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嫁禍(1 / 1)
煙柳巷最中心的位置數十座樓閣坍塌,瓦礫橫飛,木樑碎裂,煙塵四起,轟隆聲更是不斷。不管是造成這一切的聖人意,還是接連不斷的轟隆聲,都足以讓整個中州城都察覺到。
在中州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就算是聖人,也需要掂量掂量。拋開中州城文廟裡的最重禮儀規矩的讀書人,又或是中州九門裡想要清淨的大人物,期間的聖人不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總歸是要有說法。
只是動靜出來之後,文廟的讀書人似乎還是在秉燭夜讀,硬要解釋的話,煙花之地讀書人不願置身其中也是對的。中州九門沒有派人來看,就連最喜熱鬧的郝老爺子也沒有讓人過來打聽,這就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似乎……煙柳巷聖人出手的這件事情,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接著所有人都是想到了,中州城是明令禁止聖人出手的,哪怕是一縷聖人意。
當初廚子和白無痕能夠在天上交手而不被攔阻,是因為他們終究還沒有成聖。
奇怪。
真的奇怪。
中州城不少人都是開始打聽在煙柳巷發生的事情。煙柳巷這種地方發生衝突爭執能因為什麼事情?無非是因為女人而爭風吃醋,在美女這件事情上,聖人也不能避諱。
就如同當初李家的李二爺一般。
只是所有人去打聽之後,得到的結果全然不是因為爭風吃醋而熱的是非。
出手的聖人來自大雪山,這裡的大雪山不是極北之地的雪原,而是南邊的一座峰頂終年積雪的大山。
雪山之上有一座雪宮,雪宮之中有一位聖人。雪宮不是宗門勢力,裡面也沒有門下弟子,只是有著幾位童子服侍聖人。
聖人的名諱是無崖子。
很多人都知道無崖子,倒不是他已經有了越矩的可能,而是因為他行事我行我素,從不在意世人的眼光,頗有些老頑童的意味。而且,還因為它本身就是位傳奇的人物。
他只是聖人境,還不是越矩,但卻活了有數千年,這緣於他所修行的道法,因此他的輩份很高,而且中州九門甚至文廟裡的很多聖人,曾經在雪原之戰中受過他的幫助,這也是為什麼整個中州城的聖人都對這件事沉默的原因。
再加上無崖子本身行事就無所顧忌,視規矩於無物,在煙柳巷出手也是尋常不過的事情。
事情的經過也很簡單。
無崖子落座煙柳巷,他指名了煙柳巷的一位姑娘,巧的是這位姑娘被另外一位公子哥相中了。這位公子哥年輕氣盛,哪裡忍受得了自己要的姑娘被人要走,這才衝入了無崖子在的閣樓。
他看見閣樓裡的還是為白髮蒼蒼的老人,心裡頓時火冒三丈。
“都一把年紀了,還跑來喝花酒,果真是應了為老不尊這四個字。”公子哥指著無崖子的鼻子說了一句。
無崖子聞言,當即便是落下一道聖人意。
四周數十座閣樓被聖人意沖毀坍塌,那位公子哥被聖人意碾壓在地上吐血不止。他雖說是合道境的修道者,但在聖人意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公子哥有些惶恐,他沒有想到,自己來到煙柳巷這一遭就會碰見位聖人,並且和聖人爆發了衝突。
惶恐之後,這位公子哥突然變得癲狂起來,他趴在地上,任憑身上的血流向一地,看著不遠處的無崖子吐了一口血水,咬牙切齒地說道,“這裡是中州城,聖人不出手是鐵律,你出手了,你的麻煩更大。”
無崖子盯著他。
公子哥出聲大笑,“難不成你還能殺了我?”
他的話語剛落,笑聲戛然而止,一道流光橫跨虛空,一道血線出現,公子哥的手臂被斬斷,手臂跌落下來,血漿噴湧如柱。
“聒噪!”無崖子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疼的打滾的公子哥,臉上沒有絲毫的神情波動,“這就是教訓。”
煙柳巷頓時寂靜無聲,喝花酒的修道者紛紛沒了心思,煙柳巷的姑娘也是花容失色,心魂不定,更沒有招待客人的心思。
無崖子沒有了再待下去的興致,身影消失在原地。
其他人也是紛紛離開煙柳巷。
躺在地上的那位公子哥仍舊是在打滾,斷臂的疼痛讓他渾身冒汗,半盞茶時間過去,公子哥穩住了心神,他想要用靈力止住斷臂處不斷流淌而出的血液,可是自身的靈力被那道聖人意封住,他看著無崖子離去的方向,面色猙獰。
煙柳巷某一間花房裡,一位身穿綠裙的女子走了出來,她蒙著白色的頭蓋,走到公子哥的面前。女子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替公子哥的斷臂塗抹藥膏,然後包紮傷口。
包紮地過程中,綠裙女子的白色頭蓋顫動的厲害,她在抽泣,眼眶裡都是淚水,一顆一顆地往下砸。
傷口包紮完之後,她的眼淚仍舊是沒有停下來,身子顫的更加厲害。
“無礙,一條手臂而已。”公子哥忍住斷臂的疼痛,忽然溫聲細語地說道,他此刻的神情和語氣,跟之前的狀態截然不同。
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怎麼會無礙,這畢竟是一條手臂啊!”綠裙女子終於是忍不住心裡的難受,失聲哭了出來。
公子哥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綠裙女子,眼神裡滿是溫柔,他想要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可發現自己的左手手臂是斷的,於是側著身用右手攬進懷裡。
“踏入聖境,這條斷臂就能恢復過來。就算不能恢復,一條手臂能換來答應你的那件事情,也是值的。”
公子哥偏著頭,眯著眼,此刻他臉上沒有了猙獰和痛苦的神色,有的只是心滿意足。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公子哥輕輕拍著女子的肩膀。
“你們的佈局,的確是很精彩。”兩人依偎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聲音裡帶著笑。
公子哥眸光一凝,警惕地看著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年。
少年的臉色很白,像是個病秧子,腳下邁出的步子虛浮不定。
少年的境界四象上境,還沒有入八荒。但像他這樣的年紀能有這樣的修為,肯定不會是普通的少年。
他眼前的少年,就是姬寒。
“煙柳巷這地方,可不適合你這般年紀的少年進入。”
“你此刻更想說的,我剛才說的佈局究竟是什麼意思吧?”
姬寒的步子很短,走的很慢,他只是走出了五步,就沒有再繼續往前走。
“小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們來自東海,她是東海的漁女,剩下的事情還需要我全部說出口嗎?”姬寒緩緩說道。
公子哥面色一沉,臉上的溫柔色消失乾淨,取而代之的一抹凜冽的殺意,他抬起右手,指尖疾射出一道通體雪白的流光。
姬寒看著這道流光,微微一笑,流光近前的時候,寒光劍從天而降,將這道流光斬碎。
“中州姬家!”公子哥面色更加凝重。
剛才的劍招,是無端劍訣裡的劍隱。
他丹田氣海被聖人意壓制,那一道流光只是勉強而為,力量不足十分之一,但他終究是合道境,卻被一劍斬碎。
現階段的他,不是這少年的對手。
“你究竟要做什麼?”公子哥臉上的殺念消失。
“我要她。”姬寒抬起手,指了指公子哥懷裡的綠裙女子。
這一聲,宛如驚雷,在公子哥的腦海裡炸裂開來,他臉上則是再度聚集了暴戾之氣。
“準確的說,是她體內的東西。”
“什麼東西?”公子哥警惕地盯著姬寒。
“原來,你不知道。”
綠裙女子來自東海,而旁邊這位則是路過東海的一位修道者。綠裙女子雖說是一位普通的漁女,但在他心裡猶如一朵最聖潔的花,心生愛慕之情,想要好好呵護。
他在綠裙女子這裡聽說了後者的悲慘遭遇。
大雪山的無崖子路過東海漁村的時候,被她的美貌所迷,想要將她強搶帶走,她的父母為了讓她逃走,死於那位老人之手。
綠裙女子想要為父母報仇,可她只是普通人,對方是個修道者,根本無法報仇。她將這件事告訴了他,懇求他幫助自己。
綠裙女子不知道無崖子是聖人,但他知道。只是他看著楚楚可憐的女子,縱使是面對聖人,也沒有生出推辭的話語。
他應承了下來。
以他的境界修為,殺一位成名已久的聖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想了一個計劃。
計劃裡最為悲催的,就是那位東海薛家的公子哥。
這裡的薛家,就是人間那一杆槍薛門神所在的薛家。薛家在東海是一方大勢力,雖說比不得中州九門,但也是有著數位聖人坐鎮的家族。
如今薛門神也是入了聖境。
那位公子哥叫薛讓,但並非是眼前這人。
他的計劃其實也十分簡單。
薛讓不久前從東海來中州城,他將薛讓暗中敲暈,然後藏了起來。
隨後,他扮作薛讓的樣子,在煙柳巷故意激怒無崖子,讓無崖子出手斷了一條自己的手臂。
斷臂的畫面在場的不少人都是看見,至於場中公子哥的模樣,這些人也是看的清清楚楚。薛家薛讓被無崖子斬斷一臂的事情很快也會在中州城傳開,東海薛家自然也會知道。
無崖子雖說是聖境強者,但是東海薛家的怒火,他未必真的能夠承受的住。
中州九門沒有干預此事,也是不想捲入其中,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眼前這人自己沒有辦法將無崖子斬殺,便想出了嫁禍的手法。
想來暗中藏起來的薛讓,腦海之中的部分記憶也是被抹除,等他再度醒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斷了一條手臂,應該會被告知自己的手臂是無崖子斬斷的。
嫁禍的手段十分簡單,算不上多高明,只是其中有幾處關鍵的地方。
比如東海薛家的聖人們真的無法從中查出些蛛絲馬跡。
又比如確認無崖子會出手,他的出手不是直接格殺,而是直接斬去一臂。
他是在那自己的性命在賭。
關於賭命的這一點,姬寒很是欣賞,所以才會說前面那一句精彩的話。
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能夠策劃這樣事情的人,心思必然猶如須發一般細緻,怎麼會被眼前的女子欺騙?
“縱使你不知道她的體內有著什麼,也不應該猜測不到,她不是尋常漁女吧?”姬寒開口繼續說道。
如果只是尋常漁女,又怎麼可能掙脫地開聖人的追捕?
聖人一念通達天地,又豈是普通人能夠抗衡的?
綠裙女子聞言,盯著不遠處的姬寒,冷聲說道,“你究竟是誰?”
“東麓學堂的學生。”
“你是姬寒!”綠裙女子瞬間反應了過來。
姬寒無聲地笑了笑。
“比起知道我是誰,你更應該告訴他,你是誰吧?”
綠裙女子聞言,身形怔住。她看著眼前痴情看著自己的男子,心裡愧疚難當。
“玉郎,我。。。。。”她想說些什麼,但嘴被男子的手堵住。
“她不是普通漁女我知道,無須你來提醒,至於她真實的身份,她是不是在利用我,我何必知道?”
姬寒有些意外的看著他,想想的確如此,他不像是這麼蠢笨的人。
感情,果然是會讓人變得愚蠢。
“你不想知道她的事情,無妨;我來這,只是要將她帶走。”
男子從地上站了起來,站在綠裙女子的身旁。
“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就算你們能從我手裡走出去,也沒有辦法從東海薛家的追殺中走出去。”
姬寒這句話是威脅的話。
如果他們不配合,今天的事情他就會一絲不漏地告訴東海薛家,東海薛家的追殺,他們絕不可能逃脫的掉。
“東海薛家憑什麼信你,就憑你是中州姬家的人。今晚發生的事情所有人都看見了,這才是真相,而不是你口中講述的事情。”
“不是我口中講述的事情,而是從薛讓口中講述的事情呢?”
“我想,你修煉的那篇魂御術應該沒有記載清除的記憶還能再度復原吧?”
“你怎麼會知道?”那人神色震驚,魂御術是他意外得到的一篇殘法,這篇殘法的來路和名稱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為何眼前的白衣少年會知道這片殘法叫做魂御術?
他覺得不可思議。
至於說清除的記憶還能夠再度復原,他反而是沒有那麼在意。
雖說不知道眼前這人從哪裡學來的魂御術,但是他在薛讓身上施展的的確就是魂御術。魂御術來源於魂典,而魂典曾經便是道緣手中之物。
不過想來也不奇怪。
萬年之前他也屬因緣際會得到魂典,在此之前,肯定還會有他人得到,留下拓本也是極為常見的事情。
只是,縱使姬寒神魂依舊強大,但是境界修為太低,想要復原清除的記憶需要進入薛讓識海深處,需要的神魂力量太大,眼下他的境界還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他說的這幾句,並不能真的做到,但是用來威脅眼前的人卻足夠。
“我只是帶她走,不會傷她性命,你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和她一道跟我走。”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綠裙女子說道。
“你們別無選擇。”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別無選擇。
氣氛沉默了許久,綠裙女子眼裡的神色不斷變化,但最後她還是沒有想到還有什麼別的生路。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玉郎,點了點頭,“我們可以跟你走。”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綠裙女子不解地問道。
“原來你也忘了………”姬寒凝視著她,幽幽一嘆。
綠裙女子看著眼前的姬寒,他著白衣,此刻臉上多了些血色,唇紅齒白,再加上姬寒原本容貌俊美,她一時間竟是有些臉紅。
“走吧。”
三人離開了煙柳巷,在離開之前,將真正的薛讓放到他應該在的地方。
沒過多久,一片雲霧出現,然後雲來從雲霧之中走出。
他落了一道聖人意,將薛讓的左手手臂斬斷。
兩人計劃裡最大的破綻,便是斷臂。無崖子落下的聖人意斬斷的手臂,又怎麼會和他們斬斷的手臂一樣?
薛家的聖人檢查傷口的時候,不可能注意不到這裡藏著的蛛絲馬跡。
如果不是聖人意斬斷的,其中的蹊蹺很快也是能夠推斷出來。
雲來的出現,施展聖人意的時候,兩人都是愣住了。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被一團雲霧裹住,離開了中州城。
姬寒沒有跟著過去,而是獨自一人返回東麓學堂。
回學堂的路上,他心有所感在巷口的時候改變了方向,去了湖邊。
他靠著湖邊的一棵古木,吹起了笛子。
悠揚的笛聲四起,天上的雲層像是被笛聲弄醒,紛紛散開,於是月光照落在湖面上。湖水也是被笛聲惹皺,一時間碧波盪漾,波光粼粼。
一曲笛聲過後,姬寒靜靜地看著湖面。
他跳入湖水裡,進入了暗隴,來到趴在地上的妖主面前。
“你覺得我會成功嗎?”
“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曾經的道緣十分自信,他要做的事情,從來不會疑惑是否成功,因為在他眼裡只會成功,哪怕是要上天將天道殺了這件事,同樣也是如此。
妖主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眼前的白衣少年。
道緣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看來移魂的過程,神魂也不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只是因為時間近了,心生感慨。”
時間越來越近,他要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但是他的境界仍舊是不太夠。
在此之前,他必須要去一趟虛境。
而在去虛境之前,有些事情還是需要先行了結。
“我需要你的一根毛髮。”姬寒很認真的說道。
“我憑什麼給你?”
“我們現在又站在一條船上了,不是嗎?”他說的是個又字。
妖主哼了一聲。
他沒有過問道緣要拿他的毛髮做什麼,他只是忍著劇痛,扯了一根黑色的毛髮下來。
他呼了一口氣,毛髮飄到了姬寒手心。
“謝謝。”他說了聲謝,然後轉身。
離開之前,他又說了句話。
“你在那小子身上的力量越來越強大了,不過,我奉勸你,別小看他身上的因果,就算是我,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算是忠告。
妖主耷拉下眼皮,就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
………
不過江和郝狂離開煙柳巷半刻鐘才意識到,那道聖人意落下並非是衝著他們來的,所以他們嘀咕的那位聖人並沒有聽見。
既然沒有聽見,那慌什麼?
跑什麼?
“不跑了。”不過江雙手撐著膝蓋,大口的喘息。
不過江沒有聽到郝狂的聲音,等他回過頭的時候,也沒有看見郝狂的身影,只是看見了一道電光一閃而逝。
直到第二天早上,不過江才在學堂看見郝狂。
郝狂昨天夜裡是被郝老爺子帶回了家族,捱了三道雷鞭之後,被關在宗族祠堂裡面壁思過。
原因是他入了煙柳巷這樣的地方。
無崖子聖人意落下的時候,中州九門裡都有著視線看了過去,雖說只是匆匆一瞥,但郝老爺子還是在那一瞥之中看見了自己孫子的身影。
他氣的不輕,郝狂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好的下場。
第二天早上,躺在煙柳巷廢墟里的薛讓也是甦醒了過來,嘶吼的聲音響徹整個煙柳巷。
同一時間,白水澤的蔣門神暫時放棄了搜尋幽冥的下落,先是來了一趟中州城將薛讓接回東海,然後前往大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