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去天上(1 / 1)
不過江看來看去也不覺得四周的風景有哪裡好看,他打了個哈欠,明明已經睡過一覺,但是他眼下還是有點困。他抬了抬不斷垂落的眼皮,發覺四周忽然起了一大片山霧,朦朦朧朧,也不知道是真的有霧,還是自己已經睡了過去做的夢。
“林紀……你看見迷濛的山霧了嗎?”不過江小聲問道。
他沒有聽到任何回覆的聲音,眼皮這時候也已經抬不起,徹底睡了過去。
車廂裡的廚子眼皮跳了一下,面色冷沉,腰側的那把菜刀則是閃過一道亮光,他朝著外面問道,“要不要我出手?價格好商量。”
車廂外面的林紀皺緊眉頭,把青卷扔進了揹簍裡,然後將那把刀握在手上,“不管搶的是什麼東西,這終究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別人無關。”
他要學會自己處理。
廚子斜著眼想說什麼,但很快把要說的話給吞了回去,他抬眼看向某一處,神色變得無奈起來,“看來這回也不需要商量什麼價格了。”
話音落下,廚子的身形消失在車廂裡,轉瞬之間便是來到了天外雲端。他立身在雲端之上,看著眼前站著的另外一個人。
林紀有所察覺,他掀開簾幔往車廂裡看,知道廚子不在了,然後看了一眼天上。他的目力很好,尤其是那夜三關廟之後,眼睛能看到更遠的地方,於是他看見雲層上的兩道人影。
其中一道是廚子,他手裡已經握住了菜刀。
另外一道是個陌生人,一身白衣,後背揹著柄劍。
林紀望著天上,再一次說了聲謝謝,然後拉住韁繩讓馬車停下來,他揹著揹簍下車,朝著山裡面而去。
林紀說謝謝的時候,廚子正好低頭看他,雖然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但卻是從他的唇形中讀出了這兩個字,然後他抬起頭,衝著眼前的的人嚷道:“我跟那小鬼說了,我身上沒什麼銀子。從這裡到中州城,就算是那匹馬的腳力,也還需要兩天半的時間。那小鬼給我算的路錢,是一天五十枚銅板,兩天半就是一百二十五枚。我算的沒錯吧?”
他眯著眼,話裡的語氣漸漸冷了下來,“我應承了下來,但付過一天的路錢後身上一枚銅板都沒有。好在這一路去中州不會太平,我能找著機會出一次手,算是折補了車錢。眼下不過江那小子被擄走了,我正好出手,偏偏你又來了。原本能抵掉車錢的事情,只變成了一句謝謝。”
“你說說,你要怎麼賠償我的損失啊,鳳嶺山莫問。”廚子眼眯成了一條細縫,話語裡的冷意深重。
站在廚子面前的,就是鳳嶺山的莫問。
莫問也是聖下之極的人物,和廚子,白無痕齊名。但他不是天地間那三把刀的一把,而是那兩柄劍中的一柄。莫問的性子冷淡,平日裡幾乎只在鳳嶺山練劍,不會與他人有過多的交集。正因為如此,廚子反而覺得奇怪,究竟是什麼人能夠請得動莫問來攔住自己,讓那些暗處的老鼠們可以放心大膽地出手?
“你不該來淌這趟渾水。”廚子緩緩道。
“我不問世事很久,也不知道這小子究竟什麼來路,但是我欠姬老爺子一份人情,既然他開了口,那這份人情就得還,哪怕是再渾的水,也還是要淌上一趟。”
“難怪。”廚子睜開眼,恍然大悟。莫問是個劍痴,眼裡便只有劍,世人送了他一個外號,叫做莫問前程。一來是當初在荒境天面對莫問的妖人都死在了一劍之下,沒了前程;二來是因為他自己只在結廬裡,謝絕了諸多勢力的邀約。這樣一個人,怎麼會突然的出現在這裡?廚子一開始沒想到會是誰有這麼大的面子,聽到姬老爺子的名號時,想起來一些事情,頓時恍然。
早年間莫問還不是聖下之極的人物,他曾求劍於姬家的無端劍訣。那場論劍的結果自然是他敗了,不過姬老爺子惜才,覺著他會在劍道一途留下自己的名字,於是將姬家的無端劍訣借他看三日。
廚子不信姬家會做如此大方的事情,但現在看來,是他小人心思了。
只是想到這,更讓他不解,姬家為什麼要請莫問出山來困住自己?
五色靈魄在林紀手裡的訊息是姬家先傳出來的,也是姬家最先出的手,但最終被十三聖人攔了下來,沒有得手。文廟的文仁為此專程去了一趟中州姬家,在門前寫了一個大大的禮字。雖說最後姬家鑽了規矩的空子,避過了至聖的問責,但那個字始終像是一柄懸於頭頂的利劍,令人心悸。
他以為姬家既然失手,就不會再出手。
這一路走來,他也沒有發現任何姬家人的蹤跡,九門的世家子弟更是沒有一個。但為何姬老爺子還要讓莫問還這份人情?
難不成山頂上的那些人裡,仍然是有姬家的暗子?
廚子不由的皺起了眉頭,他有些擔心那兩個小鬼,然後冷哼了一聲,盯著眼前的莫問道:“怎麼打?”
“我沒有要和你打的意思,只要你不出手,我也不會出手。”莫問說道,廚子的刀法他很清楚很瞭解,既然都已經知根知底,自然沒有了要打的意義,因為不會對他的劍道有所幫助。除非廚子的刀法向前再走一步,那樣的話,就算廚子不想打,他仍然是會找上門來。
說到更進一步,莫問想到了離開鳳嶺山後沿途聽到的傳聞,白無痕的刀法是真的進了一步,所以這一趟結束之後,他還得去一趟中州白家。
就算那傢伙生性不愛打架,喜好的是遊山玩水,但他還是要逼的白無痕跟自己打一架。
廚子看著莫問的神情,猜到了他此刻心中所想,劍痴就是劍痴,除了用劍的時候聰明,其他時候都是蠢笨至極。他冷笑一聲,“說的都是些廢話,你覺得我會不出手?趁早把你打趴下,保不齊在那小子登到山頂的時候,我還能趕在前頭,再問他一句要不要幫忙。就算是晚去了半步,他被那些人弄的身形狼狽,我還是可以問他一嘴,要不要替他出口惡氣。”
廚子挑了一下眉眼,“出一次手能換來一百枚銅板,這樣的買賣怎麼可以錯過?”
莫問搖了搖頭,他就知道廚子不會輕易的待在原地。
天下三把刀裡,最安靜的便是白無痕,而最不安分的,並非是兇名赫赫的屠夫,而是不苟言笑的廚子。當年在荒境天的時候,天天喊打喊殺,橫衝直撞的就是廚子。
所以世人覺著屠夫放下殺豬刀入了佛門,是一件幸事,殊不知最不安分的還在這天地間四處遊蕩。
“我記得你不欠誰人情,也最不喜歡摻合爭奪機緣這類的事情,今次為什麼會為了一個小孩,連番出手?江河裡的濁水大妖,眼下的我,要擋下來都不容易。”
濁水大妖的確是從白水澤逃了出來,順著江河而下,但它要去的地方並不是函塬鎮,要吞食的也不是函塬鎮上的普通百姓。那些百姓只是凡夫俗子,哪裡有什麼滋味,它盯上的,是馬車上的小鬼。所以廚子說的替函塬鎮的百姓擋下災劫結善果這句話是假話。
他又不是入佛門的屠夫,要什麼善果?
不過對於這件事,莫問倒是十分疑惑,“平日裡最沒心沒肺的廚子,竟然要做善人,真的很奇怪………”
廚子皺著眉頭,冷著臉,“去你大爺的,老子什麼時候沒心沒肺過?要打就直接來。”
“和濁水大妖的一戰,消耗了你不少內息,要是真的動起手來,你——”
“你什麼你!”廚子突然大聲喝道,面色冷沉下來,“廢話說再多都是廢話,講了有什麼用?你到底打不打?不打我就下去。”
他說的下去,不是回馬車裡,而是去那座山頭。不管他會不會出手,只要他出現在那座山頭,打算動手後的人都會害怕地後退幾步。
莫問知道這些,所以不會放廚子離開。
既然如此,就只好打一架。
“怎麼打?”廚子問了一次,這一次由莫問問出來。
“去天上。”
兩個人本來就在天端,站在雲層上,哪裡還有去天上的說法,但莫問聞言,懂了廚子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道:“可以。”
兩人的話音落下,天端茫茫的雲層忽然多出兩道裂縫,就像是冰天雪原裡突然出現的兩道溝壑,縱深整個天地。
裂縫擴張的極為迅猛厲害,轉眼間便是將龐大的雲層分作三塊。
雪原出現如此大的溝壑會崩塌,雲層出現這麼大的裂縫會抖落。
轟隆隆的聲響不斷。
但是沒有雨水落下,因為抖落的雲團又被席捲的狂風吹散,不知道吹去了幾千裡之外。
雲層散了之後,天上的場景顯露出來。
原來那兩條裂縫,最開始是兩道光。
一道是廚子的刀光。
一道是莫問的劍光。
刀光一往無前,筆直無礙地朝著天曠遠處而去,四周都是被劈開的虛無和氣浪;劍光卻很詭異,因為它並非是直的,而是盤旋著刀光彎曲而上,像是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或者說,更像是一條繩索。
莫問前程,說的也是他的劍法。前程從來不是直的,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在何處曲折,所以無需多問,只需求索。
刀光和劍光地碰撞,發出震天的聲響,但那已經是九霄雲外發生的事情,聲響再大,也只是變成虛空裡的悶雷,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這是廚子要往天上走的本意。
不過,還是有人看得見,聽得著,而且清清楚楚。
旗雲鎮鎮上的酒樓,這幾日都是沒有什麼客人,冷清的很。
姬涯坐在二樓靠窗的那個老位置,桌上的銅鍋裡煮著熱騰的紅油高湯,銅鍋旁邊是幾盤羊肉和青菜葉子。
野貓窩在姬涯的懷裡等著火鍋煮開好吃裡面的羊肉。
姬涯一邊看火鍋,一邊看著函塬鎮北邊上空,兩位聖下之極的打鬥還是很有看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