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雄黃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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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老漢兒並不理會,吩咐道:“去取一掌桐油燈來,從今往後這樓上你們就不要再來了。”

黃七哥不敢怠慢,下樓找個燈盞,盛滿桐油,佘老漢兒在樓門口接過,“吱呀”一聲關上門,再無動靜。

這兩天倒也無事,王嘎姐每日炒菜做飯,黃七哥牽牛餵羊,佘老漢兒除了吃飯或悶在樓上,大多時間在門口紫竹林裡,走走停停,不時對著竹子比比劃劃,向著地上指指點點,嘴裡唸唸有詞,不知說些什麼。

夜深人靜時,王嘎姐去到偏屋,將銅錢裝了好幾麻袋,與黃七哥連拉帶扯拖到廂房,塞進床底下藏好。

兩個長幫回來,偏屋裡只剩下一應雜物,門上也不再掛著銅鎖。黃家一切都恢復了往日平靜,僅僅多了個么爺爺長住。

忽一日,黃七哥忘記了叮囑,上樓直接推門喊佘老兒吃飯,被佘老漢兒厲聲呵斥,又被一股無形之力把自己推了出來。但門開那一剎那,已瞧見屋內情形,只見屋裡大白天點著桐油燈,紅光四射,十分耀眼,燈芯上結了個拳頭般大的燈花,居然還開出了幾個花瓣。

那個桐油燈盞,除了當初送去時裝滿桐油,以後再也沒加過。此事讓黃七哥兩口子倍感離奇,心裡發毛,但佘老漢兒有言在先,不敢多想,不便妄議,更不能多問。

如此這般,轉眼間進了五月。

這天黃七哥和黃春山、黃家旺下田,路過竹園,聽見竹林噓噓索索有響動,三人不禁扭頭往竹林深處望去。

竹林很大,對穿到另一邊少說也有十數丈遠,加上早上的薄霧,竹林裡朦朦朧朧,透出一絲詭異。

隱約見得紫竹林中央有片稀鬆處,佘老漢兒盤膝而坐,頭頂熱氣騰騰,雙手左右舞動,面前地上開著一朵碗大的白蓮花,蓮花四周閃耀著妖冶的光芒。

黃七哥明白其中必有緣故,急忙催促兩個長幫:“走走走,早上活路還蠻多。”

長幫不知就裡,依然邊走邊回頭往竹林裡張望。

黃春山與黃家旺合住在一間雜屋裡。入夜,大家都已安歇,兩人低聲議論起竹林中的白蓮花,又提及之前偏屋銅錢和東家給他們放假之事,越發覺得奇怪,便悄悄起來,到竹林探個究竟。

這是初一晚上,沒有月光,門前一團漆黑。怕驚動東家,更怕驚動黃家么爺爺,兩人不敢掌燈,仗著熟悉地勢,深一腳淺一腳摸進了竹林。

真是奇怪了,那竹林雖說茂密,但其間有幾條常走的空隙,毫不費力就能來去穿行的,今晚那竹園卻似竹竿編成的牆,只進得幾步便挪不動身,再往深處去寸步難行,但只要一轉身,就出了竹林,換了幾個地方進去,還是一樣結果。

正狐疑之際,突然一聲野貓嚎叫,把兩人驚出一身冷汗,心裡怦怦直跳,說聲“見鬼了”,飛也似逃回雜屋裡,矇頭大睡。

第二天下地路過竹林,依舊看見佘老漢兒端坐竹林中間,不同的是面前那朵蓮花,顯得比昨日又大了一圈。如此連續幾日,蓮花差不多有升子大小了。

五月初五,在山裡人眼中是個大節氣。初五頭端陽,十五中端陽,二十五末端陽,又數頭端陽最大。今年添了佘老漢兒這位貴客,黃家越發重視。

天不亮,黃七哥就去山上割回大捆艾蒿,分掛在大門兩旁。吃完早飯,王嘎姐打豆腐,燒臘肉,殺公雞,在灶屋裡忙碌了大半天,傍晚時做出一桌酒菜,還抽空去街市買回一罈包穀酒,用酒壺分好。

天擦黑,黃七哥和長幫從田裡回來,王嘎姐招呼幾人洗了把手,便請眾人上桌。

佘老漢兒依舊坐了上席,因為是過節,把兩個長幫也喊上桌坐在下席,黃七哥坐在左側,王嘎姐帶著梅娃兒坐在右邊,最後把義娃兒安在佘老漢兒身邊。

這樣安排座位有講究,八仙桌坐八個人,若是七個人,上席不能獨坐一個人,那叫烏龜席,是對上席客的不敬。上席只能是長輩或貴客坐,晚輩是不能平起平坐的,但更小輩的娃兒可以陪坐。

佘老漢兒今天心情蠻好,黃七哥兩口子不停請酒請菜,大家天南海北閒扯,頻頻舉杯。

不知不覺五六杯酒下了肚,黃七哥與黃春山早已昏頭搭腦,腳掱手軟。但黃家旺卻是個裝酒的傢什,平日裡沒得喝,倒是顯不出來,看今日東家神色,誠心要陪么爺爺高興,便如逮到豬獾子後跨一般,停不下嘴來,左一杯右一杯,杯杯單敬佘老漢兒。

不多時,酒罈已經見底,五斤包穀酒倒有四斤進了佘老漢和黃家旺兩人肚中。

佘老漢兒已有了十分醉意,斜眼看著黃家旺,問道:“黃……家兄弟,如……何?”

黃家旺笑一笑,無事般說道:“還可敬么爺爺幾杯。”

“哦?哈哈哈……”佘老漢兒大笑,看著酒罈,兩手一攤。

黃七哥見狀,忙起身道:“兩位莫慌,還有酒的,待我拿來。”說罷去了裡屋。

不大時間,抱著個酒罈一步兩晃,邊走邊扯開封泥,來到桌邊,徑直往佘老漢兒杯中倒酒。

酒杯口面小,酒罈口面大,倒出的酒有大半潵在桌上。

佘老漢兒鼻子嗅了嗅,突然神色大變如見鬼魅,慌亂中用手往外一推,黃七哥猝不及防,“咣噹”酒罈掉在桌上碎了,酒水四濺,佘老漢兒離得近,便如洗了把臉。

“啊……”佘老漢兒猛地跳將起來,“啪”將酒杯摔在地上,指著黃七哥破口大罵:“不知好歹的東西,竟然恩將仇報,如此算計老夫,真是枉世為人。”

只見佘老漢兒鬍子張開,白髮上豎,雙手亂舞,臉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雙眼通紅似要冒出火來。眾人不知哪裡出了差錯,一齊站立起來,呆呆地看著佘老漢兒,不知所措。

佘老漢兒眼見眾人發愣,回過神來,自知失態,連說“醉也……醉也……”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去了。

么爺爺下了席,大家興味索然,匆匆吃完收場。

“七哥兒,喊幫忙的挑兩擔熱水上來,我泡個澡。”佘老漢兒從樓上發出話來。

“要得。”黃七哥邊應著邊嘀咕:“可沒那麼大的洗澡盆啊。”

“囉嗦什麼?”佘老漢兒近乎沙啞的聲音喝道:“將陽溝後面腰盆拿來便是。”

那個腰盆,是燙豬刮毛用的,每到冬臘月殺年豬才用得著,平日裡就反扣在陽溝後面牆角下。黃七哥有些遲疑,但又不敢不遵,急忙吩咐王嘎姐燒熱水,自己親自去屋後清洗腰盆,黃春山黃家旺趕緊去水井挑水。

不大工夫,盆洗好了,鍋裡的水還沒燒開,但樓上佘老漢兒連連催促,只好兌在水桶裡,剛剛打破了點兒冷氣。黃七哥扛起腰盆“噔噔噔”送上樓,裡面說道:“都放在門口,你等退下不得靠近。”

黃七哥放下腰盆,黃春山提了兩桶水放也放在門口。才下樓轉身看去,腰盆和水桶早已不見。

“啪,啪,啪!”樓上傳來一陣巨大聲響,如重錘敲打著樓板,震得堂四壁揚塵簌簌往下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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