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成也敗也,陰也陽也(1 / 1)
這個天下從來不會顧忌人的情緒感情,自顧在命定的軌道上行進著,拖著老人的血肉筋骨,也培育著少年人的體魄品性。
謀聖龐青雲死了,留下半數文道氣運給了關州封印平;劍宗御兵決隱退了,與他同時代的絕世高手近乎死絕,才衍生出如今的少年天驕;紫竹宇趙宏之,閒逸門張鵬舉,清歌劍樓的掌門清輝,長老清河,都已經死去;朝中的左相蘇沐,武國的國師,都在人間締造一番偉業,而後歸於沉寂。即便是晉升四境的文聖舒海帆,武神付明宗,也不過是殘存精神意念,消亡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沒人能抓住時光的尾巴,也無人可以回溯前塵,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了後輩、後世,留下自己的餘蔭。
就像是人皇付明學,他可以死,可以退位,可以歸墟。但是他不能將一個受擺弄的王朝交給後人,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又怎能奢求後人替自己完成呢?所以,他願意做那一個與天爭,與仙斗的千古一帝,哪怕希望渺茫,哪怕有可能遺臭萬年,哪怕粉身碎骨。
抱著同樣思想的,還有西蜀九王,或者說,皇室付家,付明學、付明宗、付明道,皆是心同此想。
“只要九王活著,哪怕只有一天,承天道也不敢輕易踏足西蜀地界。而一旦九王身隕,屬下可以保證,承天道必然再度謀劃西蜀局勢。屆時,西蜀難得的平靜將再次被打破。而九王一生謀劃,也一定會毀於一旦。所以,九王無論心中有何思慮,還請一定要為西蜀著想,不可輕易言死!”
魏長青與九王多年來同生共死,早已不是君臣這般簡單的關係,跪拜之禮更是數十年不再有。但是這深秋的山林之中,魏長青雙膝跪地,懇求九王,活下去!
九王的頭髮在那場大戰之後便逐漸變得灰白,生命的透支,文武二道的逆轉,都讓他走向自我毀滅。但是,魏長青的話,卻也讓他醒悟,一時的風平浪靜,反而是更大風暴的開始。
在承天道未徹底絕滅之前,他,還不能死!
“你起來吧,我知道怎麼做。”九王在魏長青面前也不再自稱本王,到了如今,他們已經是休慼與共的兄弟。
“也許,我那位二哥,也是在勉力活著吧,活著看到我死,活著看到承天道覆滅,活著,看到大虞皇權穩固,活著看到修士消失……”
“所以,九王更不能再提死字!”
“我們,回吧。在凌少羽離開成州之前,我還想,再見他一次。”九王有些虛浮得轉身,腳步深淺,如同嬰兒學步。
魏長青沒有上前攙扶,這是對九王倔強的尊重。只是,西蜀的未來,或者說,大虞天下的未來,此後便全然系在凌少羽一行人身上。昆吾山之行但有閃失,只怕九王與那位人皇,一生的寄託都會付之東流,徹底心死。到那時,活著,對他們來說便真正沒了意義。
這時的魏長青,無比希望凌少羽能夠成功!
成州客棧。
依舊是凌少羽、江乴、靳留芳對坐,三人沉默許久,只是偶爾請啜茶水的動作,再無其他聲響。
江乴本性並不沉悶,在對清歌劍樓出手後,他反有些釋懷。事無轉圜,煩惱無用,唯有用功德,讓犧牲更有價值,方是他此後的目標。
靳留芳眉目緊蹙,她知道凌少羽說得在理,也知道自欺欺人文心的弊病,只是,她害怕一旦自己回覆之前的面目,所有的修為都會消散。
文術文術,一境誠意,二境正心,皆是考量讀書人本性的階段,為了能夠踏入修行開啟復仇之路,靳留芳遮蔽了文道感知,這些年來一直自欺欺人,說自己是為了天下百姓。
凌少羽卻是讓她認清現實,迴歸本我,那文道必然反噬,這種後果,在這個緊要關頭,太過緊要。
“凌公子所言有理,我亦是贊同。只是,自欺欺人文心一旦被我的神識意志衝散,便是遭遇文道反噬之力的時候。如果我因此失去修為,倒不算什麼,畢竟我已大仇得報。但是,昆吾山之行,需要文武之力。還是說,凌公子又有了別的計劃人選?”靳留芳道。
她的考量並無不妥,現下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昆吾山承天道,一丁點的變動,都有可能導致結果的大不相同。
卻見凌少羽擺擺手,輕描淡寫得道:“留芳先生不用考慮這個,如果你被文道反噬成重傷,而不是向著聖人境再進一步。那便是命定如此。我等也無需再去昆吾山承天道,各回各家,了此殘生便是了。”
江乴道:“這是凌公子的想法,還是文聖武神皆是這般?”
“自然是我的想法啦。”凌少羽適時飲下一杯酒,算是將這個話題掩了過去。江乴一直在試探凌少羽,似乎想探明,這一路行來,是不是都在他的計劃之內。一個能夠左右天下大勢的,對於這種細節的把控,也必然十分精準。
只可惜,凌少羽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靳留芳有些遲疑,任何一名修士,面臨修為消失的抉擇都會猶豫不決。當然,除了王笑雲。
“如果凌公子可以保證,一旦我出了意外,還有人能夠承接這份使命,去往承天道,那我靳留芳,願以命去賭一把!”
“靳先生……”
江乴禁不住出口,想要勸阻靳留芳三思而後行。
但靳留芳心意已決,不容再說。“江掌門好意,留芳心知也。只是,如果我只是三境巔峰的文術修士,只怕還不夠格與承天道掌教交手。如不能再進一步,便是去了,也只是死路一條。不妨就按照凌公子所說,正視自己的出身,正視自己的心境,正視自己的本志。”
“唉!”江乴無奈嘆惋一聲,自顧拿了一壺酒去了。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江乴才不願多說話,沉湎於自己的幻境之中。
而靳留芳雙目如炬,緊緊盯著凌少羽。
“嗯,留芳先生有此獻身之志,便已經有了三城把握。剩下的,還要看留芳先生這些年來,除了復仇之外,對於讀書人的庇佑,對於天下萬民的護持,對於本心理想的追逐,能不能被自然文道認可了。”
“好。我隨時可以打破自欺欺人文心,凌公子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凌少羽正襟危坐,只是淡淡得道:“祝你好運,平安歸來。”
靳留芳站起身,本想抱拳作揖便離開的,但是突然福至心靈,走到凌少羽身邊,施施然行了一女子清蹲之禮,“謝過凌公子的指點!但願凌公子的祝我好運,是期盼我這個人平安。而不是,滅絕承天道的打手。”
凌少羽輕輕搖頭,自嘲似得笑笑,當他承接文聖武神的諭令之時,便有了面對如今困境的覺悟。
成州的秋天已經很寒冷了,尤其是在晚上,屋簷上,看月的時候。
凌少羽走到江乴身邊,“江掌門,記得我們初見時,也是這般景緻。你對月抒懷,對酒當歌,一派仙家風範,令我這種紈絝子弟,心嚮往之!今日再見你之丰神俊朗,當浮一大白也!”
江乴不過三十餘歲,已經達到三境巔峰,距離聖人也只差臨門一腳,在上昆吾山之前,他有很大的可能晉升。此刻的江雪舉著酒杯,目中映月,月輝照人,正是一幅絕妙的留白之畫。
“凌公子,此情此景雖似當初,但你我,卻是再也沒有那般對飲的雅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