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存在(1 / 1)
鵲伸出右手。
他白皙的右手抓住了小女孩瘦弱的肩膀,看到她的眼睛中毫不動搖的堅定神采,鵲不禁笑了。
——然後鵲用額頭撞了過去。
一個頭椎。
兩人的額頭撞在一起。
“唔咿!——”
女孩發出一聲痛呼。
她正以鴨子坐的姿勢坐在地上,手撐著地,雙腿岔開,下身穿著短短的牛仔褲,露出大半的大腿,這裝扮和上半身的水手服意外的很搭調。
嘛,畢竟都是冷色調的藍色。
——“你你你!你做什麼啊你?!”
女孩很是氣憤,疼的眼角都擠出來了淚點,小臉好似松鼠一般鼓了起來,無比氣憤。
“我做什麼了我?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鵲輕輕的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上面留下了淡淡的紅色印子。
他正試圖露出一個不令女孩感到“噁心”的誠摯微笑。
這讓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僵硬。
很失敗。
人還是不要輕易嘗試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好了。。
還好混亂中的少女並沒有在意這一點。
“你這傢伙,還敢耍我!竟然把我當成笨蛋。。”
“嘛嘛,別生氣嘛。。而且有一說一,你本來就是笨蛋。”
“啊啊啊啊!!——我要砍死你!”
女孩已經有些抓狂了,毒發導致的睏意一時間也消散了少許。
她想要把短刀拿起來,身體卻根本沒有力氣。
那刀細得跟筷子一樣。
可惜她現在連拿起筷子都夠嗆。
“不要白費力氣啦,你現在肯定四肢痠軟,全身無力。”
鵲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
“你也不要大喊大叫了,這裡地處偏僻,我故意把你引到這個地方來就是為了抓住你這個可愛的小傢伙。。。接下來,就算叫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你的。”
啊!啊!
終於把這句一直想說的帥氣臺詞說出來了。。
鵲一臉欣喜的神色。
他實現了自己的一個小小願望。
不說此生無憾,至少此刻也是志得意滿。
在他的威脅下,對面的小女孩已經隱隱有些害怕的樣子了。
“嗚嗚嗚。。你,你既然不殺我,你要對我做什麼?不會是。。”
“要殺就殺!生命可以交給你,但是不要想玷汙我的尊嚴!?”
女孩似乎真的有些慌亂,眼角含淚。
鵲不禁感覺到一陣罪惡感。
“我說,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啊。。不用擔心,再怎麼說我也不會對你做這樣那樣的事情的。”
“話說回來,這位小姐,打從一開始你就嚷嚷著要把我砍死,但是事實證明你並不能夠做到這一點。”
“請問你現在感想是什麼呢?”
鵲開始炫耀了。
“砍死你!”
女孩惡狠狠的瞪著他。
“。。都說了你砍不死我了,要我說幾遍。”
“砍死你!”
“我說啊。。”
“砍死你!”
“喂,聽我說話,你。。”
“砍死你!”
“先等等。。”
“嗚嗚嗚。。。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
小女孩說著眼眶中竟然變得溼潤了。
“砍。。死你。。嗚嗚嗚嗚。。”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細如蚊鳴。
白嫩的小手無力地垂下,直接發白,無力的指尖連地面都無法摳入。
“都說我可愛了。。嗚嗚嗚嗚。。。都說想死在可愛的女孩子手裡了。。為什麼不讓我砍死你?你這個負心漢。。”
“好吧,你別哭了,我讓你砍。”
鵲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殺人鬼,心中不禁一動。
某個無法抑制住的想法躍上心頭,然後下一刻就化作了實際行動。
“什——”
女孩驚訝地抬起頭。
自己現在單手連刀都拿不起來,雙手的話。。一鼓作氣之下,只要對方不反抗,勉強可以做到。
可是。。
為什麼?
這傢伙瘋了嗎?
女孩難以置信地看著鵲。
萍水相逢的殺人鬼。
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相互廝殺的非正常者。
【造神者】與【殺人鬼】
鵲與小女孩。
真正信任代表著對背叛的毫不在意,對於鵲來說,所謂的信任當然是不可能存在於他身上的美好品質,他也不可能和一個剛剛認識的敵人產生這種羈絆。
所以會生出這種想法並付諸行動的原因,並不是基於信任,而是。。。
而是因為,這傢伙是鵲。
鵲可以將好不容易奪來的新生,短短几個月的人生,現在也依舊存活著的自己——將這樣珍貴的存在,唯一的生命,那湧動著鮮血的跳動著的心臟,那充滿了思維之光的意識。。。
用上述的一切來滿足自己心血來潮的想法。
大概,只要是任何一個還留存在理性的人,都不可能做得出這種荒唐的事吧?
沒有任何好處,將刀遞給自己的敵人,讓自己白白送死。
但是鵲並非依靠理性行事的存在。
造神者的技術依靠理性,但僅僅如此是不行的。
這樣的存在是沒有成為造神者的資質的。
境界不夠。
會被理性和常識束縛住手腳的,終究只是凡人。
凡人,絕不可能理解那些雲端之上的存在的想法。
——是的,只要他們的大腦中還存在著邏輯,存在著理性,就絕無可能明白。
無為者是不會被觀測到的東西。
無論如何仰望,凡人都只會看到雲層,而看不見雲層之後的存在。
是的。
現在的鵲已經沒有了【不死】的能力。
只要被殺就會死掉,就是毫無疑問的一點。
這樣的他,選擇在自身明明不會死掉,明明佔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輕易地將自己的生命交到別人的手中。
說笑般的的。。
完全不在意的。。
渾然不在意的。。
甚至沒有經過正確的思考。
隨意。
隨性。
不用在意所謂道理也沒關係。
不用在意所謂理智也沒關係。
單純的玩笑心態。
莫名地說出這種話語。
非人類的一角。
非理性的一面。
思維形態,意識主導。
異質的思想觀念。
看上去已經扭曲,看上去早已崩壞。
很多事情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緣由。
因為時間在開始之前就早已停止。
這種思維,這種終結——從一開始就在。
鵲的身上體現出的,無為者的身上對映出的並非是病態的自毀傾向,而是一種態度,對於自身的認識。
真正的無為者是一定永生。
對於已經踏足命運因果的人來說,未來是可期的,死亡是一定的。
無為者不是擁有正常人性的存在,而是一個扭曲的獨立的觀察者,世界的讀者。
這代表了對自身存在的放任自由。
不在意自身存在與否,重點只是是否符合自身的心意。
不是所有的正常都能代表正確。
不是所有正確的事情都必須要去做。
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真正正確。
因為正確的反面不是錯誤,而是其餘的“正確”。
在同一時空的岔路口上,在面對命運的抉擇的時候,有著無數種所謂“正確”的道路。
鵲想——
殺掉殺人鬼才是正確嗎?
難道擁抱這個哭泣的女孩不能夠成為正確的道路嗎?
就這樣默默地離開也許也是正確的不是嗎?
彷彿一石激起千層浪。
鵲正在為自己下一次脫口而出的言語找出理由,找出這麼做的根據。
因為連他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
或許。。
他只是對眼前的情況感到束手無策。
他並不希望看到她哭泣。
明明是敵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的人。
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為什麼。。我會這麼想。。
這份混沌的感情本體究竟是什麼?
鵲自己也不知道。
鵲的確有著完整的人格,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因為記憶的缺失,他對自身的存在,對於自身的正確性一直存在疑惑。
我是誰?
——我是鵲。
鵲是誰?
——不知道。
我存在於一個過於不自明的世界中。
任何人都活在這樣一個不自明的世界中,在被人問到“你是誰”的時候,會說出是自己的名字,說出自己是誰誰誰的什麼什麼,在哪裡做什麼。。。等等等等。
可是拋開這些呢?
拋開這些,就沒人能知道自己是誰。
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人是成為不了無為者的。
這是當然的,不需要說都很明顯的道理。
但是鵲不一樣。
但是鵲有著成為無為者的資質。
是的,他是不一樣的。
阿克曾對於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而鵲。。更加的極端。
他根本就沒有過去。
鵲的背後是一片空虛。
鵲有著完整的豐富的人格,卻沒有可以依託的記憶,從“經驗習慣”在角度上來講,他一無所有。
鵲正在確認。
他需要確認自己的存在。
如果不想在無為者的道路上瘋狂前行,如果想要讓這空無一物的內心被填補。。。
那就讓死亡來讓我感受活著的溫度吧。
讓眼前的女孩來決定,我是否應該繼續走下去。
走這種永無目的,永無終點的道路。。
我已經。。很累了啊。
“你。。你在開什麼玩笑?喂!”
“給我清醒一點啊!”
女孩有些呆滯的看著他,臉上變成了蠢萌蠢萌的表情。
緊接著咬緊牙關。
她的身體因為心中無法言明的情緒微微顫抖著。
什麼嘛。。搞什麼呀,這個人。。!
鵲靜靜地微笑著,沒有多餘的動作。
所謂的觀念。
所謂的信念。
所謂的願望。
所謂的堅持。
所謂的習慣。
所謂的笑容。
所謂的生存。
所謂的目的。
我。。沒有那種奢侈的東西。。
我是鵲?
喂喂,別開玩笑了。
全部。。全部都是騙人的。。
我才沒有那種東西呢。
我所擁有的東西,需要我親自去確認。
。。吶,告訴我。
我是假的。。
——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