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哀風厲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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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跪的慕容家眾已經全部站起,皆目露兇光,手執白刃,雖各式各樣,都決絕明亮。

姜非愕然,他愕然不是因為周圍揭竿而起的慕容家眾,而是愕然謝管家的激憤,他從未想過,有人竟然會因為這樣的原因,而作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不知慕容烈是身不由己?

是生命和自由重要,還是地位和權勢重要?

謝管家當然知道這些,並且作出了選擇,或許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那選擇在什麼時候決定的?

大概記得,是他童年為奴時,兇狠的皮鞭無情抽打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當時的目光,和現在相差無幾。

只不過,當時他只能背對著別人露出這樣的目光,無情的皮鞭已經成為一道陰影,一個慾望,一刻不停地在他內心深處鞭笞著他,鞭笞著他往一條路走。

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當初慕容烈還不是將軍,更不是執金吾,只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副官。

他當時壯志未酬,走在邊塞荒涼的古道時,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太陽很高,影子很小。

小的他幾乎不會正眼去看,可低頭的一瞬間,他發覺,影子忽然大了不少。

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一道頑固、倔強的目光,那目光來自一個少年的眼中。

是這少年自我發狠的目光,照亮了他的影子?

這少年不是一頭馬,卻拉著一輛奇形怪狀的馬車。

與其說是馬車,不如說是個鑲嵌著軲轆的座椅。

馬車上坐著一個人,尖嘴猴腮,八字鬍鬚,他手裡的皮鞭不時揚起,支離了陽光,像條出洞的毒蛇,兇狠抽打在少年傷痕累累的背上。

少年的牙關咬出血,他到死都不會忘記,抽打在他身上的鞭子,是握在一個叫鶴羽機的人手中。

那是慕容烈第一次和鶴羽機見面,也是少年的最後一次。

慕容烈將少年贖回,帶回家中,取名叫謝洪。

為何叫謝洪?

因為慕容烈這個舉動受到關注,傳到軍中後瞬間炸開了鍋,將軍聽到後感到驚異,竟接連提拔他。

因此,慕容烈相當感謝遇見這個少年,讓他洪運當頭。

慕容烈當時贖回謝洪時,並沒有花費財寶,而是同鶴羽機交換了一個條件。

具體是什麼條件,沒有人知道,就連謝洪也不知道。

鶴羽機曾不止一次對謝洪說過:我抽打你,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前行,一刻不停地前行,只要不回頭,就會越走越遠。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到了那時,你就會感激我!

不久前,慕容烈冊封為聖威將軍,謝洪身價倍增,顯赫一時,風光無限。

走到哪裡,都有人對他恭恭敬敬的稱道,都有人對他客客氣氣的接待,都有人和他高高興興的談笑。

那個時候,他突然想感激鶴羽機,雖然依舊痛恨,但並不影響這一閃而過的感激。

現在,他已一無所有,只有那條揮之不去的皮鞭,在無情的鞭策著他:不要忘了前行,絕不回頭!

他突然覺得,比起鶴羽機的皮鞭,慕容烈的決定更讓他痛入骨髓。

曾經的一切都已灰飛煙滅,走到街上只有數之不盡的冷嘲熱諷,無處不見的指指點點,隨時可聞的捉弄揶揄。

那些尖銳的言語和行為,更像是無數個高高揚起的皮鞭,冷酷無情地抽打在他日漸渾濁的靈魂上。

濺起的汙穢玷辱了往日的虛榮,他將一切怨恨,遷怒到慕容烈身上。

……

……

“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決定?”

謝管家狠狠地盯著堂殿內的冰寒玉棺,忿聲說道。

姜非手中沁出了冷汗,可想而知,方才的處境有多危險,謝管家居心叵測,周圍的慕容家眾全是他埋伏的打手,唯獨那個良心未泯的深沉青年。

他名叫古空,是慕容家族的家丁,因為愛慕蘭兒,一直對她多加留意。

在一個夕陽萬丈的黃昏,他在後方庭院的欄杆旁發現了蘭兒與謝管家發生口角,並激烈的爭吵。

一番過後,謝管家憋著因憤怒而漲紅的臉,甩袖而去。

第二天一早,就發現蘭兒吊死在自己房中。

她的死亡很突然,古空覺得天昏地暗,肝腸寸斷,極度懷疑謝管家,就暗中跟蹤,發現他近期出入不定,時常與些奇怪陌生的人來往。

家族中莫名消失了很多人,凡是不順從謝管家的人,都是這個下場。

古空隱忍不發,委曲求全,發現了謝管家的狼子野心和驚天陰謀,一直想為蘭兒報仇卻無從下手,終於等到今天。

他的機會來了。

古空顫抖的手指著謝管家,高聲喝道:“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先逼迫蘭兒傳訊息將小姐招回,蘭兒不肯,他唯恐事蹟敗漏,便害死了她,再偽造蘭兒的筆跡,傳遞給小姐!”

“並迅速舉辦喪禮,這混蛋的目的,就是想讓所有人相信慕容家主真的死去,再誘騙小姐將慕容家族的資產轉移到他名下,或者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殺人滅口!”

原來,這場喪禮居然是場騙局。

姜非咬了咬牙,覺得無比可恨,謝管家跟隨慕容家多年,竟然恩將仇報。

“沒錯!”

謝洪兇相畢露,眼中迸射著怨毒的幽芒,咬牙說道:“我既然敢舉辦喪禮,當然知道他……”

話未說完,一道灰暗的光芒忽然亮起,謝洪的身體瞬間就已倒飛出去,沉重砸在地上,暗黑的鮮血從七竅噴湧而出,一如他不可遏制的慾望。

出手的人,是那位身披灰暗斗篷的男人,他在消滅掉一條性命後,並未有所動容,而是同先前一樣,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目光冰冷,像是一把豎立的刀鋒。

甚至於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用的什麼樣的招式,只能看到他輕輕將手放下,收回斗篷。

就連姜非都沒看清,但可以確定是出自身穿灰暗斗篷的男人之手,因為那道攻擊的冰冷氣息,和他同出一轍。

四周的慕容家眾看到謝洪倒地身亡,都目露駭色,臉色蒼白,不敢輕舉妄動。

五皇子目光微橫,看向斗篷男人,正色說道:“他還有拷問的價值,你不該如此心急。”

斗篷男人似乎點了點頭,又恢復了那冰冷的模樣,像是水中凍結的冰塊,有些動靜,也是光影掠過,與他本身沒有多少關聯。

姜非清眸閃爍,他覺得這個斗篷男人比較奇特,不像是尋常人等,轉眼看向五皇子的其他隨從,雖然都器宇不凡,但氣質相對隨和不少,沒有那麼冰冷。

慕容霏晴一時難以接受這突發的變故,風雨如晦的眼波中夾帶著電閃雷鳴,她不知所措,怔怔楞在原地。

姜非就在身旁,見狀輕撫她柔弱的肩膀,一手握緊其冰涼的纖手。

“念在你們不是主謀,且遭受逼迫,現在放下手中武器,即可從輕處置。”

五皇子目露威嚴,巡視周圍的慕容家眾,他們本來就是一盤散沙,如今領頭的謝管家又已就地正法,當是不敢有所違抗,噤若寒蟬地將手中刀刃競相甩在地上,像是甩掉一團麻煩一樣利索。

“皇子殿下,謝洪原本沒有膽子造反,全因暗中勾結澹臺家族,才有今日,這其中不少人,都是澹臺家族的人所偽裝。”

古空指著氣焰消退的慕容家眾,沉聲說道。

“原來如此,全部押下去審問!”

五皇子眉鋒微沉,揮手下令。

姜非心中一震,向古空問道:“冰棺中的衣物,是否屬實?”

古空道:“衣物確實為慕容家主的,但卻是謝洪在府中找出放在棺中,並非是在水中打撈出來。”

“你可知道,他最後一次出行,是前往什麼地方?”姜非問道。

古空道:“這個謝洪倒沒有胡說,就是落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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