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絕園(1 / 1)
週一。
阿克昏昏沉沉地來到學校,心裡還在想著昨晚的夢。
妹妹對自己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那片深邃的黑暗究竟意味著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感到害怕?
“會長好。”
走在路上,有男生看到他,和他打招呼。
“你好。”
阿克勉強露出微笑,他實在有些累,自己的事情都沒考慮清楚,只能勉強應答。
“會長好。”
那個男生又重複了一遍。
“嗯,我知道。”
阿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感覺他的目光有些呆滯。
“會長好。”
那個男生繼續這麼說,目光呆滯,嘴半張著流著涎水,一副痴呆患者的表情。
“額。。你怎麼了?”
阿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會長好。”
“誒?。。”
惡作劇嗎這是,跟我開玩笑?
“會長好。”
男生的身體的兀地激烈顫動起來,仔細看,他的眼珠子已經變成了灰濛濛的渾濁紐扣狀,完全沒有半點神采,嘴皮哆嗦,上下牙齒直打架。
“會——長——好。。會——還——髒——號。。會——”
他已經話都說不連牽了。,就像出了故障的機器。
“喂!你到底——”
——“會長好。。會——長好——”
就在這時,阿克的眼角餘光掃到周圍又有幾個學生圍了過來,他們同樣奇奇怪怪的地念叨著“會長好會長好”簡直跟中了死迴圈病毒的計算機一樣。
“你們。。冷靜一下,請讓一讓,拜託讓一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克感覺自己昏昏欲睡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些,他撥開人群,向著自己的教室跑去。
阿克邊跑邊向身後掃了一眼,發現幾乎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人都在向自己走過來。
人擠人,人踩人,和喪屍群似的。
來到自己近前的痴呆們並不會來傷害攻擊自己,偶爾有擋住道路的也可以撥開,不會造成太多阻礙。
不過眼前的情況怎麼看怎麼詭異。
這讓阿克有些擔心現在去教室是不是一件正確的選擇。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鵲。
如果是鵲的話,他一定會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董事會嗎?還是學生會下屬的陰謀?
不管了,現在回頭就哪裡都去不了了,現在只能先去教室。
如果鵲在的話,大概還能穩住局勢。
阿克撥開人群,穿過向他湧來的人流,飛奔過走廊,迅捷地爬上樓梯。
當他從樓上向下看的時候,發現有越來越多的人都在向他湧來,裡面有學生,也有教職員工,甚至還有很多其他工作人員,校外的無關人士。
“這真的是爆發喪失潮了?!”
彷彿整個世界所有人都找他來了,原本寬敞的校舍變得無比逼仄。
這番情景令他頭皮發麻,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只要能找到鵲的話。。。一定!!
阿克跑的前所未有的快,他來到教室門口,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平復一下心情。眼神也恢復了些冷靜。
平常這個時候鵲應該已經在教室了吧。
“吱嘎——”
教室門被開啟的聲音似乎前所未有的響亮和刺耳。
教室裡很安靜。
除了失蹤的那些個可憐孩子之外,其他的學生全都到了。
他們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兩手放平在桌上,講臺前還站著老師。
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他,動作一致天生呆板,雖然外貌各有不同,但是那種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呆滯,灰敗,痴呆。
但是阿克沒管這些,他注意到鵲的位置上是空著的,心下不禁感覺到一陣失落,但又帶著些莫名的慶幸,慶幸鵲並沒有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
雖然早就有所預感,不過,果然不在嗎?
不,我擔心他幹什麼,所有人都出事了,他也不會出事的。
鵲是特別的。
恍然間,阿剋意識到自己究竟是多麼依賴鵲,不禁苦笑一聲。
習慣了有鵲那樣全能的天才在身邊,人就不免會產生惰性。
相比於平凡普通的人類而言,鵲各方面的才能實在太過出眾了,簡直不像是同一個物種!
如果沒有他在的話,事情就更難辦了。。
完全沒有一點頭緒啊!
鵲,不會是你搗的鬼吧?
光靠董事會和學生會的那些傢伙真的做得到這種事情嗎?
或者是那天晚上那個西裝男的同夥?
想到這裡,阿克突然感覺到一陣頭暈,先前一口氣跑上來有些胸悶頭暈。
不知是不是因為最近妹妹失蹤了,自己心力憔悴,工作又忙得焦頭爛額,此時幾乎有一種要昏厥的預感。
現在該怎麼辦啊?
阿克嘆了口氣,想來這段時間自己嘆氣的是次數,是一生中最多的了。
他苦笑著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學生們的視線也重新看向黑板。
現在如果他到外面去,肯定就紮在人堆裡出不來了。
雖然裡面這些同學似乎也不大正常,不過至少沒有圍到我旁邊來“會長會長”地叫。
門外人影綽綽,密密麻麻許多張灰敗的臉貼在玻璃上像是噁心的畫,這群痴呆正在無意識地用臉撞玻璃,發出“砰砰!”的響聲。
要是真的有人要對自己做什麼的話,這種陣容自己無論怎麼逃也逃不掉吧。。。還不如靜觀其變。
情況已經有些超出現實的範疇,阿克反而冷靜下來。
即使是此時頹廢的阿克,大腦依舊保持著清醒,並且積極地思考著破局的方法,這就是一種資質和才能。
雖然已經不被鵲看好,甚至被他各種冷嘲熱諷外加責備,但世上有很多瘋子瘋起來連自己都罵,鵲的觀點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上課。”
老師的聲音在寂靜得不正常的教室中響起。
“同學們好。”
他照本宣科地念道。
“老師好。”
除了阿克外的所有人都齊聲回答。
正當阿克準備坐下的時候,他剛剛彎下腰,就看到周圍人沒有坐下,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同學們好!”
——“老師好!”
——“同學們好!”
——“老師好!”
——“同學。。—們好——”
老師聲音變得嘶啞。
——“。。老師。。好——”
學生的回答不再整齊。
這些人一個個就像是已經老化的機器,重複著無效的作業方式,犯著同樣的錯誤,無法進行到下一步。
嘴張的再大,也只能從散發著臭氣的喉嚨六留出口水而已,腐朽的聲帶逐漸失去了發出聲音的功能。
他們已經結束了,他們早就已經結束了。
阿克沒來由的這麼想到,表情黯然。
他們的聲音突然變得沉重,音調極低,聽來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不適感,到了後來已經聽不見了,因為他們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啊啊,我早該知道的。
阿克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想起了夢裡發生過的情景。
灰色的世界,毀滅的國度。
——那根本不是夢。
陰影。
學生和老師都變成了紙片一樣的直立陰影,全身充斥著的質感。
高大扭曲邊框粗糙的身體,像小孩子胡鬧的塗鴉一般的身體構造,一張張慘白的麵皮,一隻只黑色不見底的眼睛。
這些灰色的生物是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最荒誕無稽的東西。
它們的哭笑與哀嚎混雜在一起,它們的生命鞣進了漆黑的皮質大鍋種,徒留下鍋底一些藥渣。
。。。我真的。。早該知道的。
我早就知道了。
鵲,你說的沒錯。
我只是。。不願意去面對。
我在害怕。。
我真的。。好怕。
但是現在檸檬已經不在我的身邊。
你也不在我的身邊。
吶,我該怎麼辦?
害怕從來都解決不了問題。
阿克沉默著,全身冷得可怕,腿有些顫抖,起身時幾乎站立不穩。
推開座椅,他徑直來到窗邊。
窗外——
成千上萬的直立陰影,好似湧動的海潮,綿延向遠方。
天空灰濛濛的。
有少部分正在變成陰影,那樣子就像在殘忍地深深的褪掉自己身上人類的外皮,從人類被轉換成另外一種不可名狀的事物。
不可名狀的漆黑,無定形的陰影,可悲的人類殘渣。
但外皮終究是外皮,如果本質已經被改變,那麼外皮就這麼就會有脫落的一天。
並非所有人人都是依愛,都能夠有著強大無比的意志力,有著鵲賜予的成為神的機會。
這裡幾乎沒有人擁有這種資質,即使有,現在也並不能改變什麼,只能被滾滾的命運洪流裹挾著向前,最後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機會,命運,這些從不是均等的東西。
樓下已經是群魔亂舞的場景。
自己身上正在不斷洩露出某些東西,這種東西揮發在空氣中,最後灑向天空,落向大地。
它們正在蛻變,從而徹底改換掉自己的外皮和本質。
阿克的臉上劃過兩滴淚痕。
他在笑。
笑聲越來越大,笑得想要發狂,發狂卻不能,因為他的理智仍舊在約束著自己。
眼淚流進嘴裡,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如同痙攣。
這讓人越發覺得阿克悽慘無比,同時背脊發涼。
怎麼會。。這樣。。
我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
但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的冷靜逐漸被狂氣和無止境的負面情緒淹沒。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封印已經解開。
覺醒的過程不可逆。
他正被自己過於強大的力量所控制,他的本質正在改造整個世界。
阿克的腦中只剩下不可抑制的沉痛,悲憤,愧疚,還有瘋狂和混亂。
我的確喜歡他的妹妹。
沒錯,我愛我的親妹妹。
即使整個世界毀滅,其他所有人全都去死,比不上他妹妹的一根頭髮,比不上她半句溫暖的話語。。但是啊——
但是。。我當時說的也不是假話啊。。
在面對學生暴亂的時候,在面對嗑了“咖啡”的已經暴走的一群學生的時候,在那明媚有如黃金一般的陽光之下,阿克曾經開口說。
——“我最喜歡你們了。”
雖然跟妹妹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但這終究不能給他逃避的藉口。
鵲曾經一度認為他擁有“王”的資質。
賢王會為了他的子民而存在,奉獻一切。
暴君則需要他的平民為他而存在,為他去死。
阿克兩個都不是。
因為沒有哪個王會——或者說能夠親手殺光自己所有的子民。
此時的他更像是個精神脆弱需要人呵護的普通人。
可惜,阿克不是故事中的主人公,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呵護他,想要他死的人倒是一抓一大把。
檸檬。。檸檬。。我。。
阿克嘴唇哆嗦地囈語著,就他自己知道此刻的自己在說什麼,在想什麼。
灰色正在侵蝕他的理智。
他的雙眼目睹人類的雙眼無法接納的事物,他的耳朵聽見人類的耳朵不應該聽見的慘嚎。
陰影一樣的介質從自己的腳下開始蔓延出去。
以阿克為中心,世界開始被逆轉,被修改。
世間原有的規則都在被飛速地改寫。
可怕的灰色只是頃刻間就覆蓋了整個城市的範圍。
隨後。。。
人,蟲子,飛鳥,貓狗,街道,房屋,餐盤,食物,手機,電腦,桌椅,但是大地和天空,天空上的雲朵,太陽的色彩。一切的一切都被陰影覆蓋,蒙上了不祥的色彩。
灰色在蔓延。
灰色在暴走。
灰色在瘋囂。
灰色在沸騰。
灰色將一切帶向終章。
城市中,人們驚慌地尖叫著,車禍接連發生,到處都是一片混亂,還有混亂之下茫然無措的人群。
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會給他們答案。
幸運抑或不幸的是,他們沒有像阿克身邊的人那樣立刻變為陰影,城市的房屋和街道也只是在進行著慢慢的轉化。
煎熬還在繼續。
人們視野中的世界變成了黑白灰三種顏色的怪異。
神秘正在使他們的理性迅速崩潰。
“吶,鵲。已經開始了嗎?”
依愛飛在高空中,她的身旁懸浮著穿著“彼方”的鵲。
“是啊,是啊,你看我沒有騙你吧?”
鵲開心的拍著手鼓掌,單純而快活,像一個吃到了棒棒糖的孩子。
如果說事情即將開始的時候,他還有那麼一絲憂慮和危機感的話,看到眼前看到壯麗而不可思議的場景,那點危機意識就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事情一下子變得無比的好玩和有趣!
只看他臉上肆意而神經質的笑容,就知道他最近怕是都沒有吃藥。
“真正的異變才剛剛開始,恐怕阿克自己也始料未及吧?就是不知道沒了他妹妹會的事情造成什麼影響。”
“他們都會死嗎?”
依愛靜靜看著腳下的城市。
“嗯。。難說。就算會死,應該也還需要一段時間,至少現在不會產生實質性的危害,事態沒有被被凍結。嘛,這點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預料?”
“呵呵。。”
鵲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奔逃的人群。
“他們這是受到了波及,不過完全被轉化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趁著還能動逃出影響範圍,那麼連後遺症都不會有,這就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
依愛抬頭看向上方。。
下雨了。
但黑色的雨滴,像是被墨水浸染過的——或者說偏灰的水墨色更合適。
像是眼淚一樣,淅淅瀝瀝。
淅淅瀝瀝。
啊。
淅淅瀝瀝。。。
惆悵有似嘆息。
冰冷有似女孩白皙的手指拂過臉龐。
莫名使人悲從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