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蟬鳴聲裡來劍光(1 / 1)
廚子說完話立刻轉身離開了東麓學堂,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注意到悶雷般的呼嚕聲已經消失。
不過江看著廚子的背影,突然有些不捨起來,他抽了抽鼻子。廚子雖然小氣了些,人長的也不好看,睡覺的時候還打呼嚕,但他是個好人。
然後他想到廚子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他會來東麓學堂看自己和林紀,廚子認為他們都能進學堂,廚子還是個有眼光的人。
“真就這麼走了………”不過江自言自語道,神情失落。
他抬起手想要朝著廚子揮揮手道別,但後者已經消失了身影。他旋即落下手臂,扭過頭,看著還在案牘旁坐著閉目的林紀。
接著不過江又看見,姬寒也沒有睜開眼,也還在案牘旁坐著。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現在還留在位置上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十分顯眼。
一個是先天道體,中州城目前修道天賦最高的少年。
另一個雖然看著普通,但卻在落魄山得到了五色靈魄的認可。
這兩個人都沒有走出潑墨畫卷,於是眾人好奇起來,兩人在潑墨畫卷裡究竟經歷著什麼需要這麼長的時間。而進入過畫卷裡的考核者則是在想,兩人是不是藉著聖人的修為在打架?
畢竟在銅鐘考核結束之後,他們有過言語上的衝突。
白靈攥緊了拳頭,有些擔心。
夜可可垂下眼瞼,她倒是在想著林紀會不會也去湖底找那尊妖獸。自己雖然沒碰見,但林紀未必碰不見。
………
………
其他人不關心姬寒和林紀在潑墨畫卷裡做什麼,他們的視線落在了灰衣先生的身上,因為灰衣先生此刻在閱卷。
歷屆東麓學堂的文章考核內容,形式都不一樣,甚至從來都沒有既定的評判標準。灰衣先生說了一句看心,可沒有人明白看心的深意是什麼。在參與考核的人眼裡,看心意味著評判只看這位聖人的心情。
所以他們緊張地看著灰衣先生。
宣紙上有序號,他們都記得自己宣紙上的數字。站立的地方離殿堂有些遠,不過他們是修道者,目力很好,能夠看見宣紙上的數字,因此知道有沒有輪到自己。
灰衣先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板著臉,一張張宣紙在他眼前被翻過去。
“灰衣先生到底要怎麼判卷?”有人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小聲地問了出來。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
“應該是宣紙上的字。”有人猜測道。
“我當然知道是看宣紙上的字,可上面的字又不是我們自己寫的,哪裡看的出我們寫字的功底,更遑論文章的立意。”
“文廟雖說是讀書人的地方,但終究和讀書人不同,是修道者。文章考核哪裡又真的會讓你寫篇文章看看立意文筆還有字形。”
那人聞言,心想是這麼個理。旋即他臉色苦悶起來,為了文章考核,他熬了幾夜的通宵看文廟聖人寫的文章,甚至背了不少下來,要不考,那豈不是做了冤大頭?
“文章考核考的當然是文章。”夜可可瞥了一眼說話的那些人,想著這些人明明是人族,怎麼比窮奇一族的妖獸們還要蠢笨,考核的內容這麼明顯都推測不出來,“潑墨畫卷裡做的事情,就是一篇文章。宣紙上出現的字是文章的概括,自然就是立意。事情是你們自己做的,哪裡會和你們無關?”
眾人恍然。
白靈白了一眼夜可可,小聲嘀咕著,“有什麼好得意的,這種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沒說出來而已。”
夜可可聽到了她的話,將額前的髮絲掠到耳後,然後冷聲說道:“那你為什麼不說出來?知道不說出來,結果還是不知道。白水澤是這個理,難不成這裡不是?”
她的兩聲詰問頓時讓白靈啞口無言。後者神情微惱,冷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夜可可一眼。
不過江又開始擔心起來,因為他沒去過潑墨畫卷裡面,閉眼是裝的,醒過來是裝的,宣紙上的字也是自己寫上去的。
自己沒在潑墨畫卷裡出現過,哪裡會做什麼事留下文章和立意?
灰衣先生既然是位聖人,肯定知道自己是作弊。鎮子裡的教書先生最厭惡的就是作弊的學生,他擔心自己會被灰衣先生揮袖一道清風扔出東麓學堂。
可為什麼自己進不去潑墨畫卷呢?
不過江心裡納悶起來,接著心裡十分的不甘和委屈。明明是敲銅鐘十二響的絕代天驕,連文章考核的門都沒有見到,這算什麼破事!?
他心裡忍不住罵罵咧咧起來。
這時候,灰衣先生正好翻到了不過江的宣紙。他一眼就看了出來,宣紙上的字是寫上去的,他的面色陰沉下來。
注視著灰衣先生的考核者們看見了宣紙上的編號——三十九,都在猜測三十九是誰,在潑墨畫卷裡做了什麼,宣紙上的字竟然讓灰衣先生生出怒氣?
一時間,眾人小聲地議論起來。
不過江聽見了他們的議論,聽見了三十九這個數字。旋即他抬起頭,看見了灰衣先生手裡的宣紙,就是自己的那張。心裡頓時咯噔了一下,彷彿墜入深淵,渾身冷汗直冒。
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不過江很清楚,這次東麓學堂的文章考核,自己是沒戲了。
灰衣先生第一眼看見宣紙上的禮字時,生出了莫大的怒氣;第二眼再看禮字的時候,他看清楚了禮字的筆畫和形體,怒氣漸消,眼裡生出一絲疑惑;第三眼繼續看禮字的時候,他認出了這個字的形體,和十三丫頭有幾分相像,心裡有些確認。
前幾天十三丫頭來文廟弔唁老先生的時候,和他碰過一面,有過一番談話。十三丫頭說自己在外面碰見個很不錯的少年郎,是塊讀書的料,她沒有收作學生,只是教了少年郎一個禮字。
十三丫頭還說,他始終是要來東麓學堂求學,興許就會是你戒尺下的學生,到時候希望他不要太過嚴厲。
難道就是這個人?
十三說的是林紀,但眼下灰衣先生認為的是不過江。
灰衣先生神色微凜,作弊這種事是書生大忌,不過人性本善本惡先天都有,不能一概而論,最後品行如何還是要靠後天的學習和教誨。況且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知錯能改便好。
他本來打算將這張宣紙揉碎,將考生扔出東麓學堂,但因著十三丫頭的眼光,他決定先放他一馬。
接下來,就看自己的戒尺怎麼敲打了。
不過江忽然打了個寒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到自己可能會被灰衣先生扔出去。
灰衣先生翻過不過江的宣紙,繼續判卷,沒過多長時間,他抬頭看了一眼虛空上的潑墨畫卷,那團雲霧阻擋了其他人的視線,但不會攔阻他的視線。他瞥了一眼畫卷,並沒有細看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沒有必要,他感受到了畫卷裡漸漸生出的浩然氣,心裡有些驚奇,同時十分期待,剩下的兩個人會在潑墨畫卷裡做些什麼事。
姬寒離開西漠懸空寺之後,一直朝天上飛,他越飛越高,身影很快變成一粒小黑點消失不見。他飛了不短的時間,飛到了天盡頭,看見了穹頂。他用寒光劍刺了刺穹底,沒能夠刺破開來。
他有些失望。
這裡終究不是真實的世界,只是在潑墨畫卷裡。穹頂不是真的天空,只是畫卷,所以不會有虛境。他沒辦法進到虛境中感受罡風和劫雷,看看自己缺的是不是這兩樣東西。
外面真實的世界倒是有虛境,但是距離他能踏入,不知道還要多久的時間。
時間,對於曾經的他而言不是問題;但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是個很大的問題。
他收了寒光劍,懸浮在空中,垂下眉眼望向人間,他看見了中州城,看見了姬家,然後看見了姬家門口的林紀。
“少年郎的固執嗎?所以你要怎麼做呢?”姬寒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他斜靠著穹頂,打算看完林紀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再離開潑墨畫卷。
林紀走到姬家大門面前,抬手凌空寫了一個禮字。字推出去的時候,很快變成一方大字,然後懸在姬家大門的正上方。
禮字上面靈痕流轉,泛著金光。
字寫完了之後,林紀盤坐在地上,將刀從刀鞘裡拔出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砂紙開始磨刀。刀鞘和砂紙都是在路過函塬鎮買的。不過他沒有碰見不過江,也沒有碰見廚子。
他現在的境界修為是聖人,看很多東西都會和外面不一樣。他看看清楚了手裡的刀的確不夠鋒利,所以他學著廚子的樣慢慢地用砂紙打磨。
磨刀,是因為等會要用到刀,刀越鋒利越好。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林紀要把在刀裡睡覺的那位給吵醒,他如果不醒過來,磨刀也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
林紀磨著刀,他忽然聽到了一道聲音,像是盛夏成片的蟬鳴,天上的雲層遮住了太陽,林紀所在的地方落下一片陰涼,他覺得有些冷意。
不是秋天的涼,而是冬天的冷。
他抬起頭,便看見了一道光從姬家院子裡出來,那道光照亮了天空,在地上留下斑駁。林紀凝視著這道光,知道這是劍光。然後他看著劍光落在禮字上,看見禮字被劈成兩半,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