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么祖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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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偏屋,只見銅錢堆了小半屋,苞谷面裝了兩籮筐,王嘎姐極力裝作平靜,還是止不住一臉驚愕。

佘老漢兒哈哈笑道:“哎喲,一時沒注意搞忘了形,是多了點。罷了,就算看在兩個娃兒份上,多點就多點吧。你快拿錢去街市買些肉食滷菜,小老兒幫你把飯蒸好,不然等哈下田的人回來真沒飯吃。不過,適才之事,你對哪個也不能說,切記,切記。”

據傳,篩子篩錢,源自道家點石成金之術。

當年呂洞賓跟師父漢鍾離修煉,那日傳授此法,呂洞賓問道:“此術一出,世間豈非石越少金越多?”漢鍾離搖頭答道:“不然,五百年後石還是石,金仍是金。”呂洞賓聞言把石頭一扔:“此術不學也罷。”漢鍾離問“為何?”呂洞賓答道:“如此法術,興利於五百年前,遺害於五百年後,假金落在那官宦有錢人家尚可,若是落在急需用它買藥買米之人手中,或許就誤了人家性命,我等豈不是損人利己遺禍後人之根源?”漢鍾離不禁嘆道:“子之道念,吾不及也,爾之正果當在吾之上。”自此,此術被視為左道旁門,少有正道之人修習,此乃閒話。

王嘎姐拿上銅錢,心花怒放,站在稻場裡喊道:“娃兒他爹,你跟各位說一聲,稍微晚些吃飯哈,我在街市上打點酒去。”一溜小跑,直奔街市。

果然是個玲瓏之人,忙亂歸忙亂,生怕飯菜晚了,當家的和幫工們心焦,就編出了個打酒的理由。那時除非過年過節,莊戶人家平日裡飯桌上是不會有酒的。幫工們聽說王嘎姐去打酒,就算吃飯晚點兒也心甘情願,反而更加賣力了。

官店口集鎮,自明末清初開始,就有俗稱搬家子的外地漢人陸續進入,現今到了乾隆末年,街市已頗具規模,店鋪門類齊全,每逢雙日趕場,十里八鄉買貨的賣貨的,都來這裡聚集,十分熱鬧繁華。

路程不遠,王嘎姐買肉買菜倒也方便,不大一會就置辦齊備,自然順便打回一壺包穀酒。佘老漢兒已經把飯蒸好,王嘎姐只在灶臺上忙活一會兒,重做的飯菜又好了,站在稻場上扯起嗓子吆喝道:“回來吃飯咯……”

佘老漢兒十分識趣,搬把椅子躲在陽溝後面曬太陽。

幫工們三三兩兩回來,薅鋤、扁擔在稻場裡乒乒乓乓直響,王嘎姐忙著打水,招呼大家洗手,上桌吃飯,口裡連聲道歉:“怪我怪我,做事不力量,害得你們空腸寡肚到現在。”說話間,酒杯、酒壺也擺上了桌。

堂屋裡擺了兩桌。

黃七哥是最後上桌的。先前在田裡聽見王嘎姐說打酒去,心底就在嘀咕,今兒個她是唱的哪出戏,昨日裡也沒商量打酒啊?現在上桌一看,滿桌子又是酒又是肉,當著眾人的面不好問,偷偷給王嘎姐使著眼色。王嘎姐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招呼大家吃飯喝酒。黃七哥見王嘎姐不理會,只好懸著心和大夥兒喝酒日白去了。

倒是王嘎姐心裡裝不住事,端菜倒酒經過黃七哥背後時,偷偷戳了他幾下。黃七哥心領神會,便找個由頭,向桌上眾人道個不敬,尾隨王嘎姐出來,進了偏屋。

一眼便見到牆角堆滿銅錢,其間還夾雜著白花花的大小銀塊,旁邊兩大籮筐苞谷面,大約是剛剛用去了一些,也只削平了其中一筐的尖頂。

黃七哥一聲驚呼:“哎呀,我的個媽。”

王嘎姐急忙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確認他不會再喊了,才慢慢把手拿開。

黃七哥滿臉狐疑,低聲問道:“哪來那麼多錢,那麼多苞谷面?”

王嘎姐前後門窗瞄了一遍,嘴巴湊近七哥耳朵,低聲把早上發生的事說了個大概。

黃七哥張著嘴,半天回不過神來。

愣了許久,被王嘎姐在腰間掐了一把,黃七哥如夢方醒,急問道:“現今佘老漢兒在哪裡?”

“陽溝後頭曬太陽。”

“你個背萬年時的,快跟我來。”黃七哥說罷,急去屋後。

二話不說,撲通跪倒在佘老漢兒面前。

先磕了三個響頭,可佘老漢兒似乎睡著了,沒有一點動靜。

王嘎姐正要伸手去拉佘老漢兒衣襟,黃七哥瞪一眼止住,依然跪在地上,輕聲叫道:“老先生,老先生醒醒。適才娃兒他媽不懂事,招待不周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千萬不要見氣。”

“哈……啊”佘老漢兒打個呵欠,慢慢轉過頭來,注視黃七哥片刻,微微笑道:“你家娃兒心善,你家媳婦也不錯,我很滿意。”

黃七哥忙說道:“先前您只吃了點寡飯,現在媳婦買了酒菜回來,定要請您上桌喝幾杯才行。”

說罷,不由分說,攙著佘老漢兒進了堂屋。

把背靠香案的上席騰出來,恭恭敬敬地請佘老漢兒坐定,再對桌上大夥兒說道:“這是我族房裡的么爺爺,專門接來玩幾天的。”

眾人講幾句禮性話,繼續推杯換盞,無人在意。

酒足飯飽,稍作歇息,黃七哥依然帶著大夥下田。但心裡有事安不下心,派好活計自己便藉故溜了回去。

稻場裡,義娃兒兄妹拍手唱著兒歌,玩得正歡,那一段叫做《憨女婿》:

姑娘屋裡坐,

女婿克推磨。

推磨,拐磨,

推的粑粑甜不過,

一頓吃噠十八個,

夜噠起來找水喝,

碰到桌子角,

撞破額腦殼。

桌兒桌兒聽我說,

粑粑給你吃一個,

莫給我的媳婦兒說。

佘老漢兒在一旁手舞足蹈,笑眯眯地跟著唱。黃七哥心中一動,急步上前對義娃兒梅娃兒說道:“來來來,這是你們的么祖祖,快喊人。”祖祖便是太爺爺,兄妹倆恭恭敬敬地喊了聲:“么祖祖。”

佘老漢兒哈哈大笑,口中連說“娃兒乖,娃兒乖。”

黃七哥見狀,順勢說道:“老人家,聽娃兒他媽說,您是到鶴峰投親去的,這山高路遠的,偌大年紀行動不便,看您與兩個娃兒也投緣,不如就在我家住下吧,我們給您養老。”

既然篩子能夠篩出銅錢,留住佘老漢兒便留住了財神爺,何需要一年到頭勞累奔波?黃七哥心中盤算。

“哈哈……你看中的,只怕不是我這個半截埋在土裡的糟老漢兒吧?”佘老漢兒一陣大笑,兩眼緊盯著黃七哥,突然暴出兩道閃電般精光。

黃七哥只覺心頭一顫,不敢直視,趕緊低下頭去。

其實,佘老漢兒早就看中了石鬥坪這方寶地,不然,怎會放著大路不走,找到黃家水井邊來?

盯著黃七哥看了半晌,佘老漢兒目光漸漸平和,說道:“也算彼此有緣,不管你有何打算,只當你一番好意便是。要老漢兒我住下也行,等哈夜裡把媳婦喊到一起,約法三章,先把規矩說清楚,如若你們願意,老漢兒我便住下。”

“好好好!”黃七哥忙不迭應道:“那我先下田去,回來再聽您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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