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約法三章 (1 / 1)
天麻黑收工,幫工是不管夜飯的,帶好傢什直接回家。
長幫則是在東家吃夜飯,再把當天該做的事全部做完。兩個長幫也姓黃,一個叫黃春山,一個叫黃家旺,雖與黃七哥不是一個祠堂,但一筆難寫兩個黃字,比起外姓人自然親近許多,二人稱黃七哥東家,黃七哥則稱他們“家門兒”。因為家得離都遠,平日就在黃家住,逢年過節才回去。
王嘎姐又到街市買了不少,夜飯更加豐盛。八仙桌上擺了八樣菜:臘豬蹄燉幹洋芋坨坨,臘豬腦殼炒豆豉,榨廣椒炒臘五花肉,枯豇豆燒臘麂子,加上一盆酸菜,一盆合渣,外加兩個小菜。飯是大米與包穀面摻雜在一起的“蓑衣飯”,因包穀面是黃澄澄的,大米是白花花的,一起蒸出來的飯黃白相間,所以又叫“金包銀”。高山不產稻穀,大米都是從低山換回來的,算是稀罕物,一般莊戶人家,一年到頭難見一粒米,就是殷實人家,平日裡也只有貴客進門,才捨得拿出大米待客。
將佘老漢兒請到上席坐定,義娃兒兄妹一左一右分坐兩邊,黃七哥在下席作陪。王嘎姐照規矩不上桌席,只在招呼客人之餘,端個碗拈點菜在一邊吃。
濃濃香味撲鼻而來,佘老漢兒兩眼緊盯桌上飯菜,不覺食指大動,臉上露出孩童般饞態,伸手抓過一截臘蹄子,三口兩口啃得乾乾淨淨。忽覺義娃兒兄妹睜大眼睛看著自己,不覺訕訕一笑,微閉雙眼搖頭晃腦,喃喃自語道:“原以為世間果腹之物,不過禽蛋蛙鼠而已,不想竟有如此美味,此行不虛,此行不虛。”
不明白佘老漢所言何意,但見他喜歡,王嘎姐也高興起來,一旁說道:“要說這官店口的臘肉,當真與他處不同,醇香筋道,肥而不膩。高山氣溫低,所以醃製時不用放太多鹽,在火壠高處慢慢燻烤整整一個冬天,平日裡就掛在蔭涼通風處,十年八年不腐,食用前取下燒皮洗淨,依舊外表金黃內裡紅潤,時間越久越發醇香,生的都可以吃。這合渣與酸菜,也是這一方特色,吃慣了比什麼山珍海味都順口。只是我做事不能幹,若是不合胃口,請老人家將就哈子。”
“蠻好,蠻好。”佘老漢兒又將其他幾樣菜嘗過,讚不絕口。
黃七哥也少了幾分拘謹,給佘老漢兒滿滿斟上酒,雙手端起酒杯,起身恭恭敬敬請道:“沒得什麼好招待,請老人家不要客氣,以後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佘老漢兒笑道:“往後常在你家,老人家前老人家後的倒顯生分,喊佘老漢兒便是。”說罷,連喝三大杯。
兩個長幫還在外面忙碌,餵豬喂牛,挑水劈柴。
說來也巧,黃春山從牛圈回來路過偏屋門前,剛好聽見裡面輕輕幾聲脆響,一看門上落了把銅鎖,就奇了怪了,東家的偏屋從不上鎖的,今兒是什麼蹊蹺?聽見動靜更生疑竇,便順著月光湊近窗戶往裡面看。
月光透過窗戶,端端直直照在牆角,一大堆銅錢在月光下泛出幽暗的綠光,雜著的白花花銀塊格外打眼。原來,王嘎姐白天忙,又怕人多眼雜,來不及收拾偏屋,就直接在門上加了把鎖。牆角銅錢是隨手倒過去的,偶爾梭下一兩個發出了聲響。
這一看不打緊,黃春山驚得目瞪口呆,趕緊悄悄叫過黃家旺來看,黃家旺一顆心也是狂跳不已。兩人大氣都不敢出,良久才鎮靜下來,躡手躡腳離開偏屋門前,裝作無事人一般。
佘老漢兒嘴巴一抹道:“飽了”。
黃七哥早已吃完,不過是在有一筷無一筷的陪著客人。正好黃春山黃家旺也進來了,王嘎姐把黃義兄妹喊下桌子,收拾出一方乾淨位置,還倒上兩杯酒,讓倆長幫吃飯。
黃七哥說道:“兩位家門兒,前一段活路忙,把你們勞累了,到今兒算是消停了些,吃完飯你們便回去吧,歇兩天再來。”
聽說放假,兩人巴興不得,但嘴裡還是說道:“不過年不過節的,怎麼好意思?”黃七哥攔住話頭道:“不必客氣,你們自家也有活路要做,吃完飯便回吧。”
東家催促連夜回家,再一想偏屋的銅錢,更是滿腹狐疑,兩人不敢多問,時不時偷眼瞟向佘老漢兒。喝了三杯酒,扒過兩碗飯,叫聲多謝,各自回家去了。
王嘎姐在樓上收拾出一間屋子,備好鋪蓋,又招呼義娃兒兄妹洗臉洗腳上床睡了,才和黃七哥一起請佘老漢兒上樓。
三人坐下,佘老漢兒神情凝重,幾次欲言又止,終於說道:“你們也該猜得到,老漢兒我並非常人,來到此地,自有我的事,至於是什麼事,你們不要多問。”
黃七哥兩口子正襟危坐,忙不迭點頭。
“白天已說過,若要老漢兒我在你家住下,須得應我三件事。不然,我們緣盡於此,馬上就走。”佘老漢兒正色道。
“哪三件事?您儘管說。”黃七哥趕緊問。
佘老漢兒沉吟一陣,一字一頓說道:“第一件,從今往後,樓上歸老漢兒我使用,任何人不許上樓。明日你去街市買來牛皮紙,把樓上窗戶全部糊好,密不透亮;第二件,可以幫你們發家,但發多發少由不得你們,老漢兒我自會量需而作,衣食無憂便罷,不可強求;這第三件嘛,關於老漢兒來歷,不必猜度,更不可與外人議論。三件事定要謹記於心,若有閃失,恐遭殺身之禍。你們可要想清楚。”
兩口子聽說恐遭殺身之禍,嚇得後背直冒冷汗。但一想到佘老漢兒的能耐,相互對望一眼,點點頭同時應道:“您家放心,這三件事我們一定辦得到。”
“既如此,就在你家住下了,對外你們喊我么爺爺便是。”佘老漢兒說道:“適才叮囑之事,萬萬不可大意。”
當下再無他話,兩口子請佘老漢兒安歇。
翌日大早,黃七哥去街市買回一捆牛皮紙,王嘎姐在家早飯也弄好了,上樓去請佘老漢兒下來吃飯,卻不見人影。下得樓來問道:“娃兒他媽,么爺爺呢?”
王嘎姐回道:“沒在樓上啊?我一直在屋裡,沒見他出門啊。”
兩口子急忙出門尋找,卻看見稻場前紫竹林無風亂搖,不時湧起陣陣濃霧,佘老漢兒正在紫竹林中,似在找尋什麼。
“么爺爺,回來吃早飯咯。”王嘎姐輕輕喊道。
“來了。”話音未落,只覺著身影一晃,佘老漢兒已經坐上了飯桌:“來來來,義娃兒、梅娃兒,快來一起吃早飯。”
“么爺爺,您慢慢吃。”黃七哥幾大口吃完早飯,講聲客氣話,便吩咐王嘎姐:“娃兒他媽,打點漿糊,我上樓糊窗戶克。”
“毋須費事。”佘老漢兒抹一把嘴,順手從香案上拿起牛皮紙,徑直上樓。
黃七哥緊隨著上去幫忙,才爬到樓門口,就見佘老漢兒站在屋子中央,把整捆牛皮紙往空一灑,一張張紙好似有人牽著,各自飛向窗戶和木板壁,貼得嚴絲合縫,屋裡陡然暗黑,只剩下樓門口透進一塊光亮。
黃七哥驚得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