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雨村夜刃(1 / 1)
雨很小,不知什麼候開始下起。
像是一場莫名而來的追憶。
還未細想始終,便已置身其中。
輕煙籠沙,水霽浩渺。
姜非一眾來到海港漁村,這裡,與想象中有些差距。
漁村內破敗一片,房屋傾倒,瓦罐碎裂,隔著老遠,就能聽到一陣噪雜混亂的謾罵聲。
“妖怪!滾出我們的村子!”
“你這個魔童,害你爺爺變成了怪物!”
“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不要再讓我們看到你這個災星!”
煙藹朦朧了漁村的面孔,辱罵聲越來越清晰,有些刺耳。
姜非微微皺眉,漁村裡的人常年聽浪觀海,應該早已具備些寬闊的胸懷,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這樣憤恨,不顧一切的大聲辱罵。
聽起來,罵的還是一位孩童。
正想著,漁村門口的淡霧破開,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他眼眶通紅,臉上灰塵僕僕,身上掛滿了蔫壞的菜葉,還有些破碎的蛋殼。
漁村本來是他的家,奈何,現在卻在這裡流浪。
這是個不到十歲的男孩,身穿紅衣,即便懷著傷痛,眼睛依舊很亮,他不時的回頭望,想再留戀一下當初美好的模樣。
一片謾罵聲奪門而出,片片菜葉鋪天蓋地的砸下,不時有幾個拳頭大小的蛋體,沉重抨擊在他幼小的心靈上。
“滾!快滾……”
“滾的越遠越好!”
“不要再讓我們看見你!”
他沒有動,不知道會不會痛,淚水在打轉,卻流不下來,撇了撇嘴,扭過頭,踉蹌邁起腳步。
“好可憐的孩子,你這是怎麼了。”
慕容霏晴黛眉微蹙,快步迎了上去,俯下身子,關切問道。
姜非和五皇子一眾隨之停下腳步,打量著漁村內畸形的建築。
白髮女妖低飛在後面,呱呱怪叫,似乎在笑。
紅衣男孩驚得後退一步,他明亮的眼睛裡,滿是傷痕。
他低下頭,繞過慕容霏晴憐愛的目光,繼續走。
曾幾何時,漁村裡的人,也都會這樣看著他,如今,卻都是摻了劇毒的蜂蜜。
目光很甜,甜到憂傷。
自從他爺爺變成了綠毛水怪,他回去告訴漁村裡的人,非但沒有得到幫助,反而會遭到這樣的謾罵和攻擊。
有時,變成綠毛水怪的爺爺會上岸來看他,漁村裡的人發現後,就會變本加厲的辱罵,驅趕。
爺爺很久沒來了,他也不再有期待,只想走出門外,遠離這片大海。
他有一步沒一步的走著,身後雲煙斑駁,時垂時下,像一層一層凋落的夢境。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告訴姐姐好不好。”
慕容霏晴拉住紅衣孩童的手,站起身子,再次對上他明亮的眼睛。
紅衣孩童表情木訥,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他沒有轉身,繼續往前走,小手慢慢滑下。
慕容霏晴輕嘆一聲,清婉的煙波裡有霧在動,她闔了下眼,回頭看了下漁村,繼續追向紅衣孩童。
姜非沒有阻攔,因為紅衣孩童走的很慢,他在想,眼前這個漁村,還值不值得走進去。
五皇子掃了眼紅衣孩童,散漫一笑,說道:“這女妖,一直跟著我們,你覺得,會不會有妨礙。”
姜非想都沒想,一口說道:“不會。”
“哦?”
五皇子有些驚奇,卻並不意外,他早知道姜非會這樣回答,卻沒有料到,居然回答的這麼快。
五皇子若是覺得這白髮女妖有妨礙,早就會像對付狂浪幫的人一樣,趁早作出解決。
現在還沒有出手,想來是覺得無傷大雅,有個奇特的寵物,也不錯。
他還會這樣問,無非是因為在宮廷裡出身,習慣了旁敲側擊。
姜非淡笑,說道:“你想問的,是霏晴這樣追著這個孩子,會不會妨礙我們進村打聽訊息。”
“沒錯,你怎麼知道不會?”
五皇子笑了笑,並不覺得尷尬,和聰明的人交談,一向會讓他覺得輕鬆愉悅。
姜非看向紅衣孩童,他現在安分了不少,正撲閃著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和蹲在面前的慕容霏晴低聲講話。
姜非黑髮扶搖,淡然說道:“因為,孩子是無辜的。”
五皇子的眼中,飄過一片雲影,笑容不再散漫,說道:“是麼。”
像是在問,卻是回答的口氣。
姜非沒有在意,慕容霏晴已經牽著紅衣孩童走了過來,他有些膽怯,不時躲在慕容霏晴身後。
“告訴大家,你叫什麼名字。”
慕容霏晴清婉淺笑,輕柔撫摸著紅衣孩童的頭髮。
“我……我……”
紅衣孩童正欲說出來,卻突然看到白髮女妖怪異的姿態,頓時噎住,背過臉去。
慕容霏晴笑了笑,溫柔說道:“別怕,有姐姐在,說啊。”
“我叫左澈。”
紅衣孩童似乎挺了挺胸脯,乾脆說道。
漁村裡,薄煙繚繞,一道幽沉的目光,正在咄咄閃爍。
……
……
夜幕降臨,黃褐的沙灘安分不少。
海潮起伏,吞噬著月亮。
幕遮負手而立,站在海邊,陰冷的身影,像是一匹孤狼,身後是怪狀嶙峋的斷雲港。
海風有些腥,像是與生俱來的味道。
夜色晃了一下,腥味加重了不少。
一道身影,幽然立在幕遮身旁。
若是鬼魅出現,就會有風吹草動。
這個人的出現,卻沒有絲毫動靜,像是原本就在那裡,只是沒有發現而已。
人影森冷而孤傲,他微微轉動目光,天邊的烏雲都倉惶逃竄,避而遠之。
幕遮沉下眉頭,開口說道:“上次在金雍城,你沒有得手,所幸有人送上門來,本座既往不咎。”
月光凝結在沙灘上,凍上一層冰霜。
人影點頭,目光中充盈著森冷的氣息。
幕遮的嘴邊,光影散開,他笑得有些突然,令月光措不及防。
“第三塊四象靈盤,關乎到你我的存亡,沒有理由再失手。我已經下達命令,全門出動,不惜一切代價,勢在必得!”
人影開口,森冷道:“我不出手,你派再多人,都沒用。”
幕遮冷笑,說道:“沒錯,他們的出現,都是為了協助你。”
風,冷了起來。
人影在笑,說道:“我從不需要,你知道。”
幕遮緊了緊牙關,說道:“這次,事關重大,不能再掉以輕心,你已經有過失手的時候,我不得不全力以赴。”
風吹了一地,腥味有些刺鼻。
人影不再說話,算是作出預設。
幕遮笑了笑,伸手取出一件包裹,遞給人影。
人影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塞進衣袍。
幕遮側目,說道:“你不想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人影道:“我問,你也不會說。到該用的時候,會有人告訴我。”
“沒錯,無量海發生的怪事接連不斷,四象靈盤重現人間,瞞不過各大門派的眼睛,他們已經陸續趕來,想必有了周密的籌劃。”
幕遮突然頓住,抬起陰沉的目光,望向在海浪中沉浮的月亮,繼續說道:“這個東西,可以擾亂他們的計劃,必要時用上,足以令我們扭轉乾坤。”
人影點頭,微垂目光,看向塞在衣袍內的東西,說道:“這麼說,我當要隨身攜帶。”
幕遮冷笑,說道:“對,隨時都有可能用上。”
人影點頭,目光中狂亂交錯著森冷的黑氣,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
他殺人,很少用刀。
他的眼睛,就是一把利刃。
但凡他盯上的東西,幾乎沒有失過手。
只有一個人,還有一樣東西。
讓他體味到了失敗的滋味。
那個人,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
而那個東西,就是數年前在慕容府出現過的四象靈盤。
他叫贏刃,是落日門越黃堂的堂主。
來去無影,行蹤極其隱秘。
若是這世上還有人可以找到他,只有幕遮。
贏刃自小孤獨,唯有幕遮,能夠讓他信服。
因為,幕遮可以給他想要的生活,像是為他量身打造一樣,在黑夜之中潛行,秘密穿梭在陌生人的世界。
在不知不覺中洞悉他們的弱點,一招致命。
幕遮很少讓他殺人,只是派他完成一些隱秘的任務。
因為一旦沾了血腥,就容易暴露。
贏刃也知道這點,所以,他殺人,完全看心情。
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可以屠戮全城,心情好的時候,他還會救死扶傷。
幕遮還在望著月亮,贏刃的身影已經看不見,彷彿同黑夜融為一體。
月光動了一下,像是顫抖。
一片寒鴉驚飛而過,淒厲的鳴叫撕裂夜空。
刀光一閃,世界清淨了下來。
漆黑的羽毛在夜空中飄落,若不是沾著鮮紅的血跡,根本看不清那凌亂的軌跡。
像是兒時,混亂不堪的回憶。
一道森冷的聲音響起,像是孤魂的低語:“世間的一切怨恨,都將充盈在我的刀刃之上。”
這是贏刃的聲音,森冷的話語還未落定,他人已經走遠。
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讓他如此森冷?
海風狂嘯,幕遮斜眼看來,露出陰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