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戰慄(1 / 1)
緊急制動的車輛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角度微微偏斜的車燈以光速照射到鵲的側身上。
夏末的夜晚沒有微風,乾熱的氣息籠罩在整個城市上空。
壓抑。
悶熱。
沉重。
鵲的帽子遮擋住自己的視野,按理來說只能看到自身斜下方的地面。
如果中年司機此時能夠反應過來,一定會咒罵這個混蛋竟然半夜裡戴著帽子走夜路作死,簡直是不要命還搭上自己。
鵲沒有躲開的意圖。
他的身體頓了頓,然後轉動前腳,面向著衝來的公交車。
他用了一秒鐘完成了這個動作。
這本應該用來躲避危險,珍貴如同生命的一秒,卻被隨意的拋棄了。
如同扔掉一枚果核,沒有任何的猶豫和動搖。
自然而然。
就和普通人上公交車刷公交卡,吃飯要先用筷子將食物送入口中,走路要先邁開腿,說話要張開嘴一樣自然。
鵲邁開右腿,自然而然地捨棄逃生。
中年司機瞬間感到非常錯愕,猶如夢中的情景在現實中再現了一般,下巴帶著鬍渣都顫動起來。
一直以來駕駛的經驗告訴他,這麼近的距離,常理上是躲不掉的。
即使他即時踩了剎車,逆向的加速度很大,制動距離也太短了,輪胎與地面間的摩擦因素仍然不夠看。
現在是夜半時分,車上沒幾個乘客,但車子本身的重量依舊不容忽視。
下一刻,車輛所攜帶的巨大動能就像會有一部分轉換成前面那個兜帽男的彈性勢能和動能,同時造成彈性形變和塑性形變,這種傷即使不死,也不見得能醒轉過來。
中年司機的上下牙齒一下子撞擊在一起。
可惡~!!!
開什麼玩笑!
這傢伙。。瘋了嗎?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混賬啊!——
完了完了!
這傢伙也是!。。我也是!
他的思維仍舊處於高速運轉的狀態。
說到這個,他也的確應該感謝人類的祖先,正是因為一代代人的努力,他才能有如此發達的大腦。
這是曾漫長的時光中,物種不斷進化,淘汰和死亡所帶來的結果。
有一種科學觀點是人類的祖先是藍細菌,然後一路進化成兩棲脊椎生物直至人類,這麼說來,他應該去好好感謝藍細菌,嗯,沒毛病。
可惜,中年人在浪費自己用來面對緊急情況的天賦,對於面前的這種情況束手無策。
一味地焦躁,陷入恐慌和發洩之中。
從他踩下剎車到現在的一點幾秒內,中年人的心神體會到了以往四十幾年都未曾有過的緊張和驚悚。
憤恨,怨懟,恐懼於刑法。
人生破滅之感,失手殺人的觳觫。
慌亂,還有。。。隱約的興奮。
如果真的撞死了人,他即時踩了剎車,主客觀不統一,並不見得會觸犯刑法。
但是丟掉飯碗是肯定的。
這不過是一個在城市中討生活的可憐普通人,並不能怪他。
如果是鵲那種混蛋的話,此時此刻面對這種情況,在知道悲劇已經不可避免的情況下,已經在思考如何殺人滅口,毀屍滅跡,逃脫追捕了。
即使鵲真的是個普通人,也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力量從來不會影響人的心性。
能夠影響改變自己心性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才能決定的正邪,只有自己才能決定的好壞。
無論是成為英雄,還是成為魔王。。
——嘀!嘀!嘀!嘀!
慌亂的鳴笛聲。
搖晃的車燈,司機無意識地狂轉方向盤,但這對現實毫無作用。
車燈一節一節地向後從後向前熄滅著,一直延伸到遠方。
原本的光明處被車身的漆黑色所遮蓋。
隨後,光照的原始的粗糙的質感紛至杳來,彷彿飢渴的狂獸咆哮著向前狂奔,它頭頂著車燈,拖拽著乘客突進,擇人而噬。
黑暗冰冷的狂躁巨獸彷彿是【北語神話】中光的追獵者,無限貪婪地撲捉著眼前延伸向遠方的光明,永無完結之日。
每當車輛前進一寸,車燈也會前進一寸。
精衛填海,吳剛伐桂。
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完了嗎?
已經結束了嗎?
中年人“砰”將頭頂在方向盤上,緊閉的眼皮微微抖動,汗水在短時間內浸透了衣衫。
這一刻他只希望快點結束。
結束。。讓什麼結束?什麼結束了?
一切一切都快結束吧。。
那種傢伙。。那種傢伙都快給我去死吧!!
然而所謂的不停歇的巨獸終究只是表象,是幻想,是在情急之下人類腦海中模擬出的景象。
公交車緩緩地停在路邊,車上坐著的幾個乘客都有些狼狽,渾然不知為何突然急剎車了。
抬頭!
抬頭啊!
司機在心中大喊著。
汗水粘膩,在夏末的夜晚讓中年人感到難受。
隱隱的寒意,潮溼而冰冷,某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又一次佔據了他的心靈,卻是和剛才有些微妙的不同。
似乎。。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
嗯,請容多嘴的作者在扯兩句水點字數。
當某些蟲子被抓到的時候,對,就是特別大隻的那種,那些吃植物的“大蚊”最佳。
不知道諸位有沒有做過實驗?
先用鑷子夾住它,然後放在平鋪的方巾紙上,切斷它的一些肢節,用各種方式給予之痛苦。
然後,大紋就會像是提前預感到自己的死亡,不斷地蠕動,然後一刻不停地產卵。
一粒接一粒,噁心的同時又讓人感慨,為什麼會這麼大量卵的排出。
這是一種生理反應,大概上戰場計程車兵也是一樣。
當然,這實驗會讓人感到生理上的厭惡感,將它與人相比更是在踐踏人性的尊嚴。
我不該說這個。
現在的中年司機。。他此時的心情和身體狀況就類似於那隻蟲子。
是不是。。。有點安靜過頭了?
沒有撞到人的感覺。
疑懼令他感到顫慄,莫名的而不可明狀的恐懼慌亂,有如來自其他維度的拼命雜音滲入他的耳朵和心靈。
耳鳴一樣的感覺,刺耳難受。
他是一個生存在這樣一個冷漠社會的成年人。
就算永遠不想抬頭,他也不能逃避,沒有逃避的餘地。
成年人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犯了錯就把頭埋在被子裡,權當不知道。
不能像鴕鳥一樣遇到危險,就把頭埋在沙子裡,祈禱獵食者遠離。
他必須抬頭了,
去看看發生了什麼。
無法言明的奇異感覺充斥心頭,就像是窮酸的賭徒押上了一切去進行豪賭,即將揭曉結果時的心理。
一旦失敗,就將失去工作,繼續面對生活的辛酸,生存的不易。
他緩緩地抬起頭,佈滿汗珠的蠟黃變得有些蒼白。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他那離異的妻子以及家中不聽話的女兒。
。。都這麼晚了。。
我家的那瘋丫頭睡了沒有啊?。。
他的雙手仍然緊緊的掐著方向盤,少肉多筋的,手背上血管暴起突出。
他不再暗自咒罵那個作死的混蛋,也不再一味地感到害怕,那雙混濁的眼中的情感,是不同於平時怯懦,委屈求全的神采。
那是堅定與。。擔當。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但就算是這樣一個普通的人,他也絕不是什麼“大蚊”,動物怎麼能與無價之寶的人相比呢?
自己做的事情要自己承擔責任,不能逃避。
是人都會恐懼,都會顫慄。
這很不好受,但又有多少人會真的被嚇死呢?
總會有些東西會給予人勇氣。
但是。。。當他轉向右邊,心臟仍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人站在那裡,完好無損。
下半張臉露出,上半張臉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下。
白色的上衣,黑色的長褲,純白的鞋子一塵不染。
從正面可以看到,他身上掛著的黑色苔蘚色澤的格子雙肩揹包帶。
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
此人正對著車門,緘默不語。
本該已經倒地,本該成為扇形的大攤血跡,本該成為屍體的那個人。。
那種距離絕對躲不過的。
只要是人類,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毫髮無傷站在那裡。
遊蕩了將近十個小時的無為者。
此刻身為不可能站立之人,站在車門口。
鵲背對著路燈,無法看清陰影中的表情。
路燈下的影子一般映照在地面上,一般覆蓋到玻璃車門的另一端中年司機的臉上。
他站在車門的外面。
乘客們仍然不明所以。
後排的某處投來好奇而興奮的目光。
那儼然已經不是野獸對獵物的飢渴,而是野獸看向同樣兇殘的野獸時產生的鬥爭欲。
對於廝殺的渴望。
在安靜的世界中,氣氛莫名高漲起來。
短暫的死寂中,沉悶的空氣中。
鵲從口袋中抽出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