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財封口(1 / 1)
黃家旺說道:“一晃么爺爺走了這麼久,也不知現在傷勢痊癒沒有,著實令人擔心。”
“有你屁相干,什麼么爺爺不么爺爺的,即便在東家看來,也不過是外人罷了,你不見老漢兒來的那天晚上,偏屋門上還加了鎖呢。”黃春山笑道。
“耶,莫這麼說,也許是么爺爺帶來的禮物放在偏屋裡,這才要加鎖。”黃家旺說罷,突然詭異一笑:“你不是還去看過麼?”
正巧王嘎姐進來聽到,立馬黑著臉叱道:“再好的飯菜也堵不住你們的嘴?”
兩人相視一笑,埋下頭吃飯。
自那日之後這事沒再提起,但黃七哥卻有了心病。他倆手裡攢著自己的秘密,日後定會漸漸放肆起來,還怎會踏實做事?又或是自己稍不注意得罪了他們,那還不得在外岔起嘴騷說?兩口子商議再三,決定趁早做個了斷。
這天早上,王嘎姐做好幾個拿手菜,灌了一壺包穀酒,黃七哥他們從田裡回來便開了席。
酒過三巡,黃七哥說話了:“春山、家旺,今兒早飯後,你們便各自回家吧。”
黃春山、黃家旺一愣,愕然道:“東家,是我們哪裡做的不對麼?若是嫌我倆那天話多,往後不說便是了。”
黃七哥搖搖頭,悶聲說道:“那倒不是。”
王嘎姐在一旁說道:“二位家門兒,這些年你們幫我家盡心盡力,一向辛苦,我倆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但做長幫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當家的與我商量過了,想給你們點錢,各自置辦幾畝薄田,安心過日子,你們意下如何?”
黃春山、黃家旺心底有數,定是為了遮掩白鬍子老漢兒之事,但不知會給自己多少錢?兩人把眼睛看著黃七哥,默不作聲。
王嘎姐又說道:“這些年我家大事小情,你們出力不少。再說,一筆寫不出兩個黃字,我們別無他意,就想著幫你們一把。”
黃春山二人這才起身,作個長揖道謝。
黃七哥從屋裡拖出兩大袋銅錢,沉下臉對二人說道:“從明兒開始,你們就用這些銅錢做本,各憑本事發家去。但有一條得說清楚,我家么爺爺之事,那天臨走時說的‘黃死王生’,你們都是聽見的。若在外面亂說,招來殺身之禍,你們也姓黃,一樣跑不脫。”
黃春山、黃家旺何曾夢見過,自己會有整袋銅錢,眼睛都直了,趕緊發下毒誓:“定將蛇仙之事爛在肚子裡,不向他人透露半分,若違此誓,全家死絕。”
二人向黃七哥夫妻再三道謝,將錢袋子裝進揹簍,辭別東家,各自揹回家去,買田置地,暫且不提。
冬去春來,轉眼已過三年。
官店口並非筆直的街市,乃是分做三段因勢而建,由東到西逐漸升高,十餘步青石臺階便分隔出了東街、中街、西街,又叫上街、中街、下街,三街之間還有轉折之處,並不能一眼望到頭。就熱鬧繁華而言,東街最佳,中街次之,西街稍顯冷清。
話說東街有一大戶人家姓馮,當家老爺大名敬堯。馮家祖籍寧波,自大明洪武年間開始,向江西、湘西一路遷徙繁衍。百年前有一支人,進入官店口漆樹灣定居。到馮敬堯這一輩,已在鄉下坐擁良田百頃,還在東街開了兩間商號,一間專營鹽茶,一間經營桐油生漆一類山雜。生意越做越大,馮家也成了夷水南岸遠近聞名的財主。
馮老爺膝下育有三子二女。長子應龍,次子應虎,三子應彪均已娶妻生子,大女兒秋雨下月出嫁,只有么女秋雲,名花無主待字閨中,外人稱馮么小姐,家人親友則叫她么妹兒。
改土歸流不久,山裡時不時鬧土匪,環境所迫,當地稍有家境的子弟都會習武,護家防身。
建始治下有一地方叫望坪,方圓十里,一馬平川,坪中有一山峰隆起四面絕壁,突兀凌空百丈,恰似擎天巨柱,人們稱為蟠龍山。前朝嘉靖年間,四方百姓相邀在石柱之上建起了道觀,叫作朝貞觀,亦稱石柱觀。那朝貞觀挺立於拔地而起的石柱之上,終日雲霧繚繞,猶如蓬萊仙境,吸引了方圓百里的善男信女競相朝拜,香火十分旺盛,早年間有個叫做暮雲真人的武當道長在此常駐清修。
馮老爺年輕時便拜暮雲真人為師,在朝貞觀上住了數年,學得一身內外功夫,但因為要繼承家業,便提前出師。倒是有位師弟身無牽掛,盡得師父真傳,一身功夫內外兼修,還深諳奇門遁甲,甚是厲害,人稱汪真人。
馮老爺在師門時,便與汪真人十分投緣親近,離開朝貞觀後,更與這位師弟走動密切,汪真人常來馮府,一住便是十天半月。待到馮家幾位少爺稍大,便教授他們內外功夫,但從不傳授奇門遁甲,師門規矩玄法不傳俗家弟子。
單說這么小姐馮秋雲,今年剛滿十六,從小生得鳳眼娥眉,唇紅齒白,如花似玉,加之馮老爺年過四十才得此么女兒,自然視為掌上明珠,生怕她受一丁點委屈。四五歲開始裹腳,疼得喊爹叫娘,成天可憐巴巴哀求,好在這一帶對裹腳之類漢家禮數,並不是十分苛刻,老爺老夫人看了心痛,就一咬牙,索性收起裹腳布,隨了她的意。後來,又跟著哥哥們識文習字,也纏著汪真人練得一身武藝,三兩後生,難近其身。到得二八年華,出落得愈發水靈,真個是明眸善睞,膚若冰肌,亭亭玉立如楊柳驚風。有五句子歌讚道:
小荷尖尖花未開,
池水清清作妝臺。
不沾人間煙火氣,
疑是玉珠落塵埃,
深山飛出(個)鷂子來。
馮老爺對三個兒子,家教十分嚴格,雖然家境非凡,卻不容他們養尊處優,自幼發憤努力,個個能文能武。待至成年成家,馮老爺逐漸將家業交由三個兒子打理,老大專做鹽茶,老二經營山貨日雜,老三管理鄉下田產,只有兩個女兒閒著。大妹兒馮秋雨生性恬靜,一副大家閨秀行止,喜好剪紙繡花,一手女工做得無比精美。么妹兒馮秋雲則無拘無束,常常一身男裝,混跡於私塾學堂和刀槍棍棒之中,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儼然成了馮家護院家丁的頭領。
話說農曆七月十二月半節,也是一年一度女兒會的日子。
這一日,出嫁的女兒都會牽著兒女,或帶上半筐餈粑、一罈包穀酒,或再加些雞蛋掛麵之類禮物,回孃家小住,探望父母。
官店口與巴東、建始、鶴峰、恩施、宣恩相鄰為毗,連線諸縣高山邊區。大清立國之前,這一帶高山還是蠻荒之地,人跡罕至。後來漸漸有外地漢人或躲避戰亂,或逃避災荒,或逃離人禍,在此挽草為記,開荒墾地。特別是“改土歸流”,逐漸廢除沿襲千年的土司制度,代之以流官施政,打破“蠻不出山,漢不入洞”界限,大量漢人湧入,形成了“搬家子”群落。長期以來,搬家子又與四周低山河谷地帶的原住民“蠻子”遷移嫁娶,相互滲透影響,民風民俗和語言風格自成一方特色。
開發之初,這裡人煙稀少,男女之間沒有那麼些拘束,年輕姑娘與後生在日常交往中,可與心儀之人傾吐愛慕、私定終身。到得後來,人口逐漸增多,漢家禮教也隨之盛行,把男女交往視為洪水猛獸,女兒稍大到出嫁前,只能待在深閨,婚姻全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當地有個薛姓財主,豁達開明,家中有九個女兒,個個貌美如花,薛老爺疼愛有加。轉眼之間,除了幾個小的,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然而,那女兒們個個眼高於頂,媒人踏破了門檻,硬是沒有中意的。為此,薛老爺亦是苦悶不已。
這一日街市逢場,又是月半節,愈加熱鬧非凡,女兒們便求告父親,出去玩耍一天。薛老爺想到,當日會有很多出嫁之女回孃家,女兒們外出倒也不惹眼,便答應了。
不曾想到,這一無心之舉,竟為後世兒女帶來了巨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