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自欺(1 / 1)
風池城北部。
某個被雪掩蓋住的山洞裡,燃起了一粒火光,映照著周圍黑洞洞的空間,也讓那個一直裹在黑袍,好似和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的女子,身上多了些溫度。安命把手伸到火邊,搓了搓手,然後貼到臉上,她儘可能地把耳朵,鼻子,嘴巴那些身上僵硬的部位用手暖和一些。
懷裡的貓“喵嗚”了一聲,終於醒了過來,動了動身子,然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安命的懷裡。它的叫聲在這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有些嘹亮,好像帶著股撒嬌的意味在裡面。它眯了眯眼,舔了舔掌心,和往常一樣,醒來了之後還想要再睡一會,卻全然不知它的主人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安命低頭看著它這麼無憂無慮,突然有了一種他還沒有死的錯覺,不然的話,為什麼好像只有自己能感受到這麼直接的悲傷呢?她伸出手指,在貓的腦袋和耳朵中間撓了撓,試圖喚醒它那並不存在的記憶。安引年死的時候,它應該早已經神志不清了,那時候除了風雪呼嘯的聲音,什麼都聽不到。
“你終於醒啦?”她輕聲問道,語氣中帶有一絲期待。希望它可以發現主人已經不在了的這件事,但是並沒有。這個時候,若是再多一個和自己同樣心情的人,哪怕是隻貓都行,該有多好啊?她有些貪心地想著。
安命把袍子往下拉了拉,身子往前挪了下,讓火焰的溫度可以更不費力地來到自己身邊,從她的背後看,就像是她環抱著一個巨大的火球似的,有一種平靜而又巨大的力量感。她身子稍稍前傾了一些,這才照亮了她身上的傷痕,這些天來,她一直都在往北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無目的地一直朝北走著,期間她不止一次地遇到了刺殺,這導致她本就恢復不快的傷勢,又在這一路上增添了不少。
她其實不太明白他們是怎麼想的,那把劍現在到底在哪,她也不清楚,可是他們就咬定了那把劍就在她的身上,尤其是看到了她背後的劍匣後就更是確信了心中的那個想法,所以她這一路上就是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只好強忍著傷勢上了,所以這些天下來,她的傷勢不但沒有恢復,反而還加重了不少。
安命默默坐直身子,一旁放著的劍匣突然開始晃動了起來,她扭頭看了眼劍匣,於是後者便立刻安靜了下來,安命緩緩閉上眼睛,黑袍無風鼓脹了起來,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給輕輕提起。安命開始恢復起身上的傷勢,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停滯”中,在她的周圍,火焰上下晃動著,配合著她呼吸的節奏,彷彿一切都變得很慢。在這個密閉的空間之中,安命懷裡的小貓這時又醒了過來。它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翻身看了看安命,從這個角度看她,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它雖然知道人類和貓是有很大區別的,但在這一刻,它發現自己和這個人原本所建立的聯絡,那根看不見的“線”,此刻好像並不存在了。它雖然暫時還說不了話,但是卻能夠看得出來她的表情,她的臉上透露出一股柔和,但這種止水般的平靜之中,好像還藏著些什麼,火光的照耀下,她臉龐的曲線被模糊起來,在這種靜謐之中,有一股悲傷被悄悄地藏好。
突然,它終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翻身從她的腿上跳了下去。它透過火光看著周圍溼漉漉的石壁,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困惑,它緩緩走近那裡,用鼻子嗅了嗅,有一股陌生,它再仰頭看了一眼,然後打量著周圍,發現這是一個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地方。它好像是終於開了竅,一邊走,一邊思考,又一邊懷疑著。
它朝著旁邊的虛無之處看了一眼,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喵嗚……”它眼睛裡泛起一圈淚光,徹底地慌了,然後它飛快地跑到了洞口,仰著身子,撓著被積雪覆蓋著的洞口,不時發出一陣低吟,叫聲有些淒涼。它最後無力地站在洞口,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記憶裡的暴風雪穿過時間來到它身邊,它整個身子都彷彿被其裹挾著,四肢也逐漸變得僵硬。最終它無力地趴在了地上,叫的沒有了力氣,然後將臉埋在身下,鼻尖一陣刺骨的寒冷。它恍然大悟,終於反應了過來。它終於知道她為何會流露出那樣的表情,為什麼眉間籠罩著一層重重的陰霾,這一切在它想到那個可能的時候,便全部都有了答案。
一直無法開口的小貓,看了眼身後的安命。它此刻忽然特別想要開口說話,就用人類可以聽懂的語言,和坐在不遠處獨自修行的女孩聊幾句,哪怕是一些無謂的安穩幾句也行,但不能不說。因為它深刻地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樣傷心。
這一夜,好像唯有那粒火焰,無法被黑暗給奪去什麼。
第二天早上。
安命終於從那種玄而又玄的修煉狀態中醒了過來,她看了眼面前微弱的火光,扭頭看向身旁,小貓正趴在那裡熟睡著。周圍還是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現在到底是早上還是晚上,她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好像反而更容易度過時間。仔細地考慮了一番,她還是決定出去,不能一直在這裡待著,追殺她的人遲早會找到這個地方,所以她必須不斷地逃,直到她離開雪原厄斯。
她揉了揉小貓,背起了劍匣,把小貓抱在懷裡,手指一掐,火焰頓時熄滅。“我們該走了哦,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很不好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哦。”
小貓探出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臉,“喵喵”地叫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安命於是一個閃身來到洞口,眼睛一縮,周圍的空氣一震,一股強烈的氣流撲面而來,這一刻,迎面的風好像比水還要像水。安命身前的積雪頓時蕩然無存,雪花在空中飛舞,還有無數破碎成粉狀的冰,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的顏色。
“原來現在是早上了啊……”安命喃喃道。她記得當時發現這個地方的時候,也是一個早上,只不過那時候的天空遠不如今天這麼藍,藍得就好像是被人貼在空中的一幅畫似的。這樣明朗的天空映在眼裡,整個人的心境彷彿都跟著明亮了一點。她眺望著周圍的這片雪原,然後大致確定了一個方向之後,便消失在了原地。
過了一會,就在安命走了之後不久,幾道身影隨即出現在她之前所站的地方。其中一人蹲下,伸手在雪地上摸了摸,然後將手湊在鼻子上聞了聞,說道:“剛走沒多久,追!”其餘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點點頭,頓時消失在了原地,動作異常的迅速而乾脆。
這幾個人雖然都穿得大不相同,但是卻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的額頭上,都有一個十分明顯的刺青。
雪原上。
安命正在一邊跑,一邊恢復著身上的傷勢,但即使如此,她的速度依舊非常快,絲毫沒有因為傷勢而受到影響。突然,她急急地停了下來,身子向後躍出,頭往旁邊一閃,一根細細的毒針從耳邊呼嘯而過。
地下突然傳來一陣陣悶響,隨即有五道身影冒了出來,圍成了一個圈,把安命包圍在了裡面。
安命站定後,環視著周圍,這些天以來,像這樣的刺殺,她遭遇了不下十次,可見那些城主對於安引年的那把劍是多麼的垂涎,虎視眈眈。不過這一次的追殺,委實是下了血本的,居然足足有五個人,而且他們的境界大多和她差不多,他們是算準了她現在身受重傷,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是不可能恢復到巔峰狀態的,所以便派出了這些人來對付自己。
不得不說,他們還真的看得起自己,想到這,安命也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無奈。
“交出安引年的佩劍,放你一條生路。”一人說道。
安命看向他,沒有說話。她的視線緩緩移到他額頭上,然後突然愣了一下,他好像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急忙抬手遮住了,雖然他動作很快,但是她還是看到了他頭髮下掩蓋著的刺青,那是雪原厄斯懲罰犯人的一種方式,在額頭上刺青,既是懲罰,也是羞辱。這樣的人,除非是有誰開口,不然的話,他們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看了看周圍一圈人,好像額頭上都有刺青。安命隨即心中瞭然,看來他們消除刺青的方式,就是戴罪立功,從自己的身上拿到那根本不存在的佩劍吧。想到這,安命不禁冷笑一聲。
“你笑什麼?!”之前那個被她看到額頭刺青的男人,此刻有些氣急敗壞,手上的刀都在抖,看來把他氣得不輕。
“沒什麼。”安命神色冷了下來,身上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劍意。周圍五人急忙拿起手中的武器擋在面前,幾乎同時,所有人都心中一驚。
她不是受了重傷嗎?難道情報有誤?!
安命懷裡的貓見此,身子驀然縮小了好幾倍,然後它便順勢鑽入她的衣服裡,只露了個腦袋在外面。
安命伸出右手,一圈劍意攪亂再彙集的青色氣流凝成了一把青色長劍,被她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安命面無表情,直視著前方,一身劍意厚重而有力,如海浪拍打在空氣中。
她也曾經是某人的無鞘劍啊。她心道。
周圍無人頓時眼前一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已經看到安命近在眼前了,只得匆忙抵擋。
此刻追殺的人與被追殺的人,好像一個眨眼的功夫,便徹底調換了身份。
與此同時的某個小山包上。
空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攤開的畫卷,無數金燦燦的光點閃爍在其周圍,像是花間飛舞的蟲蝶。
“啊……”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幽幽地從畫卷裡傳出。
空中隨即一陣扭曲,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便出現在了畫卷旁,他衣袖寬大,輕輕一抬手,身邊這幅攤開的畫卷便自行收起,飛入他的衣袖當中去了。
他嘴角勾起,眯眼看著遠處那個一邊倒的戰場。
“好純粹的劍意。”他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笑道,“可惜是個傻子,有劍不用。”
“你又想做什麼?”男子突然神色一冷,聲音的音調也隨之變化。
“不幹什麼,”男人忽然又咧嘴一笑,他皺了下眉,嘴角上揚,然後唉聲嘆氣道:“齊祥其啊齊祥其,不是我說你,咱倆都是同一個人,你咋還防著我呢?”
“別裝傻,我知道你剛才起了殺心。”男人沉聲道。
“哈哈哈,被你發現了……”齊祥其笑得肩膀直顫,他捂著嘴,笑了一會之後,又很快收斂了笑意,眼神變得異常冷徹,讓人分不清他哪一秒是開心的,哪一秒是快樂的,“難道你不想?”
“哈哈哈,自欺欺人,不愧是你!”齊祥其又捂臉笑道。
他盯著安命看了好一會,嘴角翹起,舔了舔嘴唇。
然後他忽然哎喲了一聲,像是早有預料似的,從山坡上突然滾了下來。最後,他躺在雪堆上,渾身都被雪給覆蓋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天空,眼神破碎,隨即他緩緩開口道:“齊祥其,你知道嗎……你長了這麼大,就只學會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欺負你自己。”
齊祥其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說道:“起碼這樣不會很痛。”
“呵……”他翻了個白眼,隨手抓了一團雪花揚起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