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會在風中讀到(1 / 1)
遙見流雪山,殘雲吐月,星掛天梯。
月光下。
林葬天自飲自酌,一張潔白的雪桌,平白又添了幾壺酒水。
白鹿在一旁看著林葬天。偶然間,還是能看到一位白衣女子的影子在它身上浮現,以遊魂般的形象與那段舊事相關的回憶呼應著。
林葬天終於放下酒壺,一手攤開。
白鹿忽覺奇怪,凝神看向林葬天的掌心。還沒待它看清那突然出現在林葬天掌心的法陣模樣的東西,便看到林葬天攥緊了手,從桌上離開,走開了幾步,然後蹲在地上,撥出一口酒氣,隨即將手掌貼在地上,只見一抹微弱的光芒從他手掌縫隙間透出,然後閃爍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白鹿正準備詢問些什麼,林葬天已經重新站了起來,笑眯眯地看了它一眼,像是看出了它臉上的疑惑,然後便善解人意地解釋道:“放心吧,不是什麼不好的東西,我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如此,習慣了。”
白鹿聽了林葬天的話,仔細感知了一下四周的靈氣流轉,發現剛才的那個法陣似乎都沒有消耗半點流雪山的靈氣,便有些詫異,問道:“你那是什麼法陣,居然都不需要靈氣的嗎?”要知道,凡是法陣,不光是要耗費修道之人自身的元力,而且還會借用周圍的靈氣,畢竟法陣的誕生就是為了與天地聯絡,發生變化,像林葬天這樣,都沒有消耗周圍靈氣的法陣,實在是過於稀奇了,因而它才會那麼驚訝,畢竟它活了那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新奇的法陣的誕生方式。
林葬天輕輕搖頭,笑道:“我這法陣,不在天道的管轄範圍內,不借助周圍的靈氣,也是為了儘可能地減少天道對它的影響。”
白鹿似懂非懂。心想:“不在天道的管轄範圍裡是什麼意思?”它感到自己的心中好像有某點被林葬天方才的那句話給觸動了,但是當它想要接著思考下去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思維像是被困住了,不得不瑟縮在一個角落。它皺了皺眉,決定還是收起自己的好奇心,有些事情或許還是不知道為好。
林葬天看著白鹿,笑眯起眼。其實還有一點沒有告訴它,不過以後它會知道的,現在就先保密了。隔“牆”有耳,這世間的奇異古怪事情,可是多得出乎所有人的想象啊。
“對了,你見過大海嗎?”白鹿收回疑惑後,突然問道。它看向林葬天,眼睛裡有些期盼的意味。
林葬天不知道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什麼,“嗯,見過。”林葬天點點頭。
“大海啊……”它看向山外,連綿群山與睡星,以及一望無際的蒼茫雪原,這裡好像什麼都有,也好像什麼都沒有,還記得當初她選擇重新變回白鹿的時候,感到夢境中的那股水流,大海包裹著它,那時候的感受讓它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是一個於它大道頗有益處的東西,雖然它從未見過大海,一切都是僅憑自己的想象,但若是對大海更瞭解一些,說不定自己就能在當下的境界上更進一步呢?它心想。
自己若是不能提高境界,再活得久一些,那麼就很難等到他復活的時候了,為了見到那一天,即使它對大道之行再沒有興趣,也不得不去好好地努力一番。
白鹿收回視線,扭頭看向林葬天,問道:“大海,是什麼模樣的?”
林葬天看著它的眼睛。現在看來,似乎有點像是夏日陽光下的大海的湛藍色。看著它眼中的好奇與憧憬,林葬天沉吟了片刻,斟酌了一番後,說道:“大海啊,很遼闊,像是倒在地面上的萬里無雲的藍天,經常聽到有人說什麼水天一色,我覺得這多少有點聯絡吧。不過現在的大海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去為好……”
“嗯?為何?”白鹿不解道。
“現在東海那邊有域外異族在搗亂,而且聽說在海岸線上佈置了防線,黑壓壓的一片,把海也擋住了,所以你去了也很難見到大海。”林葬天解釋道,然後他頓了頓,又接著問道:“所以你從未見過大海嗎?”
白鹿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只是想象過它的樣子,還從未親自去見過。”
“沒有見過大海,就已經可以把水元素控制得這麼好了?”林葬天笑道,“佩服佩服。”這話不是在開玩笑,對於控制元素的修士來說,要是想把元素控制得更好的話,還是需要親自去感受的,比如控制水元素的修士,最好還是多去些有水的地方,而大海那樣壯闊的地方,更適合專門修習水元素的修士去一趟的,對於他們更好地感知水元素是很有幫助的,而且這其中又牽扯到了一些極為隱秘的事情,世間水元素的修士與水之間的聯絡……當然了,又是一樁幾乎無人知曉的秘辛了,現在就算知道也沒什麼用了,畢竟現在已經不是萬年以前了,即使這後面幾千年的輪迴裡,林葬天也沒有見過半點和那樁秘辛有關的線索,就像是一夜之間消失了一樣,那條很關鍵的修行之路,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曾經,那些專門修習水元素的人,境界極高的那幾位所在的修煉道場,無一不是常年身處大海之中,幸運的,還能夠成為大海深處的龍宮的座上賓,享受特殊的優待。不過現在一條線索斷了之後,就再難見到當初那樣的盛況了,不然的話,還能輪到那些域外異族現在在東海那邊如此猖狂?
“沒有沒有。”白鹿略帶謙虛地說道。其實它對於水元素確實是有一種好似與生俱來的天賦,在它感知天地的過程中,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沒有什麼明顯的阻礙。她以前一直以為這沒什麼特別的,後來才慢慢發現了自己的這個特殊能力,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天賦了。尤其經林葬天這麼一提醒,心中的那點想法就愈發鮮明瞭。它莫名有些開心和小小的驕傲,心中像湧出泡泡一樣,五顏六色的,像一道道彩虹掛在上面。
林葬天笑了笑,“你還是太謙虛了,就憑你這一手以假亂真的流雪山,便能讓不少人望而卻步,高山仰止了。”他看向四周,雪花悠然,一片寂靜,哪還有之前那股洶湧的模樣,在月光下,盡數帶了錦緞般的光澤,紛紛揚揚地飄散著,在半空中譜寫著一首無調之歌。
白鹿走到一旁,它沉默了一會後說道:“無論如何,我的承諾一直有效,什麼時候想起來了,我隨叫隨到。”它的神色中隱隱透出一股認真和嚴肅,看來是動了真格,不容拒絕了。
林葬天聞言後,只好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我這好不容易不想利用你,你還自己毛遂自薦了?還是別了,”林葬天笑著擺手,說道:“這流雪山沒了你,哪還有這麼美的雪景,”白鹿本來還想說些什麼,可林葬天已經趕緊說道:“行了啊,再別說了,這事還不至於我們討價還價似地說個沒完。”林葬天擺了擺手,轉身後緩緩地朝著桌邊走去,一邊背對著沉聲說道:“別讓他融化在水裡。”
白鹿看著那個故作瀟灑的年輕人,輕聲笑了一下。
明明自己後悔得要死,還硬要擺出這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真是……
它低了低頭,垂著視線。
希望下次再見到的時候,不會離現在太遠。
地面上的雪映照著月光,照在它的臉上,即使化形為白鹿,在它的身上依舊能看到一股柔和寧靜的美。
驀然間想起來,自己是有多少年沒有照過鏡子,好好地看看自己了?
它抬起頭來,看著天空怔怔無言。
星星從來不說話,但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好像它也從來都會自己想象得到:“別怕”、“就這麼死去也太無趣了,活著吧”。
林葬天走到桌邊,低頭看著趴在桌上睡著了的北辰,笑了笑,手指點了點他的肩膀,微微彎下腰,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行了,別裝了,知道你沒睡,起來吧。”
過了一會,桌下傳來一聲:“聊完了?”
林葬天笑道:“完了,咱們等會準備走了,我擔心再待在這裡的話,會給人家帶來麻煩。”
“行吧。”北辰從桌上起來,臉上還留著一道紅印,看來裝得實在是太過認真。他揉了揉臉,趴了那麼久,臉上彷彿多長了兩條胳膊似的。他扭頭看向一邊的星花她們,問道:“她們怎麼辦?”
林葬天皺眉笑道:“你們佛家不是有一套……”
北辰心中一緊,就差站起來了,趕緊擺手道:“得,打住打住……”他額頭上有些汗水,佛家的經書確實有一套對現在的星花她們有奇效,雖然是清心的咒,但是對於這一類的情況也是很有用的,不過這一類事情屬於他們家裡的秘密,不便為外人道也,林葬天知道就已經很讓他吃驚了,但是轉念想想,突然覺得如果這事在他身上發生的話,也算挺合理。
北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只得趕緊雙手合十,神色一變,一身淡淡的佛光籠罩,平和地一字一字真言吐出。
林葬天笑了笑,坐在紅慄旁邊,雙手抱胸,看了她一眼,說道:“行了,你也別裝睡了,狐狸尾巴都露出來了。”
本來裝睡的紅慄突然皺起眉,然後睜開眼睛,有些生氣地看著林葬天,義正言辭道:“我是九尾狐!”
林葬天笑了笑,問道:“不也是狐狸?”
“哼!”紅慄沒好氣地坐了起來,嘟囔道:“男人都一個樣。”
“那可不一定。”林葬天揚揚眉。
紅慄突然轉過頭,盯著林葬天看了一會,有些奇怪地說道:“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有嗎?”林葬天笑道。
“嗯,”紅慄點點頭,說道:“有的。”
“這樣啊……”
林葬天仰起頭來,看著月圓如大湖,想象著小舟泛於其上。
有些未讀的燃盡的信,大概是會在風中讀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