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自古皆然(1 / 1)
流雪山。
浪潮一般的雪霧中,一雙藍色眸子正在安靜地注視著山下那抹火光。
山下那邊發生的事情它已經盡收於眼底,但並不想做些什麼。對於這些人類的突然造訪,它其實並不意外,這麼多年來,在漫長的歲月中,它見過了許多人,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之所以來到雪原厄斯這個偏僻的地方,大概是因為它想要遠離那些喧囂吧?反正它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它不是不能化形為人,在很多年前,它也曾化形為人,在俗世裡度過了許多日子,有了無法刪去的珍貴回憶與難忘的經歷,後來又發生了許多事情。直到某一天,忘了是因為什麼事情了,但反正不僅是因為那一件事情,雪崩也不是因為某片雪花的落下,都是日積月累的結果罷了。所以它才會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選擇重新變回白鹿,也就是最初的自己。在那之後,它就算是再難變回人類了。因為在它選擇從好不容易化形成為人類的情況下重新走入這條道路的時候,它那條成為人類的道路便已經斷絕了。所謂的“沒有回頭路”,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了,再也沒有原路返回的機會,即是沒有回頭路。
它看著那抹很難忽略的火光,眼中突然有些笑意,它知道那個人類的意思,大概算是跟自己禮貌性地打個招呼,看看自己的反應,若是沒有拒絕的意思,那他便繼續上山了。它看了一會山下的那抹火光,紅色的火焰沉入雪山,是那樣的紅。印象中這座雪山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有的時候它覺得這座雪山靜默得像一支壞了的笛子,有的時候則是如雷鳴一般,就好像現在。
熱鬧一點也沒什麼不好。它想。
曾經以人類的身份在人間遊歷的時候,它還是她,一身好像永遠不會沾染上汙穢的素淨的白衣,一頭本是白髮的黑髮,記得當時剛化形為人走在街上的時候,人們都以她的一頭白髮而感到驚詫,紛紛駐足旁觀,議論紛紛,從那以後,她便不以白髮示人了,施點術法在頭髮上面,讓看到的人都以為自己看到的是黑髮。為了掩蓋得當,她把自己那雙好看的藍色眸子也施了障眼法,把自己那些與眾不同的地方紛紛藏匿起來,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發現。
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一粒種子就已在她的心上落地生根,悄悄發芽了。只是她沒有發覺罷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背靠參天大樹,坐在樹幹上,卸去了身上所有的障眼法。月光下,她一頭銀白頭髮垂下,如銀河流水一般地閃閃發光,星星點點的,一雙湛藍的眸子帶著天真無邪的眼神,注視著頭頂的深藍色天空,星星,雲朵,月亮,本是一番美好的景象,但她的眉宇間卻有了些淡淡的憂愁。
本以為自己修行為人就能真正地變成人類,可是現在她才發現,事實好像並非如此。人們對於異類是本能地會去排斥的,所謂的與眾不同,在某種程度上帶給了他們脆弱的心靈以威脅的姿態現世,再換以沉重的打擊。尋常、平常、相同,或許平庸才是能夠在人間活著的最大武器吧?她懵懂地思考著,心生焦慮。
再後來,見的多了,經歷的多了,她那雙好看的眸子裡的光彩,再也沒了當初的模樣。漫長的歲月裡,她碰到過許多人,有很多人給了她力量,也帶給了她快樂。
還記得一個苦於練弓箭的人,花了許多年盯著一物觀察,周圍人都笑他痴,但他卻不以為意。有一次她偶然見到他,看著他站得筆直,渾身肌肉緊繃,氣息均勻,與弓箭彷彿融為了一體,再看拉弓射箭,一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酣暢淋漓,滿頭大汗的他看著自己正中紅心的一箭,一箭疊著一箭,一直到再度拉起弓箭的時候,發現箭矢頂端已經頂著方才射出去的那支箭的時候,男人才這恍然,一身輕鬆地放下弓箭,臉上的笑容樸實而熱烈。
她為這樣平靜而有力的畫面而感到一絲快樂,乾涸的心田彷彿再度有了活水。
活著活著,她一直在找尋某種意義,好比印章上的刻字,又或者是那些陳列在書架上的老古董,她想要在這個世上留下些什麼,某些可以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證明她存在的意義的“時間刻章”。
有一次,她在街上走的時候,忽見一老人提著一隻木桶,裡面盛著水,一手拿著一支有手臂大小的毛筆,沾了桶裡的水在石板上寫字,一筆一筆,筆力強勁,手腕靈活,地上依稀可以見到之前留下的字跡,仔細辨認之後發現老人其實一直在寫著一幅字,那幾句話就像是他一輩子都不曾抒發的心氣似的,被他以這種形式宣洩出來了,老人專注的神情印在了她的腦海裡,極為深刻。在那之後的某個日子裡回想起來的時候,她突然渾身一震,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但是那抹靈光眨眼就消失不見,她只記得那一瞬間的朦朧感受,是她從未有過的感受。
好像找到了。她眼睛看著虛空中的某處,自己在心裡對著自己說道。
她在那時彷彿具有了一種熾熱的超脫世俗的特性。
所以在那之後的許多天後,一個平靜的午後,她彎腰栽下一株鮮花,然後提了壺水澆在上面,山裡的小木屋被午後的陽光曬得金黃,天上的雲彩經過太陽,天色暗了一會兒,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之中,她臉上的神情顯得格外的分明,但她的身影卻好像距離很遠,虛無縹緲的。
這時天色再度明亮起來,陽光灑向大地,只是在她那處顯得有些奇怪,周圍的光線忽然開始抖動起來,盪漾的光線在她身邊流淌著,就像是被風大力搖晃似的,空中忽然浮現出了一串串銀白色的“水珠”,在她的身邊圍繞。
她一頭銀白髮絲飄起,臉上笑容恬淡,扭頭看向天邊,一雙好看的藍色眸子閃過一抹金色。其實她的腦海中一直都有一個只有她自己才知曉的地方,不是多特別的東西,只是一個小水坑。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開始關注起它了,然後漸漸地思忖著,希望有朝一日能將它,將這個很容易被忽略的小水坑變成一片大海。但是要做到這一步的話,以人類的身份顯然是做不到的。
她白色的衣袖被風托起,腳步漸漸離開地面,身邊無數條金色光線遊走,回憶漸漸如纏繞在一起的線一般鬆散開來。
她最後眯了眯眼睛,藍色的眸子還是那樣好看。
陽光還是那麼明媚。
再之後,她好像做了一個無人打攪的夢,在夢幻中,她的手在深藍色的大海之中劃出了一道道水痕,而她的思緒飛遠,變幻出各種圖案。她感到自己正在途徑某處,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沒有了歷史,只有夢想、只有慾望,皆在虛空中翩躚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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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雪山。
白鹿一陣恍神,被風吹了一下,然後才緩緩收回思緒。它眨了下眼睛,然後看向遠處,那抹越沉越紅的顏色在她的眼中變得愈發清晰了。
他們越來越近了。
它看著山下,藍色的眸子裡面映出了一個年輕人的面容,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人渾身都透著古怪。
山路上。
紅慄打量著周圍,輕鬆說道:“進來那麼久了它都沒趕我們走,看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
林葬天點點頭,說道:“咱們就當是遊山玩水了,這地方這麼偏僻,平常應該也沒什麼人來,它自己獨自在這雪山裡生活,估計是好久沒見過活人了,好不容易見到咱們這麼多人,說不定還想和我們聊幾句呢。”
北辰聞言笑了笑,說道:“自古以來,聖獸都是溫和待人的,很少有聖獸主動攻擊別族的事情發生,聖獸之所為被稱為聖獸,與野獸不同,它們誕生靈智極早,因而對於人類不再有野獸般的原始慾望,反而更加理性。自己能夠吸收靈氣修煉而不感到飢餓,又何必去做茹毛飲血的野蠻事情呢?所以林兄所言,也不是不可能。”
暮漸漸放緩腳步。
星花突然開口道:“它就在那裡!”
林葬天的衣袖被星花拉著晃來晃去,他有些無奈地笑著望向不遠處。
周圍的風雪聲驟然一頓,隨即消失。
林葬天心意微動,空中那團火球頓時四散而去,如群蝶飛舞隱沒於花叢中,也瞬間消失。
就在不遠處。
一隻白鹿緩緩走出,蹄聲悠遠,一聲一聲,如水滴在空曠的洞窟內,回聲遼遠。它角大如環,其上生著鮮花,有淡淡芬芳襲來,縈繞鼻尖。
林葬天在看到它那雙藍色眸子的第一眼,便在心中確定了某個答案。
那雙充滿人性的眼神,絕不是普通的聖獸所能擁有的!
準確來說,它並非聖獸,反而是辛苦修煉成為人類之後,又放棄了人類的身份,重新變回白鹿,因而具備了聖獸的特徵的白鹿。
它那雙充滿智慧的眼神將林葬天他們打量了一番,即使它經歷了那麼悠長的歲月,還是會為今天眼前所見而由衷地感到驚訝。
這些人,無論是在哪裡,都絕不會是籍籍無名之輩!
它看人極準,相信這次也絕不會看走眼。
林葬天笑容和煦,一手負後,微笑著忽然問道:“為何放棄了人類的身份?”
眾人聞言,心中頓時一震。
它也愣了一下,對於他能看出自己的“經歷”,顯然是意外不小。然後它沉默了片刻,平靜地回答道:“這是我現在的道。”
聲音輕柔而空靈,是女聲。
林葬天聽聞後,微笑著點了點頭。
有的時候他也會不解,為何院長會寧願大道受損,也要重返人間,為何面前這位本來大道可期的白鹿,會放棄人類的身份,選擇待在這樣一座什麼也沒有的雪山裡。但是林葬天也會忘記,自己當初,不也是放棄了進入神域,反而走了輪迴這條道路嗎?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笑自己。
原來到頭來理解不了的,竟然是自己啊?
林葬天眼神微不可查地變化了。本來帶著能否利用的心思上了山,但是現在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失去了興趣。
哈哈,多無聊的想法。
林葬天笑了笑。
“坐下聊聊嗎?”
地上流雪經過,雪凝成的桌椅赫然擺放在眾人眼前。
這下子另一個疑惑也接觸了,這流雪山之所以會是流雪山,和它必然是有著很大的關係。
暮他們看著面前白色的桌椅,有些猶豫。
林葬天反而毫不在意地坐下了,笑呵呵地說了句:“可惜沒酒。”
紅慄無奈扶額,她有的時候也是不得不佩服某人的厚臉皮,一起坐下的眾人也是微微一愣,沒想到林葬天能說出這麼自來熟的話來,都有些說不出來的尷尬。北辰笑著咳嗽了一聲,心裡對林葬天又多了幾分佩服。
此等交談方式,自己大概是永遠也學不來了。
好歹自己第一次和他人相見,還會客套幾句,再來討酒才顯得順水推舟,自然而然不生硬。
北辰突然睜大了眼睛。
桌上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幾壇酒水和碗,它甚至很貼心地考慮到有人不喝酒,還準備了茶水和山泉水。
北辰愣了愣,看向閒適自然的林葬天。
心裡暗想:“看來有的時候,這樣生硬,也會出奇效啊。”
林葬天十分自覺地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水,聞了聞,酒極香醇,不一般。林葬天淺嘗了一口,然後眉毛上挑,笑著點頭道:“好酒!”
“從何而來?”它問道。
林葬天舉起酒碗的手頓了頓,如實答道:“西北。”
“是那西北林家?”
林葬天點了點頭。
“那你們確實膽子有點大,居然敢來到這裡,就不怕?”
林葬天笑了一聲,說道:“還是有點怕的,這人生地不熟的,萬一被魔教那些人圍堵了,可難逃得很。”
“呵呵,你倒是幽默。”
“一般吧。”林葬天緩緩放下酒碗,酒水從喉嚨一路往下,舒坦極了。
“要去哪?”
“落雪城。”
“嗯?那不是?”它疑惑道。
林葬天笑了笑:“看來你確實很久沒出去過了啊,現在它已經是西北林家的了。”
“哦,”它恍然大悟,“看來你就是西北林家的那位天才少主了。”
林葬天笑道:“我那麼有名嗎?”
它說道:“估計現在雪原厄斯的很多人家還有你的畫像呢?懸賞金額很多年前就已經高得嚇人了,本來我還以為他們是在危言聳聽,自己嚇自己,如今見了你真人,我突然覺得他們對你的實力的預測實在是差得離譜了。”
“哈哈,那你是對金錢已經沒有了慾望了嗎?我這上好的人頭就在這裡,都不來試著拿一拿?”林葬天開玩笑似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星花嚇得趕緊拉住林葬天的衣袖。
紅慄則是差點被酒給嗆到,在林葬天旁邊翻了個白眼。
真是……實在是沒見過這麼賤的人。
“沒興趣。”它說道:“再說了,一個膽敢深入雪原厄斯腹地的人,又豈是我能殺的?”
林葬天笑了下,沉吟片刻,一手撐著下巴,整個人無比輕鬆,然後他微笑著問了一句令它道心沒來由起了漣漪的一句話:“想長生嗎?”
它很快收攏起心緒,微微皺眉,道心隨即平穩下來,“自然而然便好。”
林葬天聞言,忽然直起彎著的背來,微笑道:“那就不需要我幫忙了……”“大道可期!”林葬天點了點頭,拿起酒碗敬了下它。
白鹿看著林葬天,藍色的眸子輕輕晃動,眼神逐漸溫柔起來。
它不知道這個身上滿是神秘的年輕人不知都經歷了些什麼,才會以這種方式來思考人間。這種看待世界的角度在它看來,實在是有些過於悲傷了……
眾人的言語在耳邊偶爾傳來,聽不清是什麼了,白鹿也朝著眾人走來,林葬天一口接著一口喝著酒,不知為何,今日尤其想要喝酒。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一位笑容淺淡的白衣女子,正安靜地站在一旁,溫柔地注視著他。那眼神好像能一眼碰到他的靈魂,比陽光還要明瞭。
林葬天拿著酒碗,仰頭痛快地飲下。
有時候心靈也得理會些什麼。
不要做身處豐饒之中,卻逐漸飢餓至死的人啊。
懷有恐懼吧,這世界可愛,卻也可怕。
至於某些真相、大道、夢魘,一定更在意料之外,自古皆然。
而大道之行,路上多是虛無,所以才由酒水來滿足,雖然沒什麼因果關係吧,哈哈……歸根結底,偶爾麻木、變傻、發怔……
不也挺好?
人生啊,不都是各自在溫暖的爛泥中孤單地滅亡。
林葬天緩緩收回思緒,拿起酒碗,盯著碗中月影,眼神朦朧。
確是好酒,居然有些醉了……
「我最近在思考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還是做自己不喜歡但是能賺錢的工作呢?寫小說是我喜歡的事情,但我目前還無法憑藉這個愛好養活自己,所以最近一直都很焦慮。我有幾本小說的大概構思,很想寫出來,但是大學和實習期間實在是沒有多少時間,最近因為眾所周知的情況,實習暫時無法進行,才有了閒暇時間來思考這件事情,我發現我好像漸漸開始堅定了。
這幾天好像是想通了,決定逼自己一把,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看看能不能餓死再說!
等畢業論文的事情結束了,答辯完,大概六月份的時候,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像今天這樣的堅定呢?
不知道有多少讀者還在,希望我們都能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堅持一輩子就好,努力生活吧!
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