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佘老漢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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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乍暖還寒。

黃七哥矇矇亮起床。隨著家境漸好,屋裡請了兩個長工,挑水、喂牲口這類雜事不用自己做,但多年已經養成習慣,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屋前屋後轉悠,看看雞籠裡的雞鴨少沒少,圈裡的豬羊喂沒喂,缸裡的水滿沒滿。

乍一看,黃七哥並不像有錢人。中等身材,黝黑的臉上蓄著短鬚,半長對襟衫幾乎看不出本色,寬腰便褲胡亂裹在身上,光著腳丫靸雙溫鞋。山裡春寒,於是外面再套了件棉襖,愈加顯得懶散,若是混在山民堆裡,要找出來都難。皆因終日勞作,才三十幾歲年紀,正當壯年,後背卻已有些駝。

轉了一圈,站在堂屋裡喊道:“娃兒他媽,還不起來,一會兒幫工們都要到了。”

“急個麼子嘛,東西昨兒都準備好了。”屋裡有個女人應著,這便是黃七哥的媳婦,孃家姓王,人們習慣叫她王嘎姐。

這王嘎姐倒與黃七哥大不相同,天生一副好身材,斜扣布袢的青布大襟剪裁得體,頭鍋藍底白花頭帕,那張俊俏的臉上成天堆滿笑意,一條栗色圍裙似從未離開過腰間,渾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說話快人快語,是個做起事來風都抓得一把的能幹人。

“那行,義娃兒和梅娃兒要他們多睡哈兒。”黃七哥口中的義娃兒、梅娃兒是他們的一雙兒女。

黃家屋場離官店口街市不遠。這裡三面環山,面南緩緩傾斜,地形像把撮箕,又像露天茅廁,還像個倒地的鬥,故而稱之為茅廁坪,或許覺得茅廁二字不雅,大號便叫石鬥坪。黃家就在坪中靠山邊。

在屋旁不遠處山腳有一眼山泉,水質清涼甘甜,無論乾旱多久,一年四季泉水不斷,黃家用青石條,依山砌了個水井。

黃七哥原本不是本地人,父輩是低山河谷地帶的大戶,家境頗為殷實。只因在黃七哥這一輩,人丁太過興旺,兩房夫人生了八個兒子四個姑娘。後人漸漸長大,原有的房屋田地已經不夠,只能開枝散葉另起爐灶。於是,黃老爺定下規矩,姑娘出嫁自不用說,么兒子留在身邊養老,其他兒子娶完媳婦後便分家,願意遷往別處的,按家產份額分給銀錢物品自立門戶。

黃七哥是有大名的,因排行老七,自小便稱為七哥兒,大號反而沒人清楚了。到得成年娶妻王氏,成親後兩口子商量,高山地帶雖然寒冷,但山大人稀,一樣的銀兩可以置辦更多田產,日子倒會更好過一些。於是稟告雙親,經人介紹在石鬥坪買得十幾畝旱田,又請匠人在靠山腳下修了三間瓦房,十年前正式遷到這裡安身立命。

夫婦二人十分勤奮,為人也厚道,加上王嘎姐善於持家。不過短短十年,在石鬥坪又開出十多畝荒地,加建了幾間房舍,牛欄豬圈雞棚一應俱全,常年僱倆長工,俗稱“長幫”或“幫人”,農忙時還請短工十幾二十人。一雙兒女聰明伶俐,兒子黃義八歲,女兒黃梅小兩歲,日子過得還算有滋有味。

今兒是黃家包穀下種的日子。

轉眼天已大亮,十多個幫工帶著薅鋤、扁擔、撮箕、糞桶一應傢什,陸續到了黃家門前稻場。

王嘎姐顛著雙半大小腳裝煙篩茶,口中也自然不消停,連連謝道:“又要請各位幫忙,勞煩你們了。”何謂半大小腳?幼時裹腳疼痛難忍,便趁著父母疏於監管,時不時偷偷鬆開了裹腳布,比不裹的腳要小,但又不完全是小腳。

一袋煙抽完,黃七哥派好工,平田整地、除牛圈、挑桶子糞,一聲吆喝全部下田去了。

王嘎姐在家更忙,近二十人的飯菜一人操持。不是黃家缺錢請不起人,而是王嘎姐太過精明,能夠自己做的就自己做,這樣便可節省幫廚的開銷。

黃義兄妹起來,圍著灶臺轉幾圈,喊道:“媽,我餓了。”

“義娃兒,看你們兩個眼屎巴撒,快把臉洗了,帶梅娃兒門口竹園裡找雞蛋克。”王嘎姐邊炒菜邊說。山裡人一天只吃兩頓飯,上午飯叫早飯,下午飯叫夜飯。

黃義嘟著嘴,哼哼唧唧帶著妹妹出門。

稻場坎下有片紫竹林,是當初搬來石鬥坪時栽下的,十年工夫已發成了方圓數十丈的竹園,家中雞鵝白天在竹林覓食,快到天快黑時王嘎姐“咯咯咯”幾聲呼喚,便進籠了。母雞大都是回雞窩裡下蛋的,但也有的把蛋下在竹園裡,找雞蛋便成了黃義兄妹的差事。

突然,一陣濃霧瀰漫竹林,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東南西北。

“哈格咂,這麼大的照子(濃霧),哪裡看得到雞蛋哦。”義娃兒低聲咕噥著,梅娃兒嚇得緊緊抓著哥哥衣服,不敢鬆手。

黃義嘻嘻笑道:“看把你嚇的,回去算了,吃了早飯再來。”說罷,牽著妹妹摸出竹林。

“咦,你看,那裡坐個白鬍子老漢兒。”黃義低呼道。

適才不辨方向,沒從原路返回,是從竹林側面鑽出來的。順眼看去,山腳涼水井邊,果真有個老頭兒斜靠在井沿石上,一動不動。

梅娃兒膽小,扭頭便往屋裡跑,卻被哥哥一把扯住,兩人躡手躡腳向水井邊走去,想看個究竟。

直到近前,仍然沒有絲毫動靜。只見那老頭瘦得顴骨高聳,身上的白色長衫,就像是用竹竿勉強撐起了衣袖,兩隻光腳套著筒麻草鞋,一根竹杖倒放在身邊,滿臉皺紋恰似花梨樹皮,眼睛半眯著似睡非睡,鬍子眉毛頭髮雪白錚亮,隨風顫抖煞是惹眼。

兄妹倆不敢靠前,梅娃兒附在哥哥耳邊悄聲道:“莫不是個死人?我們回去吧。”

義娃兒聽了沒吱聲,扯了根狗尾巴草,伸到那老漢兒鼻子前探了探,輕聲說道:“瞎說,狗尾巴在動,還有氣兒呢。”

“阿切……”狗尾巴絨絮入鼻,白鬍子老漢兒猛然打了個噴嚏,義娃兒兄妹嚇了一跳,想跑卻又不甘心。

“哎呀,夢裡飯菜都已上桌,正準備開吃,卻被你們吵沒了。”白鬍子老漢兒醒過來,見眼前站著兩個娃兒,連聲說道:“不行,不行,你們得賠我一餐好吃的。”

黃義兄妹見老者說得認真,不禁拍手笑道:“不怕醜噢,哪有賠您夢裡東西的道理?”

“那我不管,若是不醒,就是睡到明兒也不得餓,這被你們一吵醒,肚子餓得咕咕響,哎呀,這可如何是好……”白鬍子老漢兒竟似孩童般,手拍井沿條石,哇哇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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