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啼在深花裡(1 / 1)
流雪山上。
月光顯瘦,風雪無拘,自在愜意。本是賢仙的好居所,但可惜山上光禿禿的一片,全都是石頭,沒什麼值得觀賞的景點。白鹿本來想帶著林葬天一行人在山上轉轉的,但是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便頓住了,因為它發現流雪山上除了雪景,好像就再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了。因此本要說出的話就團在了嘴邊,風一吹就帶跑了。它略帶歉意地看了看眾人,空靈的聲音偶爾響起。
對於白鹿的身份,眾人在對話中都已瞭解,對於它從人類變回自己的這件事情,紅慄顯得很佩服,雖然她並不是非常理解它的做法,但是同為人族以外的異族,她心裡多少有些感同身受的方面。遙遙人間路,走了不知多少載,如今還是覺得很陌生,不是她不想要融入人群,相反的,是人群把她分辨得明白,讓她雖在人間,但無論在別人還是自己的眼裡,她依舊是妖族,是狐族的女子。
紅慄曾經去過地下的那些充滿汙穢的拍賣場,在那個地方,一切都是明碼標價,每個妖族的臉上都是麻木而又蒼白的,甚至還有許多人類中的弱者,也在其中。囚籠裡關著的,都是一個個已經知道了自己命運的可憐者。那時帶給她的震撼一直停留在了她的腦海當中,直到現在,就好像那段時間被凍結了一直被封存在記憶中一樣,每當想起的時候就會變得格外清晰。她在那段時間裡救了不少同族的人,其中女子居多。這世上有錢有勢的男人太多,慾望也尤其斑駁不堪,而邪惡就在此看機會生根。
雜亂的地下城裡,人群攢聚,好不熱鬧,披著黑袍,遮著面孔的人也很多,多的是不便透漏身份的買家和賣家。在地下城裡待得久的“老人”,有時候看一眼就知道那人是去哪個賣場的,身上有沒有錢。
她放眼望去的時候,覺得這漆黑昏暗的地下城,好像每天都在舉辦葬禮。
時間過了幾年,她也就不再去那裡了,也不想再救人了。有些人已經沒救了,有些人則是救了還不如不救,她救不了所有人。
心灰意冷,死灰,再難燃起了。
晚風拂過髮絲,紅慄將其輕輕捋到耳後,對它報以笑容後,便沒有再說什麼了。
星花試探著伸出手去,輕輕拽住了紅慄的衣角。
她輕皺著眉頭,默默地看著她,還是第一次看到她不加掩飾地流露出自己的悲傷來。
紅慄拿起酒碗湊在嘴邊,察覺到星花的動作,微微一愣,然後轉頭看去,便迎上了她那雙真誠清澈的眼神。
莫名的有些被安慰了啊。紅慄衝星花笑了笑,然後一口喝盡碗中酒水,酒氣芬芳,怪不得林葬天一碗接著一碗呢。她瞥了眼林葬天,後者拿了酒碗放在眼前,有些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再看星花,一臉純真的表情,什麼話都寫在了臉上,清楚可見。紅慄其實最喜歡和這樣的人相處,因為他們什麼話不用說出口,自己便很快就能從他們的表情上獲得到答案了,這樣不費口舌的交流,常常帶給她一種交心的錯覺。不得不說,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說得還真是不錯!
哦,想起來了,是“神性昭然,神形就不必求其統一。”
也不知道自己記錯了沒有?紅慄側了側頭,拿起酒壺往酒碗裡倒著酒,一邊想道。她覺得這句話說得還真是不錯,印象中的神域的人,絕不會是像星花這樣可愛的形象,估計也是那些人類自己胡亂想象的,把那些神殿裡的雕像全部弄成了生人勿近的模樣,一個個冷著臉,神聖倒是一個比一個神聖,畫在那上面的錢還不如去做一些更有用的事情,比如在課本里把那些關於我們狐族的壞話刪掉一些,又不是每一個狐族都是那樣的,真實的!紅慄想著,憤憤不平地喝了口酒。還記得上次遇見一個小孩……
算了,不想了,煩!紅慄撥出一口氣,臉上多了些紅暈。
都說酒是女子最好的裝扮,這話其實一點不假,只是這句話在好看女子的臉上更為靈驗罷了。
紅慄喝了酒之後膽子就大了,轉眼看到星花,粉撲撲的臉蛋,一雙大眼睛會說話似地眨著,深邃的藍眸在月光下更加好看,一頭金色的頭髮微微卷著,把鵝蛋似的小臉裹著,顯得更加可愛。紅慄一個沒忍住,便伸出雙手捏住了星花的臉蛋,軟軟的臉蛋在手裡捏著的手感軟綿綿的,讓紅慄不由得嘿嘿一笑。
星花一陣錯愕,嘟著嘴,看著眼睛明明在看著自己,卻好像在望著遠處的虛無的紅慄,她臉上的紅暈像層層晚霞落在白紙上,好看極了,但星花的臉被她的雙手握著,也沒心思去欣賞。
她的手很冰。
視線被不停地晃動中,星花的心裡只有這麼一句話冒出來。
北辰坐在一旁,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然後樂呵呵地拿起了酒碗。隨即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由得笑了笑自己。
嗐,差點忘了,這又不是在家裡,不會有那些老古董來罵我的,怎麼這習慣就是改不掉呢?唉,想想還是有點心酸的。北辰雙手合十,微笑著看了眼站在桌前的白鹿,唸叨了一句好像是給自己說的善哉,聲音很小。
白鹿也輕輕點了下腦袋,角上的花搖曳了一下,周圍的風雪聲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這麼有意思的出家人,可不多見。
它環視一週,默默點頭,有些讚許之意。
暮也嘗試著喝了點,舌尖剛碰到酒的時候,她便放下了酒碗,皺著眉頭仔細品了品,然後又嘗試著多喝了點,臉上瞬時間有些些意外和驚喜。
酒對她來說是好喝的,甜滋滋的,還有花香。
不知不覺,酒壺和酒碗便已經擺在了她的面前。
酒過三巡,話卻沒說多少,也是奇了怪了。
林葬天一手撐著下巴,醉醺醺地看著白鹿,周圍的星花他們已經睡著,也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什麼。
空中一片酒氣,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說吧,”林葬天突然放下撐著腦袋的手臂,直起了身子,酒氣已經被他散去,此刻他正微笑著看著白鹿:“用這麼好的酒來招待我們,總不會是隻為了讓我們睡個好覺吧?”
“呵呵,你果然不一般。”白鹿笑道。
林葬天揉了揉下巴,“你不早就知道了嗎?”
“嗯,先跟你說聲抱歉,不好意思,讓你的朋友都睡著了……”白鹿的聲音低下去,然後說道:“之所以這樣,主要還是為了求你幫我一個忙,當然,是有報酬的,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你可以隨意提出你的一個願望,我會無條件來幫你的。”
見它突然這麼嚴肅,林葬天也沒有先答應下來,只是讓她先說。
於是白鹿便將自己的請求娓娓道來。
“原來如此,”林葬天想了想,還是無法肯定地回答她,只好說了一句:“我盡力。”
“行了,有你這句話就好,我知道自己這個請求很過分,所以也不指望你能答應,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至於我答應你的事情,你可以想一想再告訴我,我會無條件幫你。”
林葬天笑了下,輕輕搖頭,說道:“不必了,你就先別摻和雪原厄斯的事情了,”林葬天環顧四周說道:“這樣好的一個清淨地方,我可不想日後雪原厄斯的事情了了,反而見不到這座流雪山了。”
白鹿對林葬天的話感到有些意外,笑道:“你還真有信心拿下雪原厄斯啊?”
林葬天又拿起酒碗,看著它說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呢?雖然我也知道雪原厄斯能像現在這樣和帝國叫板,現在那個魔教教主就絕不是一個沒腦子的人。但我也不是對自己有信心,主要還是對林家黑騎有信心,若不是黑騎還是太少了,雪原厄斯也不會像現在那麼難打。”
“那就拜託你了。”白鹿說道:“關於【復活者的歌頌】……”
林葬天點點頭,問道:“冒昧地問一句啊,那個人……是誰?”
白鹿愣了愣,突然變得有些沉默。
林葬天正準備說你不說的話也沒關係,我就是好奇一下的時候。
沒想到白鹿突然開口了。
“我沒法告訴你他是誰,”它的聲音更柔和了,記憶正在經過某處。“只能跟你形容他,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火種,整個世界彷彿就是為他而準備的乾柴,是為了被他點燃而存在的。”
“這樣啊……”林葬天嘴角翹起,天上雲層疊了又疊,此刻星光盡數藏匿,唯有月光照在地上。
靜靜的,風中有簌簌的花葉聲。
林葬天看向空中的雪花,這才恍然。
原是思念成疾似落花啊。
意相思。
“他就在這嗎?”林葬天看著這座流雪山,輕聲問道。
“嗯。”它默默點頭。
流雪山上的流雪突然停了下來,不再流動了,四周寂靜無聲。
一切盡在不言中。
“原來如此啊,怪不得你來了雪原厄斯,”林葬天視線低了低,看著碗中酒,嘆道:“碎葉凋花,揚沙走礫,還好都沒融化在水裡。”
不然多可惜。
林葬天有些感慨,看得出來,它在凝望著永恆,同時也清晰地守望著與之形成對照的那些命運。
有些聲音,是要閉了耳朵才會聽到的啊。林葬天嘆了口氣,又默默地給自己續上了一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