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靜穆的光(1 / 1)
落雪城。
白三都走到窗前,緩緩開啟窗戶,一陣涼風湧進來,白髮被吹得散亂,露出了額頭。他將目光投向窗外。
今天下了場小雪,晴朗多日,忽然見到烏雲滿天,居然讓人有些不習慣。往周圍看去,居民們住的屋子已經建好,道路恢復如初,街上才落了些薄薄的雪花,便已經看到有些勤快的人影拿了掃帚走出門來準備打掃。更多的,還是斜倚在屋門邊上,一臉高興地伸手接著這落下來的片片雪花,欣喜地看著曾經的那個落雪城再次回到自己的記憶中來。
若是在不下雪的話,估計這落雪城的名字馬上就要名存實亡了。
一個坐在臺階上拿著煙槍的老人視線灰濛地看了看街上,沒來由在心中感慨了一句:“他孃的,終於下雪了”。
不得不說,習慣有的時候真的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它若是一如往常,或許沒什麼,但若是它一旦有所變化,那便會帶來驚人的起伏。
離長歌和墨音還是待在那個堡壘似的小屋子裡面,這裡估計除了林葬天,也沒什麼人會來。院外雪紛飛,屋內一片寂靜,兩人偶爾會聊上幾句,明明是在最熟悉的地方,卻還是覺得如在異鄉,兩個孤零零的女子抱團取暖,關係一天比一天好。
院子裡被她們種上了花,算是這冰天雪地裡的一點慰藉。
屋內點了一盞燈,用火晶石燃著,僅這小小的一顆,就已經用了不知多少天。
墨音看了眼那顆火晶石,有些懊惱地嘆了一口氣。
若是她沒有記錯的話,那顆火晶石,好像還是林葬天送給她們的。也不知道那個人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墨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看向那裡,就不由得恨那人。她的記憶一直都很好,而那些印象深刻的事情,又尤其會在記憶中停留得很久。每當她看向自己的手腕的時候,她都能回想起林葬天對她做過的事,那記憶如此鮮明,手腕也隱隱作痛。她摸著那人“好心”幫忙,因而沒有留下傷疤的手腕,扯了扯嘴、燈光下,她的眼神冰冷。
離長歌則是每天會出去一趟,這座落雪城的相關設施,都在她這位【機巧者】的幫助下變得井井有條起來,那些林家黑騎確實讓她大開眼界,合作起來一點沒有阻礙的感覺,比之前與雪原厄斯的部隊合作舒服多了。不愧是大陸上數一數二的軍隊。她心道。日復一日的安逸時光讓她偶爾會忘記自己身處在何處,有時候在和林家黑騎對話的時候,那些不摻雜虛偽的真誠的笑容,都讓她感到迷茫。
最近城裡暫時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她的幫忙了,所以她又恢復了之前的生活,雖然自由,但還是在畫地為牢。離長歌揉了揉皺起的眉間,放下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書,倒扣在書桌上,起身離開屋子,走到屋外。
墨音則開了窗子,趴在窗前,百無聊賴地看著離長歌又去照料院裡的那些花。
她覺得她好像把什麼寄託在了上面,隨著時間凋零衰敗,她預知了那些種下的花的未來。雖然現在它們還是如此的明豔有生機。
唉,反正早晚會凋零的。
墨音嘆了嘆。
眼睛看著前方,莫名地發起怔來。
她在恍惚間,看到了離長歌坐在一棵鬱鬱蔥蔥的大樹下,陽光正好穿過樹影打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個個閃光的金色裝飾被拋下,落在她的身上。她看到離長歌的臉上帶著一副從未見過的笑容,呼吸間,一片朦朧的霧氣從地面上升起,她的身影隨之變得模糊起來。
墨音眨了眨眼睛,正了身子坐起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正在院裡散步的離長歌,喃喃道:“剛才的……真的是未來嗎?”她揉了揉下巴,咬著嘴唇,思索起來。
————
落雪城的某間酒鋪。
兩個客人正在喝酒聊天。
“唉,你說那個林家的少主,是不是不在落雪城了?”其中一人問道。
“不知道,聽說好像是往北邊去了,不知道是去做什麼了,”那人嗑著瓜子,嘖嘖道:“還敢往北邊跑,膽子也真是夠大的,是真不怕死啊。”
“你覺得這訊息準不準?”那人懷疑道。
“有人親眼所見,而且還不止一個,你說準不準?”一人肯定道。
“哦,那個年輕人還真是了不起啊。”那人感慨道。
“怎麼,聽你口氣,你還有點崇拜他?你可別忘了,咱們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可都是他造成的。”其中一人側了側身子面向他,手指敲著桌子,嚴肅道。
“唉,我知道,就是感慨一句嘛。”那人拍了拍肩膀,打著哈哈過去了,他喝了口酒,臉上混著酒氣。
“你這話,可別讓別人聽了去,不然的話我也幫不了你,”那人小聲說道,他看了看酒館裡坐著的人,小心而謹慎,“那些激進的年輕人可不聽你解釋,不管你多大年紀,照樣打你,前段時間不就死了個人,只是沒鬧大,所以就沒多少人知道。”
另一人縮了縮脖子,嘆了口氣道:“還真是嚇人,沒人管嗎?”
“管!怎麼不管?只是等到管的人到了,人也早死了。”那人憤憤不平道。
“唉,這世道。”
“嗐,就是些毛頭小子把自己的無能遷怒給了無辜的人罷了,還給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呸!”那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有些生氣地說道:“這算什麼好漢?而且聽說被打死的那個,還是個狐族。”說著,他拋了個你懂的的眼神,後者立馬心領神會。
“都是混賬東西,沒本事的玩意兒……”那人罵罵咧咧起來。
另一人忍住笑意,瞧瞧,剛剛還勸我呢,現在該換我來勸你了,他握住那人的手腕,小聲說道:“你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呢?”那人身子左搖右擺著,完全沒了剛才的理智,眼皮耷拉著,看著像是隨時都會睡著的樣子。
突然,那人精神了一瞬,胳膊肘戳了戳扶著他的夥伴,指向門外不遠處,“你瞧,那個就是她的兒子,也是個小狐狸,嘿……”
旁邊那人被喝醉的同伴的身子撞著,腳步都差點不穩,他打著酒嗝,望向門外,皺了皺眉,然後嘆道:“也是個半死的人了。”
冰天雪地下,一個瘦小的身影吃力地走著,他肩上纏著繩子,背後拖著一個蓋了白布的長長的木板,而躺在上面的,是他的母親,前幾天因為被幾個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聽到了幾句有關林葬天的話,便不由分說地拳打腳踢過來,像是瘋了一樣。他神色痛苦,深感自己當時的無能。居然被人輕易就能提溜起來,扔到一邊。他咬著牙,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的身上現在還能看到撞在石頭上的血瘀傷痕,若不是今天下雪了,地上滑,好拉一點,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其實之前是有大人來他家裡的,要幫助他,但還是被他拒絕了。他覺得這件事還是得自己親自來,不知道為何,這一點,他意外的很堅持。
離他不遠處。
白木陽正在看著那個堅強的少年一步一步遠去,她擔憂地轉頭問道:“我們不管他真的沒事嗎?”
“沒事的,”他看著狐族少年的背影,緩緩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再不好走也得走下去。”
“可是……”白木陽皺眉道。
白三都此時已經轉身離去了。
他雙手負後,緩緩走著,焦慮的銀光在他眼中晃動著,白三都輕輕擺了擺手,開口道:“回吧。”
這天,狐狸少年在一棵還有著綠葉的大樹下埋葬了他的母親。
也哭幹了眼淚。
————
流雪山。
眾人漸漸清醒過來。
一番解釋過後,大家才算是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暮晃了晃酒碗中的酒水,沒想到這酒居然這麼厲害,一點都沒嚐出來有什麼不對。還好它對我們沒什麼敵意,不然的話,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她不禁想道。
“走了?”白鹿見林葬天已經站起來了,問道。
“嗯。”林葬天點點頭,笑道:“在這可不能待久了,像我們這樣慢悠悠地趕路,其實已經算是找死了。”
白鹿聞言不禁一笑,評價道:“勇氣可嘉。”
像是想起了什麼,林葬天忽然說道:“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但是要是真的被魔教的人抓到了蛛絲馬跡,找來了這裡,記得說沒見過我們啊。”
“好的。”白鹿說道,它開玩笑地說道:“把人變成不存在的幽靈還是很容易的。”
林葬天呵呵地笑了笑,然後說道:“那就這樣了,有機會再見了。”
它點點頭,藍色的眸子像被風淨化過的海水,角上的花靈動得像是多出來的一副耳朵,渾身雪白,潔白的、聖潔的,風雪一樣。
最後送別的話沒什麼多餘的,只有一句:“再見。”
山邊,流雪再次匯聚。
一條白雪凝成的通道在眾人面前,它笑道:“送一送你們。”
星花望了望這個像是滑梯一樣的下山路,開心道:“謝謝!”
白鹿搖搖頭,“沒什麼,舉手之勞罷了。”
“那我們就先走了?”林葬天扭頭笑道,說著,他便一步跨出,躍入通道內,腳踩著雪路滑下去了。
於是其餘人也紛紛告辭,跟著下去。
白鹿聽到裡面有隱隱笑聲傳出來,也不由得笑了。
還記得方才在那,林葬天突然跟它說道:“我想我會忘記很多事情。”
“為何?”它不解道。但是林葬天只是笑笑,沒有給出答案。
當時頭頂烏雲散開了一瞬,光芒剛好照在年輕人的側臉,就像落入一片幽深而落魄的靜穆當中。
就在那一刻,它忽然覺得答案變得一點也不重要了。就像事情發生之前,還擁有很多種可能性,可是一旦其中一種成為事實之後,其他可能性便統統被排除掉了,理所當然一樣。
有緣再見吧,有趣的人類。
白鹿的身子再次隱沒於洶湧流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