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太史宮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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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老了,衛子夫也老了,衛青更是老了。匈奴人扣押漢使蘇武的事情傳來中原已是多年,可是劉徹在太初二年、天漢二年和四年三次北伐都沒有成功後,心裡的的失落漸漸的變成了失望。雖然極度懷念霍去病在的日子,可人間和陰間的區別,劉徹還是頭腦清醒。只是這般清醒的腦子,從一件事情開始便逆轉了心性。而且從這件事開始到離世,都不曾有過迴光返照。更讓劉徹的一生,有了一個不太完美的結局!

元鼎六年,從秦末便割據的南越國趙佗血脈,一直到第三世代的趙嬰齊才真正的存亡。靠近南海的南越國還認為可以憑藉南海之島的地盤,利用海軍的優勢,捲土重來佔據自己的地盤。可南越人會水戰,在長安昆明池裡訓練的漢軍水軍緊跟其後,再未登上南海之島的時候,便漢軍水軍圍困,直接投降了。

這讓南邊的種種情況變得明朗了起來,嶺南一歸漢帝國,整個漢帝國的眼睛,就可以全部的盯上北疆。

於是在天漢二年,劉徹下令李廣利、公孫敖、李陵三位將才,攜帶七萬精騎,十四萬步卒,浩浩蕩蕩的殺向了草原。且鞮侯單于等這一日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漢軍二十多萬襲來,自己親自率軍迎戰。

蘇武早早的就和當年那個女人住在了一起,還生了孩子,於北海這個幾乎不可能漢軍再次出現的地方生活了起來。蘇武從未給自己的妻子起名字,只是給了自己的兒子起名為蘇通國,意為今後可以透過重重困境,回到自己的祖國。

以蘇武這樣的人,都開始逐漸分化漢帝國和匈奴帝國的區別,就更別說兩個帝國的普通百姓。饒是都覺得為炎黃子孫,統一血脈,可誰的親戚朋友沒有被對方殺過的?

望著北海的蘇武,手上的牧羊鞭從未真正的打擊過羊群。每每狼群來臨的時候,蘇武也是親自上前尋死。久而久之的,狼群認了蘇武這個漢人,每次之蘇武在,狼群來時便是遊蕩。更有些膽大的草原狼,直接和蘇武靠在了一起。

蘇武是個文人,是個使臣,可如今和狼群為伴,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呢?”蘇武說這話不是一次兩次了,幾乎每一日都要說一次。只是說了整整一年的時候,蘇武在北海見到了一位中原的老朋友。

“李陵?你為何會在這裡?”蘇武見李陵來到了這裡,還是身穿匈奴服飾孤身一人,心裡便已經有了定性。

“蘇使節,我投降來的。”李陵面露苦色,蘇武卻聽後淡定了起來:“你是有難言之隱吧?”

“嗯,確實有難言之隱。只是我已經心意已決,我們隴西的勢力,在中原再無崛起之路。我們李家人啊,也不可能再有什麼作為了。”李陵是自霍去病去世之後,為數不多能讓劉徹認為北伐成功還有希望的年輕人。劉徹也不止一次的根李陵說過,最好的傳承就是周亞夫傳李廣,李廣傳衛青,衛青傳霍去病,霍去病傳李陵。

雖然跳躍了一下,周亞夫直接傳給了衛青,霍去病也和衛青一同傳承者漢軍的進步。可之後啊,李敢死了,李陵本人雖然不計前嫌,大有一份為國家付出生命的心態。

可天意弄人,此時的漢帝國軍隊已經不如當年,在管理上諸多的漏洞讓漢軍難到往日巔峰。匈奴人則痛定思痛,於森林裡和野獸們為伴,練就出了一身破釜沉舟的氣勢。

這個時候的匈奴人和曾經想比,更加不需要後勤,其聖地龍城,也多出來了好幾個,讓漢軍再也無從下手。身為主帥的李廣利,在西域大放異彩,可到了草原後,竟然和李廣一樣找不到了北。分兵出戰,李陵的手上僅僅分的了五千,還是步兵。

要知道這五千步兵論守長城都得計算的一清二楚,沒準後勤都要拔劍相殺。這等五千人在草原之上,怎麼可能有所功績?

這不是李陵第一次來草原了,當年深入兩千裡探尋草原地形的時候,心裡就對草原有了不一樣的認知。和霍去病相同的是,這次李陵也有分兵的權力。而和霍去病不同的是,李陵跟著的不是衛青是李廣利,五千步兵的行為就是自殺行為,但在李陵的心裡,這沒準是李氏重新崛起的希望。

從未和匈奴人交手的李陵,在得到爺爺李廣的兵法記錄後,李陵知道匈奴人其實是不善戰的。一旦硬碰硬的交上手,只要自己敢玩命,立功封爵的事,絕對不會少了自己。

隴西集團當然是不死心的,由老秦人積攢了幾百年的隴西集團,又把眼睛盯上了李廣的孫子李陵。這些貴族看到李陵的第一眼,彷彿是看到了第二個霍去病,如今草原血戰,也都是這些貴族估計為之,希望在朝堂之上,再找一個代言人。

“五千步卒,你李陵是個傻子嗎?”蘇武已經知道了漢人失敗的訊息,心裡悲痛萬分。在聽到李陵只得到了五千步兵的訊息後,更是誤以為這是朝廷讓李家人斷種。

“主帥的意思,我又能做什麼?”李陵早已下了馬,看著同樣是漢臣的蘇武,心裡一個勁的悲憤:“我倒是不懂陛下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李家人當真該死?”

“你能夠來這裡,就證明且鞮侯單于是認你的。匈奴人敬佩強者,說說你的戰況吧?”蘇武是真的無聊了,也不管李陵是在真叛徒還是假叛徒。

李陵望著北海,這是自己的夢想之地。曾經自己是多麼的羨慕霍去病,希望能成為第二個封狼居胥,青史留名的將軍。可如今自己第一次來到北海,還是因為投降。

北海的風呼嘯而來,本來是很刺臉的。可李陵知道,在讓自己身體難受的感覺,也不及這永遠回不去的心情。

李陵回想到,那是一個極為正常的日子,天也沒有颳大風,也沒有下陰雨。手中只有五千步兵,雖然都是荊楚的勇士,不管是劍術和力量,都是百裡挑一的人。可李陵的心裡就是忐忑不安,甚至步兵在草原上遇到騎兵,就是死無葬身之地。於是李陵想到了白登之圍,利用地形優勢牽扯匈奴的騎兵。

在找到浚稽山後,李陵想著出征前和天子劉徹的對話,就是自己要想成為第二個霍去病,就得有霍去病的許可權。手上的兵不在多也不再廣,而在精。只有這一次成功了,下一次北伐主帥的人,才有可能是自己。

於是李陵主動挑釁,吸引了很多周邊的匈奴騎兵。對方成陣勢之後,李陵開始了對策。

浚稽山是山脈,李陵故意找到了一個兩邊都是山的峽谷之處,把戰車擺在前方減緩匈奴人的衝鋒速度。之後步兵上戟盾,躲在戰車的後面。之後便是弓弩,意在利用地形,徹底的幹掉這些匈奴人。

在得知只有三萬匈奴人後,李陵擊鼓進軍,讓五千步兵每個人都得到了命令。

李陵的計劃自然是誘敵深入,先用猖狂的心態來麻痺匈奴人,讓匈奴人殺進峽谷中。只要到了狹小的峽谷,李陵自會鳴金收兵,來個前後夾擊,用五千步兵擊敗匈奴的三萬騎兵。

第一日若然奏效了,李陵親自擊鼓,匈奴人衝上了就被弓弩所殺,漢軍的步兵來進攻都未曾進攻,便贏得了第一日的戰鬥,殺了幾千名匈奴精騎。

匈奴人在和漢人的戰鬥中,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神風隊一般的戰法。衝鋒必須要在絕對勝率的情況下才能做,你李陵誘敵深入,那麼我們匈奴人,也來了誘敵深入。

且鞮侯單于親自下達了指令,左賢王右賢王加且鞮侯單于共八萬兵馬,捨棄了李廣利的主力,直接猛撲李陵而來。

且鞮侯單于故意讓李陵得知了訊息,嚇得李陵連連做好對策,打算退往深山峽谷裡,以地形的優勢,再看看是否能撐到援軍來救自己。可當李陵開啟馬車後,幾乎每個馬車裡,都有一個女人和孩子。

李陵大怒,瞬間想起了這些荊楚的部下,是把邊關盜賊的老婆給帶來了。一方面是想活著的時候帶回去一個,另一方面也是北疆苦冷,若是沒有了那方面的事,打仗打不起興致來。

“我讓你們來遊山玩水的嗎?”李陵帶著衛隊,親手殺了這些女人,才讓這且戰且退的困境得以緩解。

這時候五千步兵也不剩多少人,若是沒有峽谷的緩衝,匈奴人早就衝鋒而來,僅僅一個衝鋒,便能讓李陵和其兄弟們留在這裡。

李陵沒了辦法,只能沿著龍城道向南邊突圍,只是走了有四五天,遇到了沼澤之地,只能放棄選擇另外的道路。

“管敢,你突圍出去報信吧,若是留在這裡,就要一起死了。”李陵見匈奴人竟然玩起了計謀,用火攻的行為來壓制漢軍,企圖讓漢人變成活人。這等計謀在劉陵看來只是個開始,一旦自己不死於這次,那麼下一次的死法,定然是更加犀利。

李陵不想死,只是更怕李家的名聲被損壞。管敢的心態崩潰了,知道突圍更是死路一條。恰逢當夜一個較尉心情不好,狠狠的校訓了管敢這個膽小鬼。於是管敢當夜就逃了出去,直接去了匈奴人的陣營中。

且鞮侯單于在山上查探地形的時候,也有一個迷了路的匈奴人被抓。李陵親自提問,匈奴人說出了謊言——幾萬匈奴人滅不掉幾千漢人,傳出去必然有損匈奴單于的威名。所以必須先撤退了,以保實力,繼而找尋機會,滅掉李陵。

李陵得知了訊息,同時聽到管敢深夜離去,更是驚喜自己必會等到援軍。

可明日不見管敢的援軍,也不見匈奴人退去,李陵自然知道是被二人都給騙了:“還有多少人?”

詳細數了一下,剩餘的人還不過三千。還都是經過血戰,身體有傷的人。李陵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讓賓士而來的匈奴人再次的損失了三千人的代價才得以喘息。

漢軍的步兵都是帶弓箭的,幾十萬支箭藏匿於馬車裡,匈奴人只要一衝鋒,靠近山谷的漢軍便射箭予以還擊,讓想來以弓箭稱霸草原的匈奴人,知道了原來弓箭還能作為防守用。

曾幾何時,匈奴人那騎行的弓箭讓草原成了自己的天下,讓漢人也為之無奈。後續漢軍的馬匹跟了上來,但射箭還是不如匈奴人。當年的漠北血戰,漢人是如何利用重步兵抵擋速度,弓弩並用的方式斷了匈奴人衝鋒力度,使得幾十萬的匈奴精騎,不管是輕騎還是重騎最後都躺在了草原上。

而這次匈奴人再次遇到了漢軍依靠地形的弓弩並用,知道這等軍團式的弓弩方式並不適合自己。且鞮侯單于改變了策略,讓匈奴人利用速度優勢,來不斷地小號漢軍的箭支數量。

“本單于就不信漢軍的弓弩數量,是無限的。”且鞮侯單于恍惚之間,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計劃。

李陵還不知情,幾十萬支箭,在幾日的時間裡,便全部射光。這時候裡李陵山窮水盡,除了死外,只有投降了。

李陵登上山頂,打算長思一夜。恰逢且鞮侯單于帶著手下也來觀賞月景。二人分別在兩個山頭上,在得知了對方的身份後,便坐了下來,隔著山頭,開始了聊天。

“李陵,飛將軍李廣的孫子,當真厲害了得,五千步兵竟然能抵擋得住近十萬的草原惡狼,我且鞮侯單于,認可你了。”且鞮侯單于不想繼續打下去,最美好的結果就是收復了李陵,好挽回面子。

“哎...單于啊,你說沒用的,得我們的天子說才可以。”李陵交手之後才知道祖父李廣留下來的兵書非虛假之言。真的是血戰之後才明白,匈奴人的戰力,當真不怎麼樣。

“你們漢人高大威武,嚐盡了糧食的好處。我們匈奴人只能躲藏在漠北遊牧,能活一個是一個。這麼多年了,你們中原在草原上死了幾十萬人。我們草原人也沒有佔得什麼便宜。戰爭啊,快點結束吧。”喜歡打仗的匈奴單于也不想打了,這讓李陵頗感意外:“中原和草原這次停止,今後還要對戰,那萬里長城就擺在那裡,你們越不過去的。”

“李陵,若是當年的冠軍侯霍去病能夠留在草原,進而管理草原,那麼我們匈奴人便一輩子躲進那北海的原始森林裡,也未嘗不可。但你們走了,這片家園本就是我們的,難道我們回來,也有錯嗎?”且鞮侯單于的話很新穎,李陵從未在這個方面想過問題。

對啊,這草原本就是匈奴人的家園,不管是輸是贏,我們都算是侵略者。當年封狼居胥的霍去病也沒有留在草原,那麼就等於這片家園,當初漢人不要了。

“單于,莫要給我李陵灌迷魂藥,你們三番五次的強闖萬里長城,掠奪我們漢人在北疆的糧食和人口,這是多年積攢的仇恨,可不能說是我們漢人在欺負你們。”李陵費勁了心力,才終於想到了一絲回嘴的可能,可一個欺負之詞,氣的且鞮侯單于跳了起來:“不是你們中原人欺負我們草原人,難道還能是我們草原人欺負你們?看看你們高大的身軀,你們每頓飯都有口糧,我們的牛羊是無數,可換你們的口糧都是糙糧,你們別以為我們草原人啥,你們中原人在周世的時候,老早就玩過這一套了。什麼此消彼長,同是華夏人,你們認過我們嗎?”

李陵啞口無言,當了將軍後第一時間得到了帝國的軍事培訓,當年周世的時候,吳越之間的較量,種種陰謀手段,李陵當然學過,知道越王勾踐曾經用煮過的糧食回饋於吳國,導致關鍵時候吳國沒有糧食可用,從而被越國所滅。

“單于,咱們話不投機,各自回去吧。”李陵窩火的很,明明是來賞最後的月色的,可見到了宿敵不說,還被逼得啞口無言。

李陵難受的下了山,且鞮侯單于在後面不停的罵著髒話,意圖攪亂李陵的心。

下山之後的李陵想到了各自突圍,分發了糧食後,於當夜便突圍了出去。

李陵是騎著馬的,匈奴人的追擊物件自然也是針對性的跟著李陵。在屠殺了同樣是將軍的韓延年後,李陵忍受不住了,投降了!

訊息傳回了中原,劉徹不知道李陵手上之後五千步卒,只是知道李陵投降的訊息。劉徹沒了辦法,詢問了若干人後,想到了太史令司馬遷。

司馬遷此時也不是當年那個和淮南王劉安於衡山之上喝酒談天說地的青年,在深宮中久了,是越發的感覺出來伴君如伴虎的事情。如今李陵投降,自己和李家本就關係不錯,說什麼樣的話才能讓自己一點麻煩都沒有。

“陛下,李陵投降,肯定有原因的。”司馬遷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會說話,不知道投降就是死路一條,天子來找自己,就是讓自己找點證據出來。

“朕不管是何原因,哪怕是戰死沙場也好,可為何要投降呢?”劉徹是漢帝國最大的老狐狸,身居至尊之位多年後,自認天下無人可敵。今日在司馬遷這裡吃了虧,自然要把火發出來:“朕問你,李陵的人品如何?”

司馬遷要是聰明,就會選一些李陵的私事說一下,這樣李陵被責備,未必會牽扯家人。但司馬遷就是司馬遷,不認為自己是帝國最聰明的人,但一定是最犟的人:“陛下,李陵對自己的母親孝順,對士卒更是愛惜。臣聽說,這次李陵手上之後五千步兵,卻狠狠的抵擋了近十萬的匈奴精騎,還是且鞮侯單于親帥的主力。投降也好,只要保住性命,今後便可以東山再起。”

聰明人要答案,倔強的人要道理,二人根本就說不到一起去。

這時候的劉徹還是希望李陵能跟祖父李廣一樣,假意投降,最後活著回來。可唯一活下來的將士陳步樂的訊息,讓劉徹認定了李陵是投降了匈奴。

一股莫名的怒火從劉徹的心裡觸發,這個李陵是霍去病的翻版,那麼李陵投降了,就等於當年的霍去病若是兵敗,應該也就投降了。

懷著這樣的心境,劉徹是越發的憤怒,先是痛罵的陳步樂,再清算了李陵的家人。讓隴西集團最為看中的李氏,徹底的成了歷史。

“將軍,你...哎...”蘇武聽到李陵如此遭遇後,那原本瞧不起的心也變得糾結了起來。

“當真死絕了,陛下啊...太狠了。”李陵此時望著北海,心裡一陣的惆悵,想起了當日知道自己的遭遇後,心情是什麼樣的。

很奇怪的是,李陵在得知自己滿門被斬後,心裡雖然是憤怒,可以一個人的影子,始終是在李陵的面前晃動。那個人就是唯一逃回去的陳步樂,自己遺臭萬年,而陳步樂只是小人物而已。

“你我都是小人物,陛下是唯一的大人物,蘇使節你信不信,這只是個開始,雄才大略的天子,即將步入深淵,你最好留在草原吧,以免回去就是個死。”李陵自打穿上了匈奴的服飾,也跟且鞮侯單于確定了永遠不進攻中原的協議後,覺得馳騁草原之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也不錯。

蘇武沒有敢回李陵的話,此刻的李陵已經不是人了。但這不怪李陵,也不能怪劉徹,只能怪...天意弄人而已!

李陵的事情不是滅門之後便結束了,滿朝文武在朝堂上對於李陵的辱罵和報復,讓身為皇帝的劉徹也很處理。

從李陵全家被殺後,司馬遷重新的審時度勢,知道了當下的天子劉徹估計跟李陵一樣,都是瘋子了。這場和匈奴人的北伐本就是個錯誤,幾千人對抗幾萬人,還是步兵對騎兵,哪怕是衛青和霍去病聯手,都不可能有勝率。於是司馬遷不止一次的給李陵寫信,希望李陵能夠回來。

這一日,劉徹接到了北疆暗探的手書,拿開一看竟然是司馬遷寫給李陵的信件。信中的話語雖然未曾提及自己的滅門行動,可字裡行間的,已經在說自己錯了——致我遠方的好朋友李陵!雖說世態炎涼,如今滿朝文武對你是痛罵,在我司馬遷看來便是人性使然。你有錯,但有情可原。只要回來,一切的過錯都將消散。

後面還有許多,只是劉徹氣不過了。身邊能說話的人除了低調的不能再低調,唯一敢說話的司馬遷還不站在自己這邊考慮問題,腦子裡都是記載記載。自己的這等行為,按照司馬遷的性格,豈不是要成了洪水猛獸?

司馬遷正在記載著這些事,酷吏張湯便晃晃蕩蕩的走了進來:“太史令,陛下有請。”

司馬遷抬頭一看,固然是一驚,請自己去大可是韓嫣來請,為何是酷吏張湯:“張酷吏,陛下要找我?”

“不要廢話,給我走就是了。”張湯和司馬遷的關係一般,是若干年前張湯發現自己在歷史中的記載實在是難看,便找機會想和司馬遷吃飯聊天。

司馬遷深知自己的身份會讓漢帝國所有的達官貴人引起注意,這酷吏請自己吃飯,司馬遷當然不能去。一推脫二推脫,最後張湯也是沒了辦法,狠狠的在幾個犯人身上使了蠻力。司馬遷在得知後,來到張湯的面前,當著張湯的面記錄了下來張湯的惡行。

所以張湯知道自己定然會遺臭萬年了,也就不在乎了:“別瞎想,就算是陛下對你有敵意,你還能不去?”

司馬遷通讀歷史,知道自己這次去定然是很難回來,便向鄰居借了一個棺材,拉到了未央宮的門口:“張酷吏,你說這棺材夠大不?”

“夠大,你我同時進去都夠了。”張湯駕著馬車,帶著司馬遷慢慢悠悠的遊蕩在未央宮裡。

司馬遷掀開了簾子,望著快百年的未央宮,真的變得舊了一些,心裡不難受反而欣喜:“幾百年後,這裡應該還會在吧?”

“太史令你能閉上嘴嗎?手寫不滿足,嘴巴還不閒著。”張湯其實挺佩服司馬遷的,自己這輩子教訓的人和殺的人不計其數,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只是像司馬遷這樣的人來說,好像已經無懼生死了。

劉徹此時在甘泉宮,張湯只能繼續駕著馬車,去了甘泉宮。

“張湯,你先出去吧,朕想和太史令好好談談。”劉徹支開了張湯,就是想給太史令一個單獨的機會。現在李陵已經投降了,不管是對是錯,人生還要繼續。

和張騫一樣,太史令司馬遷的存在不亞於前者。畢竟歷史的記載從軒轅黃帝開始,以一種紀傳體的方式來說明,是古今第一次:“看看吧,這是你的傑作。”

劉徹把書信遞給了司馬遷,但司馬遷一絲也沒有害怕:“陛下,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說明什麼?說明在你的心裡,我劉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是個昏君。”劉徹親手撕碎了司馬遷傳給李陵的信件,手指著司馬遷罵道:“朕殺了李陵一家,現在看來雖然有錯。可李陵投降是真的吧,你把你的記載拿出來,朕要看看。”

“陛下,此等記載,臣有不少於十份的底稿。”司馬遷知道劉徹存心悔恨的時候,已經喪失了理智,就盼望著這件事上自己能少點責任,讓青史之上,別太過分了。

“朕不管你有幾份底稿,朕都要了。”劉徹也知道這樣很丟面子,可又能怎麼辦呢?

“陛下,這十份底稿,在很多郡縣也有備份。”司馬遷望著劉徹的眼神,從無奈到祈求,又從祈求到了憤怒,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過去了:“臣是陛下的太史令,但也是漢世帝國的太史令,更是華夏的太史令。陛下這輩子的精彩之處太多了,稍有瑕疵,也未嘗不可。”

勸人哪裡有這麼勸的?劉徹之所以要那麼恨李陵,就是李陵在劉徹的心裡,已經是霍去病的化身了。如此化身投降了匈奴,劉徹同心之下,就認定了頭銜的人,就是自己心中那封狼居胥的冠軍侯,霍去病。

“朕不要瑕疵,朕也不認為自己有瑕疵,李陵投降的事情就是事實,換在別人身上,也得滅門。”劉徹伸出了手,示意司馬遷交出底稿:“朕不是讓你改變事實,朕殺了李陵的全家,你改文武百官也會傳,百姓也不會放過朕。朕只需要你講明事實,朕不是弒殺之人。”

“陛下,此事當真沒有辦法,臣的記載並無差池之處,也無任何誇大事實的地方,請見諒。”司馬遷生怕此事一開,今後的,從前的所有記錄都要更改。

轟的一聲,劉徹直接把面前的桌子掀翻,手指著司馬遷半天說不出話來:“你和李家人那麼好的關係,這次又是唯一為李陵說話的大臣,朕的行為是有些過激了,可你休想把朕貶的一無是處,讓後人唾罵。”

“陛下,臣是按照規定記載,發生了什麼就記下來,沒發生的也不會亂做事態。至於後人唾罵不唾罵,那也是後人的事,與您也無關啊。”司馬遷和劉徹君臣了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現在就是等於找死。

“司馬遷,你再找死嗎?”劉徹驚歎之下,看到了司馬遷視死如歸的樣子:“陛下,臣跟周世的齊太史一樣,準備了一口棺材。”

如果說剛才劉徹掀桌子是憤怒,那麼當下劉徹的安靜,就是暴風雨襲來的前兆:“司馬遷,朕從未要殺你。你是不是拿朕的名譽來給自己名留青史?”

劉徹的想法也屬於很正常,自己這種聊天的方式,你司馬遷帶著棺材來了,這不是挑釁嗎?好像漢世帝國的第七位皇帝逼迫太史令去死一樣,這不是接著自己的名譽,讓名留青史的內容,更加豐富?

司馬遷細想之下,也覺得搬個棺材來不太合適。可情況就是這樣的情況了,司馬遷不能讓張湯把棺材搬回去吧:“陛下,你的青史,必然是豐功偉績的。只是您現在如此逼迫一個正直的太史令,您讓臣,如何去理解?”

“朕不需要你理解,朕需要你知道你司馬遷是我劉徹的臣子,是要聽朕的命令的。”劉徹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司馬遷,真不知道司馬遷在這裡和自己剛的原因是什麼:“現在朕命令你,拿出手稿。朕有權力看這些內容,而且朕可以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更改上面的一字一句。”

司馬遷到這時候哪裡會信劉徹的鬼話,犟著搖了搖頭:“陛下,臣可以給你文帝和景帝,乃至高祖的手稿。但您的,必須等您死後,才可以公佈於世。”

“司馬遷,你這是在逼朕啊!”劉徹徹底怒了,要動手打司馬遷但又怕司馬遷回去便在手稿里加上這些事。可不打有難解心愁之恨,望著司馬遷那沒有太多精神但又無可畏懼的眼神,劉徹突然間笑了:“張湯,太史令要去你那裡坐坐,你好生招待著。”

劉徹望著司馬遷大步的走了出去,坐上了酷吏張湯的車後,立馬哭出了聲來:“朕啊...已經沒有朋友了。”

劉徹從繼位後到現在,可不僅僅是失去了一個冠軍侯霍去病。衛青已經垂垂危矣,自己深愛的女人衛子夫也人老珠黃,青春不再。霍去病離世,李敢離世,主父偃和董仲舒離世,桑弘羊也一樣,所有的朋友中,也就是遠馳西域的張騫和這個自己相見就能見到的司馬遷能夠算是說說心裡話的了。

司馬遷上了張湯的馬車,一路疾馳到長安城人聞風喪膽的地方:“太史令,你跟陛下說個軟和話,我送你回府上。”

“張酷吏,你既然是酷吏,我司馬遷的手稿就必然有你的一份,別裝好人了,你這輩子洗不清的。”司馬遷在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如今來到這裡,突發奇想之下,覺得自己只要是有所傷害,那麼自己費盡半生的研究成果,豈不是可以成為華夏珍藏了?

懷著這樣的心態,司馬遷一路上沒少數落張湯,意在惹怒張湯,大不了就是一死:“趕緊的,我司馬遷要見識一下你張酷吏的手段。”

司馬遷入了牢獄的事很快的便在長安傳開,直到未央宮裡的皇后衛子夫知道後,帶著已經重病纏身的衛青,坐著馬車一路奔襲到甘泉宮。

此時甘泉宮外到處都是大臣,都是來給司馬遷求情的。一聲皇后到,大將軍到,文武大臣紛紛展開隊伍,讓衛子夫趕緊進去。

“陛下,請開門啊。”衛子夫推門不入,得到了劉徹的迴響:“司馬遷該死,但朕不殺他,朕要讓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太過分的。”

衛青見衛子夫說話無用,便趕緊開口道:“陛下,咱衛青也來了。”

劉徹站了起來,想出去看看衛青如今的身體是什麼樣的。可隨即又坐了下來,連連搖頭道:“你來了也沒用,朕誰都不想見。李陵可是去病的化身啊,如今投降了,也就是你和去病贏了,要不然你們都要投降,真的,這是人性。”

此時不管是衛子夫還是衛青,或是其他文武大臣,都能感覺得出來天子劉徹的瘋狂:“陛下,請收回命令吧。”

隔著院門,劉徹也能知道大臣們此時跪地求饒的樣子。但劉徹就是覺得自己沒錯,任何事都沒錯:“來人,許太史令司馬遷,以大辟之刑!”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這大辟之刑說白了就是大血八塊的意思,而且死了還不允許家人收屍。

“陛下,請收回成命。”大臣們再也受不了了,直接按住了負責傳信給張湯的宦官。

劉徹和大臣們從中午對峙到晚上,又從晚上對峙到凌晨,直到第二日清晨,劉徹從睡夢中醒來,大臣們還是跪在甘泉宮外。

吱的一聲,劉徹推開了門,望著這一個個面如死灰的大臣,心裡是難過的,也是激動的:“你們是不是也認為朕錯了?”

“回陛下,這世上沒有完人。”衛青已經病得很重了,劉徹先是伸出了手,想扶起衛青來。但看衛青雙手僅僅的抓住了地上的草,就知道自己若不退一步,那麼換個太史令來記載自己,也是一個昏君和暴君:“衛青,你親自去張湯那裡吧。就說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司馬家,就不要再有後人了。”

劉徹說完便上了馬車離開了甘泉宮,奔著未央宮而去。

這一夜劉徹想到了很多人,甚至還想到了自己金屋藏嬌的陳阿嬌。但這一切都沒有改變劉徹此時的心態,司馬遷的懲罰,必須是要有的。

衛青怕酷吏張湯動手過重殺了司馬遷,拖著病重的身體騎著馬,一路奔襲到長安城。

路上的時候,雖然身體的難受讓衛青的腦子都快糊塗了。但這種騎馬賓士的感覺,當真讓衛青想到了當年在草原上馳騁的樣子。

“張酷吏,陛下有旨,太史令司馬遷,最多...組多處以宮刑。”衛青說完便暈了過去,周邊的步卒趕緊上前扶著衛青。而張湯卻沒有再看衛青一眼,只是跟身邊一點傷害都沒有的司馬遷說道:“太史令,聽清楚了嗎?”

“哼,宮刑就宮刑吧,人生於世,只要我司馬遷不死,這歷史的記載就不會斷了。來吧,我司馬遷什麼都不怕。”司馬遷最後被處以了宮刑,成了中年時不得性慾之事的人。

但司馬遷不怕,司馬遷的心中已經認定了自己記載和研究的史記,是一定會讓後人還自己一個公道的。殘缺的身軀沒什麼,只要正義在,正要不畏強權的執著在,那麼就算是自己粉身碎骨,也終將會在青史之上,有過種種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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