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飛來橫財(1 / 1)
義娃兒一時慌了神,壯起膽子湊到身前,果然聽見那老漢兒肚子裡有響聲,連忙勸道:“老爺爺,您先莫哭,賠您一餐飯就是。今兒屋裡有幫工,我媽正在弄飯,還有嘎嘎兒吃呢。”山裡人把肉食叫做嘎嘎兒,嘎嘎兒稀罕,可不是天天能吃得到的。
老漢兒一聽破涕為笑,皓首微頷,口中喃喃自語道:“不錯,不錯,娃兒心善,必有福報。”
兄妹倆一左一右把老漢兒攙扶起來,往屋裡走去,到得門口稻場,梅娃兒扯起嗓子喊道:“媽,來客噠。”
王嘎姐以為真的來了客人,忙從灶屋裡出來,看見娃兒攙來個陌生老頭兒,不禁一怔,問道:“您是?”
老頭兒神色謙恭,作揖說道:“小老兒姓佘,名先義,人家都喊我佘老漢兒,家裡糟了災,到鶴峰投親戚去的。”
“哦,您到我家是有什麼事?”王嘎姐倒也不奇怪,此時正值乾隆末年,地方連年災荒,稅賦徭役只增不減,民間生活甚為清苦,加上本地改土歸流未久,官府和地方豪紳雙重盤剝,逃難的,要飯的,躲避債務流浪他鄉的,已見怪不怪。
佘老兒眼巴巴望著王嘎姐,說道“小老兒多天沒吃上一餐飽飯,也是餓昏了頭,錯過大路走到了這坪裡,在水井邊喝了幾口涼水,不知不覺睡著了,大姐你看能不能給小老兒一口飯吃?”
王嘎姐心裡一酸,這老頭兒一把年紀,看樣子比自己前兩年過世的爺爺還大,著實可憐。家中一二十個幫工的飯菜都做得差不多了,料想一個老頭兒也吃不了多少,不缺這幾口。便順手從堂屋裡扯出把椅子,招呼老頭兒坐下,再去灶屋從甑子裡舀一碗黃澄澄的包穀飯,上面拈幾箸菜端出來,說道:“您家將就吃點吧,我去把圈裡羊子牽上山,一會兒就回來。”
不過半袋煙工夫,王嘎姐便回來了。看見佘老漢兒坐在稻場上曬太陽,隨口問了句:“您吃飽沒得?”
“哎,多謝大姐,吃了個半飽。”佘老漢兒一本正經答道。
王嘎姐心想,別看那老頭兒走路搖搖晃晃,飯量倒還不小,那麼大一碗飯居然還說只吃了個半飽。嘴上不說,暗自一笑進了灶屋。
“哎喲,拐噠,這可如何是好?”王嘎姐一聲驚呼。
只見灶屋裡那個大木甑子已經底朝天,灶臺上十幾個菜碗比貓兒舔過的還乾淨。原來,王嘎姐牽羊出門以後,佘老漢兒端起碗拿起筷,幾大口把碗裡的飯菜吃完,又進到灶屋,一陣狼吞虎嚥,竟把一二十號人的飯菜吃了個精光。
幫工等會就要回來吃飯,家中雖然還有包穀,但現推磨現蒸怎麼來得及?何況招待幫工沒幾個菜,那是對不起人的,要被人揹後議論好一陣子。王嘎姐暗暗叫苦,後悔不該牽羊出去一趟,一時間急得六神無主,一雙眼淚唰唰往下流,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佘老漢兒在外面隱約聽見抽泣聲,心知是怎麼回事,便進門說道:“大姐莫急,莫哭,不就是幫工們吃飯的事麼?”
王嘎姐見佘老漢兒業已知情,索性哭出聲來道:“當家的一會就要帶幫工回來吃飯,屋裡什麼都沒得了,叫我怎能不急?”嘴裡說著,心底氣不打一處來。
“這有何難?”佘老漢兒撇了撇嘴,微微一笑,說道:“大姐你只需準備三樣東西,老漢兒我包你按時有飯吃。”
“只要做活路的回來有飯吃,別說三樣,就是三十樣也行。只怕到時候沒有飯吃,那就誤了我家大事。”王嘎姐說罷,又自顧自嘆道:“唉,難怪世人都說好事不能做,看來真是做不得。”
“一把剪子,一個篩子,一副磨子即可。不過你可要保證,這三樣東西從未沾過葷腥。”
王嘎姐聽罷心中一動,往常聽人說過,世上有邪法之事,難道佘老漢兒有這神通?定是想裝神弄鬼應付,便沒好氣地說道:“剪子不得殺豬,篩子不得篩血,磨子也不得磨肉,哪會沾葷腥呢?”
“那可難說。”佘老漢兒搖搖頭,正色道:“殺豬後會不會把肉擱在磨子上?篩子會不會曬臘肉?剪子剖沒剖過魚蝦?大姐須得仔細想想,但凡一樣物件有腥味,我這法子可就不靈咯。”
王嘎姐見老漢兒說得慎重,又到了這般田地,別無他法,權且由著他便是,當下肯定答道:“我家這三樣東西都沒沾過葷腥。”
說罷,進廂房拿了把剪子出來,遞給佘老漢兒:“磨子、篩子都在偏屋裡,您看還要麼子?”
“你家今兒請工整田下種,包穀種子總是有的撒?你且抓一把來。”佘老漢兒吩咐道。
王嘎姐又忙去端來一碗種包穀。
佘老漢兒接過碗,吩咐道:“我到偏屋裡辦事,你帶兩個娃兒在稻場裡看著,絕不能讓外人進來,你也不可偷看。”說罷,拿起剪子進了偏屋。
王嘎姐將信將疑,帶著兩個娃兒在稻場守著,心裡卻焦躁不安如坐針氈,便想拿出針線活來打發時間。
進得裡屋,隱約聽見隔壁窸窸窣窣有些動靜,不由扭頭望去,恰好木板壁有條細縫,便輕手輕腳走到板壁縫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打緊,一雙眼睛再也收不回來了。
只見佘老漢兒不知哪裡找來張黃表紙,飛快摺疊,三五剪子剪出了一人一驢,口中唸唸有詞,接著吹一口氣,低喝聲“起”,那剪紙驢兒徑直爬上磨拐,重重的石磨居然轉了起來,紙驢兒在磨拐上一晃一晃盪悠,也不知道是紙驢推動石磨,還是石磨帶動紙驢。石磨旁邊站著那個紙人,有一粒無一粒的往石磨裡丟著包穀種子,磨盤下不斷湧出苞谷面,才丟得上十粒,已有大半籮筐了。
又見佘老漢兒轉身拿起篩子,從白布長衫裡摸出兩個銅錢,一塊碎銀,放在篩子裡面,即如老婦篩糠般,有板有眼地篩起來。每篩一下,銅錢便增加一層,只篩得三四下,居然有了滿篩子銅錢,裡面還夾雜幾塊銀子。
佘老漢兒孩童般玩得興起,滿臉嬉笑手舞足蹈,順手將銅錢倒在牆角,篩子裡留下幾個母子錢再篩。如此篩滿了倒,倒完了篩,不到一盞茶工夫,銅錢在牆角堆了半屋高。
王嘎姐看得目瞪口呆,突然想起佘老漢兒不許偷看的叮囑,趕緊躡手躡腳退出裡屋。
剛剛回到稻場坐下,就見佘老漢兒在偏屋門前招手:“大姐,你進來一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