出去。

“可是,我沒有多少錢。”林紀拿過揹簍,從裡面找出一塊青布纏繞的包裹,裡面放著一些碎銀子和銅板,錢的確不多,滿打滿算下來也就三兩銀子外加二十多枚銅板。

林紀和爺爺一直在山裡生活,不需要買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能賣出去的東西,手裡的銀子自然不多。光是這些銀子,還是林紀上山砍柴賣柴賺的。

“我這裡有些,你拿去先用,日後記得還我。”十三從懷裡掏出兩錠銀子放到林紀手心,“此處距離中州城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記得買些乾糧、醃肉回來。我的酒沒了,去給我打一壺女兒紅,記住得是十五年的女兒紅。”

十三又將葫蘆酒瓶放到林紀手裡。

“揹簍裡的那把刀不能一直用布條裹住,這裡有鐵匠鋪,你找一家打個刀鞘。剩下的銀子足夠你買一份有心意的禮物。”

“還有,這匹馬的蹄鐵壞了,你去鐵匠鋪的時候順便給馬打副蹄鐵,免得這匹馬走路一瘸一拐,馬車顛簸的厲害坐著難受。”

那匹馬聽到十三吩咐林紀給自己買東西,心裡不禁一熱,想著自己竟然也能被記掛。可它聽到後面半句話,心頓時涼了半截,它不敢回頭,總覺得十三的眼神在盯著它,汗毛悚然。

“姐姐你要去哪裡?”十三說了這麼多,都是讓林紀去買,所以她不會跟著林紀同行。林紀聽了出來,因此問道。

“碰見位很久沒見的人,要去打聲招呼。”十三望向西南邊的方向,對於出現的人,她也是有些意外。

“東西買好之後,就去找家酒樓住下,今晚不趕路,我也想洗個熱水澡。”

林紀點頭之後又想問什麼。

十三猜到了他的問題,“你只管去做這些事情,我能找到你。”

林紀想想也是,十三是位聖人,念通天地,怎麼可能會找不到自己?

兩人都是下了馬車,十三朝著西南邊走去,林紀拉著韁繩往正前方走。

十三走過的地方,四周的人紛紛投來痴迷的眼神還有驚呼聲。她的容貌很美,再加上出塵的氣質,在這條繁華的街道上十分惹人矚目。

她不喜歡這些眼神和驚呼聲,於是整條街道忽然凝滯起來,一動不動。這樣僅僅是持續了一息的時間,街道再度恢復如常。但所有人都忘了,這裡走過一位極為美麗的女子。

這條街走到盡頭,是一處江河,河中央的位置是一座涼亭樓閣。十三抬眼看了過去,發現裡面有不少人,或吟詩,或飲酒,或賞月,又或者與旁邊的脂粉女子談情。但她沒有看見自己要見的人。

也不可能會在那種地方。

她收回視線,來到河岸邊,感應到了那位的存在。

沿岸的楊柳樹上掛滿一個個的燈籠,綴連岸邊數十里,燈籠裡的紅燭光鋪滿整個江面,彷彿黃昏一直在,還沒到入夜的時候。岸邊船隻很多,大大小小,不斷有船家攬客的喝聲。泛舟兩河岸,也是一門生意,這裡的不少人以此為生。

十三朝前徑直過去,一條船從河中央緩緩駛來。

船上沒有船家,也沒有划船的槳,船頭站著一位書生,雙手負在後背,書生看著岸上的十三,素來嚴肅的臉此刻也是多了不少溫和的神情。

船沒靠岸,十三踩著虛空上了船,而後船再度朝著河中央而去。

“去過姬家了?”雖說是久別再逢,但十三臉上並沒有多少喜悅,只有淡漠,說的話也是開門見山。因為眼前的書生和姬涯一樣,都有讓她氣憤惱怒的地方。

書生不是別人,是文仁,文廟的那位至聖,曾經在文廟裡她喚過幾次師兄。

“去過。”

“這不像你。”十三眼裡的淡漠更深。世人都知道,文廟的文仁至聖是天底下最講規矩的人。中州姬家做的那件事情縱然再隱秘,也瞞不過至聖,所以書生去了中州姬家。

可過去了這麼久,都沒有大訊息從中州傳出來,說明他沒有做什麼,這很不像文仁。

“姬家老爺子說的沒錯,林紀本就是落魄山的人,不算是外來者,搶他手裡的東西,還是在搶落魄山的東西,算不上是破了規矩。”書生看著波紋四起的河面,然後望向十三,“他沒有破壞規矩,所以我沒有去做什麼。”

姬老爺子的這番話,比姬涯的還要過分。

“狗屁不通的話,你也同意?”十三冷著臉,面如寒霜,她盯著書生,心裡十分惱火。

書生只是搖頭,沒有說話。

“書讀的越多,果然越是腐朽。規矩規矩,如果各執一詞,那還需要規矩做什麼?不如直接看看誰的臉皮厚,誰更不要臉。”十三氣不過,譏諷冷笑。

“規矩原本就是各執一詞的事情。”

“那你當初立這破規矩做什麼?”

“因為我相信我的拳頭夠大,天地間只需要執一詞就好。”書生眼裡凝著光,說出的這番話頗顯豪氣,但他說的風輕雲淡。

十三聞言愣住,她沒想到書生會說這麼一句,但旋即她反應過來,於是更加氣憤。

她咬著牙冷哼一聲。

“所以呢?”

“所以我的拳頭還是不夠大。”書生平靜地說道,船停了下來,河面也是平靜下來。萬籟俱寂的情形下,這句話聽著十分慎人。

文仁的拳頭,牛鼻子老道的桃木劍,禿頭和尚的掌心蓮是這世間最大的東西。牛鼻子和和尚不會和文仁的拳頭為敵,除了他們倆,還有誰能夠無視文仁的拳頭?

十三想到了荒境天黑暗深處的那位。

又想到了早就無蹤無影的夫子。

最後想到了林紀。

想到林紀不是因為林紀不怕文仁的拳頭,而是因為林紀身後因果指向的一切。

十三面色大驚,瞪著眼睛看向書生,怒吼道:“你們究竟在盤算些什麼?”

“我們是想要盤算些什麼。”書生嘆著氣,“但現在什麼也盤算不了。”

歸虛那一刀,將該斬斷的因果都斬斷。沒了因果,就像風箏沒了線,再不可能盤算些什麼。

“我這次來,和那小孩無關,只是想來見見你。”

“見我?”十三的聲音高了起來,不屑一顧。

“我知道你對我的怨氣還沒有消。”

十三繃著臉,眼裡都是風雪,滿目都是寒意。

“但談老一直對你很好,無論是教你練字,還是教你學問。當初你入學堂,就是談老做的先生,只是後來夫子點了名,你才成了夫子的學生。”

“談老對我很好,但你若是打算用他來說服我回文廟,去做春秋閣的夫子,那是痴人說夢,絕不可能。我說過與文廟再無瓜葛,便不會再回去。”十三說的毅然決然。

“既然和文廟再無瓜葛,為什麼還握著文廟的那兩個大字?”書生抬頭望向夜空,明月靜懸,裡面似乎有很多東西,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吟月的詩句。

“你要我歸還那兩個大字?”十三笑的越發森冷,“大字說到底只是夫子的東西,不屬於文廟。夫子給了我,雖然我無法掌控,但也輪不到交給文廟。”

“春秋閣會有新的夫子。”書生說道。

“誰?”十三下意識的問。

“能掌控那兩個大字的人。”書生眯著眼,看著那輪明月,眼裡出現了林紀的身影。

“原來如此……”十三則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因為她此刻想的,也是林紀。

“談老,沒多少日子了,他在等你。”沉默之後,書生忽然說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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