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今有少年開了天(1 / 1)
氣浪卷出的狂風呼嘯而至,天上的流雲被吹散,但是沒有看見晴天,也沒有看見太陽。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下來,似乎於剎那間入夜了,漆黑一片。
黑暗中,有轟隆驚駭的雷聲,不斷在虛空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兩道雷霆從黑暗深處落下,然後碰撞在一起,入夜的暗色瞬間被雷霆碰撞出的火花照的宛如白晝。
那兩道雷霆,一道是刀氣,一道是劍光。
巨大的火花靜謐地懸浮在夜空,然後變成了一輪太陽,釋放著光和熱;人間則彷彿是迎來了黎明。
但黎明破曉的光來自地平線,而不是來自正上方。所以黎明到來的錯覺只是一瞬,很快回歸現實。
火花不再靜謐,雷聲不斷在虛空迴盪,當虛空出現響徹整個天地的爆炸聲時,火花四散而開,像是極為璀璨的鐵樹銀花,一顆顆火星墜落。
虛空的水汽被火花的熱量蒸乾,朝著更高的地方飄去,遇冷之後再度凝結成水汽,慢慢匯聚成龐大的雲層。
刀劍還在碰撞,雷霆沒有消停。剛剛成型的雲層在劍光刀氣的縱橫間變得千瘡百孔,上面托住的水滴落下人間。
於是,中州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水瓢潑傾盆。
中州城的百姓關緊了門窗,免得雨水侵入房屋裡面,沾惹更多溼氣。
街上的行人匆忙趕回家,一時間諾大的中州城寂靜下來。
如果雨水能夠小一些,變成纖羽毫毛,或許人們會在雨水裡漫步,而不是匆忙逃散。
沒有人注意到虛空發生的戰鬥。
也沒有人注意到雷霆和雨水並非來自自然。
沒人注意,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姬家除了姬涯,至始至終都沒有人出來,中州文廟裡的老先生也沒有出來聽雨寫文章,九門裡其他世家的名宿也沒有出來一探究竟。
似乎所有人耳朵都聾了,神識也消失了。
姬寒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展開神識,朝著人間探去。神識落到了中州城,以一種不快不慢地速度橫掃過去,隨後他發現了姬家大門門前那一片天地東南西北方向的四個秩字。
姬涯的秩字,是秩序。
這四個大字落下,便是定乾坤。
乾坤之內,無論碰撞多麼劇烈,聲勢多麼浩大,乾坤之外的人都不會有絲毫的察覺,哪怕是越矩的聖人在裡面,氣息也不會洩漏半分下去。
定乾坤,和白水澤的暗朧十分相像。
秩字是姬涯寫的,定乾坤自然是他有意為之。他將林紀攔在了姬家大門前,自己動手揮劍阻擋林紀敲門,又不讓任何人知曉,這是為何?
姬寒想的也不是姬涯做這件事的意圖,而是外界藉助姬涯這具身體行事的人的意圖。天底下除了懸空寺的兩心通,白家的同魂契,應該沒有別的道法神通能透過潑墨畫卷對映兩界。
用兩心通的是戒律堂的首座。
白家要是使用同魂契,沒必要落在姬家人的身上,姬寒不覺得暗中的人來自白家。
他微微皺緊眉頭,手指動了動,一道道靈力在虛空遊蕩,漸漸勾勒出一副十分奇怪的圖案來。
圖案初看像是個符號,但隨著線條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漸漸變成了一副畫面。
畫面裡有座酒樓,酒樓二樓靠窗的位置有張桌子,桌上的是火鍋,桌旁邊是道人影,人影的懷裡窩著一隻貓,貓躺得很舒服。人影的手掌落在貓的腦袋上,沒有撫摸,只是一動不動。
流轉的靈力越來越多,線條飛速而動,畫面漸漸清晰起來,似乎線條只要再快些,那畫面便能夠活過來。
人影懷裡的那隻貓抬了眼,冷冷地瞥了一眼,接著後背上的毛髮突然炸立起來,每一根都像是鋒銳的刀氣,透著一股冷寒寂滅的氣息。
姬寒的手指顫的厲害,靈力的氣息變得紊亂,轉眼間崩散開來,他悶哼一聲,吐了一口心血出來,神色變得蒼白萎靡。
“那隻貓………”
神魂從黑暗深處出來,無論是落在白水澤,還是落魄山裡的謀劃,他都順利的很,沒想到這次開眼,會在一隻貓的身上栽個跟頭。
他喘了幾口粗氣,神色漸緩,手掌藏在衣袖裡,手臂上還沒有止住的鮮血滴落下來,落進漫天雨水裡。
………
………
一直處於僵持狀態中的刀氣劍光,在雲層上的雨水落乾淨之後分開。
林紀對於落刀越來越有心得,他的心神隱隱間也是與刀裡的那位有了聯絡,透過它,林紀感受到了那縷刀氣真正的實質。
他要再落一刀,印證心裡的那般想法。
天地間的雷聲消失,雨水消停,聚攏的雲層散開,天上那塊黑色的幕布往兩邊拉開,像是接下來會有一場好戲登場。原本濃重的夜色變回晴朗白晝,流風在巷道里來回遊蕩。
姬涯心有所感,抬頭看見了握刀的林紀,後者已經將雙眼閉上,渾身上下籠罩著一團金光,處在一種極玄妙的狀態裡。
“難道………”姬涯想到了什麼,神色大變,他急忙收了手裡的劍,從袖裡乾坤拿出太蒼筆,筆墨靈力一揮,秩字迅速成型。
姬涯最厲害的並不是姬家的無端劍訣,而是他從文廟學到的這個秩字。
這時候,林紀的刀落了下來。比以往任何一次落刀都要慢,甚至慢得多。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看樹懶緩慢移動,但刀的落勢卻更加厚重,無法攔阻。
秩字迎了上去,金光漫開,化作一片秩序。若是細看,可以發現漫開的金光是一條條金色的鎖鏈,在虛空井然有序地排列著。縱橫捭闔,能將萬事萬物都鎖住,這便是秩序。
刀落下的時候沒有形成刀罡,因為慢,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就是很樸實無華的一刀,和飛昇而上的那個秩字碰撞在一起。
天地間忽然間沒了聲音,靜的可怕。
刀落在秩字散開的金光之上,那些金色的鎖鏈震動起來,隨後劇烈的晃動,於是天地間開始有了聲音。
姬涯看著那些渙散的金光,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心神微顫,他忍不住驚道:“真的是心意刀!”
金光鎖鏈擋不住落下的刀,震動之後被刀切開,金光嘩啦啦地掉落。刀落在秩字上面,依舊是以同樣的速度落下,秩字沒能扛住這一刀,被切成兩半。
一切都在摧枯拉朽中完成。
刀上的刀氣意猶未盡,旋即離開了刀身,朝著遠方而去。這一幕,像極了落魄山裡林紀第一次使用刀氣,化作的刀光乘風而去三千里。
但威力,更像是歸虛開天的那一刀。
因為這也是心意刀。
刀氣前進的途中似乎遇到了阻礙,但只是一瞬的凝滯,林紀因此看見了被牽動後又被劈開的屏障,看見了定乾坤的四方秩字,他明白了過來,為什麼姬家沒有別的人出來,中州城為什麼這麼安靜。
姬涯落下了定乾坤,封鎖了聖人打鬥的氣機。
可他不明白,姬涯為什麼要這麼做。
刀劈開定乾坤的屏障,氣機洩漏出去,於是整個中州城都有所感應。九門裡的聖人神識紛紛落向姬家,姬家宅院裡也是衝出來一道聲音。
“不知是那尊聖人來我姬家?”聲音裡帶著厲然和警惕。
姬家的人從氣機裡察覺到來者不善。
文廟裡教書的老先生放下了手裡的那捲書,寫文章的則是停下了筆。學堂裡的學生紛紛走了出來,好奇地望向姬家,也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中州城裡不少百姓仰頭看見了天上分做兩半的秩字,看見了那道恐怖的刀氣,既震撼又驚訝,於是七嘴八舌的議論開來。
喧囂不斷。
“我是來討個說法的。”虛空中的林紀平靜地說道。
聲音落下,眾人才發現那道刀氣的上方還有一道人影。他們凝著神識或者視線,看清楚了虛空上的人影,卻沒想到是個少年。
少年是位聖人?
這是多麼荒誕離奇的事情?
有了睜大了眼睛,有人擰了一把自己臉上的肉,還有人扇了自己一巴掌,人影還在,聖人的氣息還在。
於是,眾人心裡越發的震撼,驚呼聲一道道響了起來。
刀氣衝向了姬家的宅院,裡面有兩位聖人騰空而起擋在刀氣面前,手裡的劍揚出漫天的劍光,半邊火海,半邊風浪;風助火勢,一時間燒了整個天空。
可仍舊是沒有焚化這道刀氣。
兩位聖人被刀氣所傷,身體倒飛出去,十分狼狽。姬家的大門被砍出一道刀痕,刀痕縱深進去,沿途經過長廊,樓閣,水榭,深井,老宅………
從北往南,一道諾大的刀痕森然在目,猶如大地裂開出現的深淵一般。
“前輩說的對,這裡不是真正的姬家,我不該在這裡討說法,說法也不應該是這樣。”林紀望著已經落到地上的姬涯,他收刀揮鞘,鞠了一躬,然後看了眼更高的天上。
刀氣隨著他的心念,再度沖天而起。
林紀跳到了刀氣之上,迎著猛烈的罡風,乘刀而行,劈向天空深處。嘩啦一聲,天空被劈開,接著出現了一條出去的路。
這一幕,落在中州城所有人眼裡。他們看著離開的那道人影,看著天空的那條裂痕,發出顫抖的聲音,“那是……天外嗎?”
文廟裡一位髮鬚皆白的老先生,望著天端,提筆著了墨汁,迅速在一張宣紙上畫下這幅場景。
落筆之時,他在畫卷一側題了一行字:
今有少年開了天
字題完之後,老先生將畫卷收攏,邁著顫顫巍巍地步子走向春秋閣,將畫卷放在了最靠前的那尊塑像面前,神色莊嚴肅穆。
嘴邊呢喃著。
“老夫子,你是對的,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