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應對(1 / 1)
雲上城。
在這裡,平時是很難看到有云彩浮在天空中的,因為雲上城所在之處,就已經是雲朵所能在的最高處了。這有些像是現在的落雪城,雖然名字裡有個“雪”字,但是也很少落雪了。
範白手拿一副摺扇,一手負後,白衣勝雪,靜靜地站在一個由雲堆積而成的山上,腳下雲海翻湧,微風拂面,這座由人完成的人間的“神域”,在這裡待得時間久了,便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副超然的心境出來,對於範白這樣喜歡寄情于山水之間的詩人來說,這樣的地方,比較養人。就拿他的修行來說,待在雲上城就像是魚生活在了水裡,格外的悠閒自在,而且修煉速度異常的快。對於他這樣本就天賦極好的人來說,只要不出什麼意外,那麼往後的那些境界,別人走起來好比是翻越一座大山,而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需要花些時間走過去的小山包罷了。
此刻他看著一艘巨大的白色紙船從一邊的雲海裡緩緩駛出,雲霧宛若上好的絲帶綢緞一般,被它牽引著,搖曳在空中,拖著長長的一道白色痕跡,在這艘造型別致的巨大的紙船上,還有一座高聳的樓閣,簷角有風鈴搖晃,發出一陣一陣的脆響,聲音隔了那麼遠都能夠被範白清晰地聽到。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搖晃著手上的摺扇,望向此刻正從樓閣中走出來的那位女子,她一襲輕薄的紅衣,長長的衣襬拖在地上,露出的白皙的脖頸隱約可以看到在微微跳動,她的肩膀很好看,像是某個玉製的工藝品,僅是看一眼都覺得自慚形穢,但那既美麗,也會讓人聯想到“脆弱”這個詞。
今天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她居然出來搭臺演出了。
範白眯了眯眼睛。
樓閣上。
紅妝,又或者是說“凜葉”,輕輕地牽起自己的裙襬,緩緩走到琵琶旁,然後看了眼船周圍已經聚集起來的人,他們的境界在雲上城可能稍顯普通了,但是把他們任何一個人扔到下面去,都是一方叫得上名字的高手,而此刻那些尋常人需要仰望的人,正抬頭仰望著她一人,都是因她而來。這種感覺很容易讓人迷失,恍惚間覺得一切都是虛無,只有自己才是一幅畫中的重點。不過還好,她每次有了這樣的感受之後,都會停止一段時間的演出,安靜地待在家裡,或是出去走走,不然的話,根據家裡的長輩說的那樣,自己很可能會出問題的,到時候連帶著修道之路都步履維艱起來。
凜葉輕輕撥出一口氣,胸口起伏逐漸變得平緩,她看向樓閣下聚集的人群,突然走了會神,表情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似的,但是很快,她就被站在她身後的侍女提醒了一下,神色這才恢復如常。
一身青衣的侍女,腰佩一把長劍,劍柄繫著一條紅色絲帶,是凜葉的貼身侍女。
她此刻正微微低著頭,眼角的餘光有些擔憂地望著凜葉,不知道她是怎麼了,最近演出的時候,常常會有這樣走神的時刻,每次都得需要她出聲提醒,不然的話就出大事故了。她手指交錯著,比即將要演出的凜葉還要緊張萬分,生怕演出出了什麼差錯,到時候上頭怪罪下來,第一個責怪的就是自己,他們可捨不得罰凜葉,寶貝還來不及呢,怎麼捨得罰她?
手指直哆嗦的侍女,閉上了雙眼,心裡默唸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凜葉的心中湧出一股怪流,脖子和臉都是一陣熱,她吸了口氣,然後拿起了琵琶,再次望向了人群,最近每次當她演出的時候,她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初林葬天看著她的眼神,那眼神很冷漠,帶著股深邃的洞察,好像自己被一絲不掛地站在他的面前,什麼都被他給看透了。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情慾,更談不上和善,只是一塊不會融化的冰,就那麼看到了他的眼神,她便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心裡一陣寒意。但這股寒意過去了之後,莫名地又會生出別的東西出來,讓她一時間有些招架不過來。
凜葉手指搭在琵琶上,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一個黑衣男子靜靜地站在人潮中,兩人視線相對,四周的人潮往來穿梭,湧動,只有他一直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她,就像是被遺忘在了大海的中央。凜葉再次睜開眼的時候,那幅畫面就已經消失了,她又看了看那個本該有個人站在那的地方,心頭一緊,呼吸都亂了,為了讓紛亂的心緒寧靜下來,於是她手上彈奏琵琶的聲音就大了一些。
遠處。
範白呵呵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嘴角勾起。
他身後站著一位妝容淡雅的女子,她懷裡抱了一把無鞘長劍,始終低著頭,不言也不語。直到聽到了範白的笑聲,她才抬起頭來,好奇地看向他,但並沒有問他為何而笑。若是想的話,她不用問,他也會說的。
“行了,咱們走吧。”範白收起摺扇,背在身後。
一旁停了許久的風馬活動了一下蹄子,周圍頓時白霧滾滾。馬背馱有燃著火焰的寶瓶,瓶體呈暗青色,四角印有龍、虎、獅、大鵬等動物的形狀,其身後與一架馬車連著,製造馬車的材料是范家獨有的,每個家族關於馬車的材料都有自己不同的取捨,相應的,與之對應的作用也是不同的,像范家的這架馬車,通體呈象牙白,外形古樸,看著像是很沉的樣子,但卻很輕便,範白所用的這個馬車,主要求一個“快”字,所以其他的防禦之類的作用,就不是特別強,只能說對於目前的范家來說,技術還沒有達到魚和熊掌兼得的地步,但就是這樣,對於範白來說,也足夠用了。
除了在雲上城的時候,其餘時間他都在世界各地遊歷,到哪算哪,要是有酒家就更好了,若是碰上識貨的,還能拿詩抵一頓酒錢,至今為止,他不知道多少次醒來後不知身在何處,只看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香氣濃郁的軟榻上,然後便想起了昨日縱情歡愉的一夜,抬起手的時候,往往還能看到指縫間的墨跡。
毫不誇張地說,帝國內絕大多數有名的不有名的酒樓酒館,範白都去了個遍。時間久了之後,範白這個名字也就變得耳熟能詳了起來,只要是見過他的人,都十分推崇他的詩詞,甚至一度有些狂熱了,嚇得範白躲起來了好幾天。更有甚者,便像身後這位女子一樣,跟著自己來到了雲上城,心甘情願地成為了一名貼身劍侍。
女子偷偷地看著範白,他給她的詩詞,她一直隨身帶著,生怕一個不小心給忘在了什麼地方,到時候就找不著了。所以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摸一摸枕頭下面,確認無誤之後,才安心睡下。有的時候半夜醒來,她也會再次確認一下,緊張得不行。
範白收回視線,轉身就上了馬車,車廂裡也都是白的,不過坐著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舒服,跟老爺子提過這件事,可是他一點都不關心,非要等著自己答應擔任范家的家主之後,才肯同意給他換一架舒服點的馬車。範白於是就只好將就一下了,反正也不常在雲上城這裡待著,難受就難受吧。見範白一點油鹽不進的樣子,老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揮袖而去。
“哎呀,”範白拿著摺扇拍了下手心,突然想起一事,伸出一條腿來,然後腳尖勾了下身前的車簾,看向坐在前方的白衣女子,她還是一副好被人欺負的樣子,眉眼溫柔如水,眼神清澈地回過頭來,“嗯?”
範白見了她這副模樣,眼神頓時冷了下來,淡淡道:“再露出這副表情,就把給你的那些詩沒收了啊。”
女子愣住了,雙眼出現了片刻的失神。
範白輕輕嘆了口氣,拉起左邊車簾一角,另一隻手擺了擺:“轉過去吧。”女子聞言後立馬神色慌張地轉過頭去,坐立不安地坐在車前。
“這凜家的手筆就是大啊,造這麼大個紙船來虛張聲勢,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雲上城三大家族之一似的,”範白眺望向窗外的那艘巨大的白色紙船,不屑道。耳邊還是能夠聽到那個樓閣上面的琵琶聲,清晰入耳,範白皺了皺鼻子,不得不說,彈得確實不錯,即使在自己見過的那些大家中,也在前十之列了,不過,也就這樣了,誰讓她選了個那麼難的證道方式,也怨不得別人,畢竟路是自己選的。範白松開手,車簾垂下,他靠在車廂內,頭枕在手臂上,看著車廂頂部雕刻的圖畫,和風馬身上的類似,只不過還多了個范家的家徽,他皺了皺眉,從小時候開始,他就不覺得這家徽有多麼好看,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
範白嘆了口氣,林兄啊,若不是答應了你,我現在應該正在帝國的某個酒樓裡和姑娘談笑風生呢。唉……範白晃了晃腦袋,翹著二郎腿,瞧這輕鬆模樣,還真看不出來是有什麼擔子壓在肩上,可偏偏事情就是這麼怪,越是嚮往自由的人,往往需要承擔的責任就越重。
“煩啊……煩。”範白坐直了身子,抖了抖手腕,從衣袖裡滑出一封信來,他拿起信封看了看,然後喃喃道:“林兄啊林兄,我們的計劃,可能得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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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宗。
觀星臺上。
夢千接過信封,一旁的一道身影隨即化作萬千漆黑飛鳥,倏忽散去。
他緩緩開啟信封,表情上沒有多少驚訝,其實在他拿到信封的那一瞬間,心中便已然有了答案。夢千看了看信上所寫的內容,笑了笑,收起信封,轉眼間便有人出現在一旁,接過了信,然後化作漆黑的飛鳥遠去,沒入雲間。
“那傢伙又該嘚瑟了。”夢千搖搖頭,笑道。他不禁想起了那個言語不忌的男人,以前他一直都想不通,那個在自己心目中像神一樣的姐姐,怎麼就願意和他攜手相伴一生呢?直到後來發生了些事情,他才逐漸明白過來,自己的那個姐姐,看人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好。李叔就曾經誇過她,說她嫁了個不錯的男人,可是自己那時候怎麼都不相信,只覺得自己的那個姐姐被愛情給衝昏了頭腦,不管不顧了。
“唉,”夢千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把手上的事情處理完,還想著見一見那小子呢?
“風池城的那個瘋子都被宰掉了……”夢千笑著搖搖頭,又拿出了另一封信來,手抖了抖,白色信封上頓時冒出一抹黑色印記,然後頃刻間便碎裂開來,變為一縷黑煙消散了。夢千看了眼手上的信封,笑了笑,說道:“這些人啊,越是位高權重,就越是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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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城。
訓練場周圍的雪地上。
林葬天此刻正在努力地堆著一個雪人,看他這神色專注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在做什麼天大的事情呢。
星花和暮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就連星花,都有些忍俊不禁,她覺得林葬天這副樣子,有些說不出的滑稽。
“你在做什麼呢?”暮猶豫了一番,還是輕聲問道。
“好了!”林葬天拍了拍手,扭頭回答道:“堆雪人啊。”
林葬天回頭看了她們一眼,手心浮現出一輪刻紋複雜的白色法陣,然後被他按入地下。做完這些之後,他便笑著站起了身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看向訓練場那邊,然後突然說道:“明天我得去個地方,你們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東西,我到時候回來的路上給你們買點?”
星花啊了一聲,有些失望地說道:“又要出去啊?”
林葬天點點頭,說道:“沒辦法啊,誰讓風池城已經有了新的城主了呢?”說著林葬天便笑了笑,回頭指了指那個雪人,說道:“要堆雪人嗎?現在雪不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