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末路匹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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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向前走。

黑色的盔甲遍佈缺口,碎屑簌簌而下,面甲左側有巨大鈍器造成的凹陷。

踏。

踏。

傳說中,在遙遠的他鄉,有一種奇怪的兩棲類動物,它們有著人的上半身和魚的下半身。

這種生物有時會在繁衍季節上岸,它們的下肢將暫時化作人腿,由此得以行走大地,尋找可以合適的人類配偶。

可它們終究不是地上的子民,涉足禁區的後果是不知來源的詛咒。

這種類人智慧生命走在地上時,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踩在刀刃上,明明沒有實際的傷口,卻會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即使延續種族的強大意志支撐著它們走在這殘酷的道路上,每次上岸也是走一次鬼門關,會有不少人活生生痛死。

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生物呢?

它們有什麼珍貴的東西遺落在岸上嗎?

值得為此付出生命?

男人這麼想著。

他只覺得自己和這樣的生物一樣可悲。

只是此刻,他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痛苦,也沒了悲傷的力氣。

男人從亂七八糟的戰場中走向遠方。

沒有友軍。

沒有敵人。

只有自己。

只有他自己活了下來。

落日橘紅色的光芒照在缺口的兵刃上,乾涸的不規則血漬覆蓋著坑坑窪窪的鋒刃,和鐵鏽混在一起。

人的死狀是一種很噁心的東西,尤其是這種死於暴力的無聲慘狀。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光是看著就會嘔,驚悸啞口。

屍體遍地都是。

當年和男人一起走出來的黑甲戰士全員,無一生還,全部在這場截殺中覆滅。

男人的心中醞釀著一股近乎於快樂的悲傷。

他快瘋了。

或者早就已經瘋了。

從二十年前那個膽大包天的計劃開始,到他坐上御座。

過去的約定早已流逝在風中。

夢想被現實一點點蠶食磨滅。

起義,鎮壓,血腥,屠殺,起義,鎮壓,血腥,屠殺。。。

本該是早就習慣的事,現在看來卻又鮮明的刺眼。

男人最開始的初衷便是要打破這絕望的輪迴,奈何走著走著,又走了回來。

他突然想到了老國王被自己刺穿心臟時的神情。

那種早有預料的瞭然與解脫感。

現在想想,舊王也好,新王也好,淨是些可悲的人,沒有找到解決人們欲求的方法,無可挽回地一步步滑下深淵。

男人拋掉手中的武器,又蹲下去翻翻找找,切掉那僵硬握持著刀柄的手,將刀從泥裡撿起來。

這是誰的手?

不知道。

刀上粘著的手重新落回大地。

灰塵散開。

這是誰的刀?

不知道。

拋掉。

男人繼續行走,蹲下,撿起,又拋下。

諾大的戰場只剩下他一個活人。

其實並不大。

但是走不出去。

走不到頭。

道路彷彿摺疊的螺旋,在時間的迷宮裡滴答滴答響。

這將是沒有終點的旅途,這將是一個人的最後狂歡。

一無所有的男人繼續前行。

他在尋找什麼?

自己的昨日?

還是杳無盡頭的明天?

——《末路匹夫·十三章五節》

所謂夢想是現實裡不存在的東西。

可是不追求現實,那麼也就無關乎夢想的實現與否,它可以是隻存在於腦子裡的東西。

倘若一定要去嘗試,萬一死的很難看,怎麼辦?

不是誰都有勇氣明知要死還要堅持去死,最後死的很難看的。

如果有這樣的人,我不願叫他笨蛋,我願稱呼他為勇敢的匹夫。

誰都會用理性評估形勢,儲存自我,理性就是這麼誘人的東西。當人們看到這樣的人時總是感到不可思議。

勇猛戰死的匹夫比逃跑的聰明人閃耀一百倍,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超脫理性束縛,創造奇蹟的希望。

歷史忘卻了千千萬萬苟且偷生的智者,智者總是隱藏在幕後,智者總是含糊其辭,遮掩面貌。

但歷史不會忘記那一個個站在峰尖浪口,仰天大笑揮舞屠刀的匹夫。

蓬頭垢面的男人走到一處不那麼開闊的地方。

陰影。

黑夜的聲音一點一滴地穿過樹葉的網,滑入人的耳道。

風。

風將沾血的鬍鬚分開,吹拂著乾裂的嘴唇。

渴。。

揹負著亡國之痛與一身疲憊舊傷的男人走入幽暗的林子裡。

這裡的樹很高大。

男人撫摸這樹幹。

這樣的樹想要長成,需要漫長的時間,無人打擾的環境。

。。這樣的時代也不會有人有閒心來打擾這種地方。

樹多安寧快樂,它什麼都不用想,只要長就行了。

可人這樣封閉的獨立個體,卻不得不間接地收到外力影響,在囚籠裡翻來滾去。

想要將夢想化為現實的這份心情與衝動。

原始本能與內心渴望共同推動的力量。

人一輩子都在籠子裡棍打摸爬,不得安寧。

除非。。有一天能打破籠子,去到外面。

男人撥開樹枝,下意識地想要繼續向前。

樹枝混著蕨類植物的枝蔓層層疊疊,一時間推不開,哪怕推開了一部分也會反彈絞纏回來。

男人一手拎著刀。

“咔嚓!”

雪白的刀光忽地亮起,劈斬開樹枝。

男人邁步向前。

“。。嗯?”

他走不動了。

氣力正飛快地從軀體中流失。

“什——”

一根枝蔓沒有被劈開,它躲開了。

是的,那是一根筷子粗的細小樹枝,它居然躲開了人類的劈斬。。

它在刀劈過來的瞬間鑽到了下方,從男人左側腋下的位置刺入。

旋轉,枝條撕裂皮肉,壓迫住大動脈。

樹枝在男人的腔內繞了一圈,摘出來一顆比拳頭略大的東西。

那是心臟。

紅色的生命源頭,奔湧的活態噴泉。

男人的眼睛睜得老大,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那根樹枝,覆蓋著厚重黑甲的手在即將觸及的前一刻垂下。

樹枝像是蛇一樣彈起來,“咻”地收回黑暗的林間。

——“砰!”

黑色的盔甲碾壓乾枯的泥土,壓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再說一遍。

人的死狀多是很難看的東西,尤其是暴力致死的情況。

受害者會很難受。

喘不過氣。

巨大的無法逃脫的疼痛。

黑暗,恐懼,以及無論多麼恐懼終會到來的死亡。

死。

“沙沙沙。。”

黑暗的林子有如深邃的大海,從中鑽出來一頭人形的生物。

她有著一切林中生物的優秀特質,行動隱秘無聲,體態優雅矯健,只是頸項上的美豔人頭與身體形狀有些格格不入。

黑袍下裹著的身體形狀絕對不是人類能夠擁有的。

等足目動物的鰲肢刺入泥土,一步一步,翻新內側肥沃的土壤。

禽類的手爪中捏著一顆仍舊在搏動的心臟。

“這樣材料就湊齊了。”

女人喃喃自語,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雙眼微眯。

轉身離開。

——“刷!——”

白色的刀光在林間閃爍跳躍而起,迅如雷霆,直斬女人的毫不設防的背後。

周遭無害的樹枝紛紛舞動起來,想要阻止這電光火石的一刀。

可惜無濟於事!

地上的“屍體”翻身而起的速度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起似的,突兀,無可抵擋。

慘烈的的刀光撕開黑色的布匹,輕易地刺入其中。

“嘖。。”

不是實物的手感。

從地上飛起的人影毫不猶豫地向左側翻滾過去,原先站立的地方已經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植物枝幹攢射,一時間土石飛濺,灰塵四起。

兔起鶻落。

男人蹲在了一處空地上,左手撐地,右手拎刀,雙腳腳跟離地相抵,隨時能衝向任何一個方向。

他凌厲的目光看向前方,全身肌肉繃緊,哪裡還有半點瘋癲痴呆的模樣?

“從最後那次截殺之前開始,你已經跟蹤我三天了。。莫非你當我不知道嗎?”

“假的。。嗎?”

紅髮女人看著手爪中化作一灘血水的“心臟”,無所謂地搖了搖頭。

“好久不見了,我的朋友。”

“無論是偽裝還是什麼,你都走不出這裡的。”

“這裡是森林!”

“永別了,我的朋友,你是我的過去,我曾經有好幾年一直傻傻的想你,真的。”

倏然幾跳草本植物無聲無息地襲向男人,後者手腕一轉,雪白的刀鋒將雜草紛紛絞斷。

“你想去哪裡?”

魔女森寒的聲音飛速逼近。

男人前衝的身體一頓,又被從天而降藤蔓逼得向後爆退十步。

十步之內,人盡敵國。

男人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可左支右絀之下卻已經沒有多少躲閃的空間了。

蒼穹天宇之下垂下的枝椏長槍編織成囚籠。

正如紅髮說的那樣,這裡是她的世界。

“呼。。呼。。。”

劇烈的喘息聲中,男人從伏地的狀態站直身體。

“我的朋友。。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次叛亂背後也有你的指示吧?殘暴的大林巫女(TheWitchofGreatWoods)?”

“朋友?你是我的朋友?”

“去他媽的!”

男人的眼睛一片血紅,猙獰如鬼!

他的雙腿化作一團模糊的灰色影子,如同一頭狂猛的公牛發動了絕命的衝鋒。

殺!

刀光若匹練,所過之處,魔化的樹枝藤曼盡數被切碎成漫天拋飛的渣渣。

一如昨日,以及曾經無數次拋飛的殘肢斷臂。

他是戰場上唯一活下來的男人!

不是因為他是主將,是王,是被拼死保護的物件。

沒有人有資格說保護他。

跨越了凡人武者的巔峰,達到了超凡入聖的地步的強者,就存在於此。

“喝啊啊啊啊啊!!!”

男人的額頭青筋暴突,他的右手如同老樹的根鬚糾纏在刀柄上,以無可抵擋的勢頭向前疾斬!

一步跨越七十米!

人影撕裂空氣發出尖嘯,酷烈的殺意撲面而來!

直斬!

這一刀無論時機還是氣勢都臻至完美,凝聚著一代君王,一個絕路匹夫不屈的信念!

人!

人這種自我的東西從來是隻相信自己,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感覺的東西,所以就會一意孤行,所以人只屬於自己。

我的朋友?

她已經死了。

死了!

死了的人,再也不會回來!

再也不會!!

——“牝!——”

——《末路匹夫·十三章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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