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兒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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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天裡,三個成年女兒各自遇上了如意郎君。

沒過幾天,男方便託媒人上門提親,自是水到渠成。

薛老爺心想,這倒是個上好的辦法。於是,每年月半,便讓未嫁的女兒外出一天,不幾年,女兒們全都嫁得了心儀之人。

此事傳開後,鄉鄰們競相效仿。每年七月十二,姑娘們便鄰里相約精心打扮,結伴到街市,或買手帕頭飾,或賣自家物產,女兒雲集,爭奇鬥妍,吸引著眾多的年輕後生,或有中意的後生搭訕,便對著山歌,嬉笑嗔罵,定下終身,之後再由男方請媒人,帶上八字庚帖,上門提親。久而久之,形成了七月十二女兒會習俗。

今日月半節女兒會,恰好又是雙日子,官店口街市逢場。

青石板鋪就的街面,擠得滿滿當當,街外進口路邊都擺著擔子。賣銀製首飾的,賣花布白布的,賣針頭線腦的,賣包穀大米的,賣野味山貨的,應有盡有,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吆喝聲講價聲嬉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好不熱鬧。

兩邊店鋪是坐商,不分單雙日,常年的買賣。逢場逢節來趕場賣貨的,更多都是行商,一條扁擔兩個籮筐或者兩個貨箱,就是一家店,今天官店口,明天石灰窯,後天豬耳河的跑。

突然,街市停止了喧鬧,賣貨的買貨的齊刷刷往東邊望去。

街市東邊緩緩行來四名女子,顯然是二主二婢。前面的一名女子身著綠衫,外套銀絲小襖,一雙小腳上,套著五彩絲線繡花鞋,蓮步款移,儀態雍雅。

身邊挽手並行的另一名女子,二八年華,衣著打扮則截然不同,一身紫衫,外套金絲小襖,腰胯一柄短刀,足蹬蠻靴,英姿颯爽。

來的正是馮家兩位小姐。綠衫女子是姐姐馮秋雨,紫衫女子是妹妹馮秋雲,後面跟著使喚丫頭翠蘭與冬梅。

按理說,馮家是官店口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怎會讓一雙貌美如花的女兒招搖過市?此事得從昨晚說起。

么妹兒秋雲與姐姐秋雨極是要好,無話不說。昨日夜裡,老爺夫婦都已歇息,秋雲卻還賴在姐姐閨房,有一句沒一句聊著私房話。

“姐啊,下月你便要去婆家,你走了哪個陪我喲。”馮秋雲話語中略帶傷感。

“我也捨不得你,可是沒辦法,姐不能不出嫁呀。”馮秋雨笑著哄道。

“你才捨得呢,只怕巴不得姐夫明兒就來迎親吧?”馮秋雲轉臉嬉笑調侃。

馮秋雨面皮薄,躁得滿臉通紅,低嗔道:“死么妹兒,人小心大,硬是在家呆不住了?明兒我就要爹媽把風放出去,保準媒婆會踏破門檻,再從中挑一個如意的,明年開年就出嫁。”

秋雲從小練武,又沒怎麼受約束,不像姐姐那麼扭捏,嘻嘻一笑:“才沒你那麼猴急。我的郎君要自己選,若不是個能文能武,瀟灑俊俏的後生,我才看不上呢!”

“哦……哦……”馮秋雨若有所思,突然粉臉一變,冷哼道:“好個不知羞的么妹兒,你既然有事相求,何不與姐姐明說?”

馮秋雲一愣,看著姐姐不知所說何事。

馮秋雨冷臉一收,笑道:“今晚賴在姐姐這裡不走,哪是捨不得姐姐?放心好了,姐姐幫你便是。”

馮秋雲問道:“真是奇怪了,妹妹有何事相求?”

“如你適才所說,可不是想求姐姐明兒陪你街市上去,看看能否碰到個‘能文能武、瀟灑俊俏的後生’?”

“瞎說。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做姐姐的說話也沒個正形。”聽罷這話,馮秋雲也不由得粉臉微紅,急忙分辯,繼而再笑道:“不過,正想給你說,明兒是女兒會,一年才得一次的機會,你我何不逛街看看熱鬧去?”

今年的女兒會,對馮秋雲來說,更與往年不同。

姐姐秋雨下月要出嫁,做妹妹的自然要特別留心,遇著什麼中意的銀飾鞋襪之類,得給姐姐幫著置辦。自己上年已滿十六,對街市的花花綠綠,更充滿了嚮往。但秋雨已定親待嫁,自然無心女兒會,於是,在姐姐閨房磨磨蹭蹭,想求她明日帶自己逛街。

馮秋雨亦是冰雪聰明,豈不明白妹妹心思,便拿妹妹打趣。

早早梳洗打扮,待到街市嘈雜聲隱隱傳來,姐妹倆手牽著手出門。今兒日子不一樣,天井裡碰見母親,倒也沒阻攔,只囑咐道:“隨便逛逛看看熱鬧就回,等你們吃早飯。”

街市上比平日熱鬧了許多。後生們三五成群閒逛,貌似無所事事,眼睛則一刻沒閒著,不停瞄著人群中的姑娘。姑娘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有的一身輕鬆只買不賣,有的則揹著花揹簍,捎帶賣點小特產。但不管買東西的還是賣東西的,都盡其所有用心打扮,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過,五顏六色的服飾,給嘈雜的街市平添一抹亮色。

馮家姐妹走在街市上,所到之處,後生們就像貓兒嗅到了葷腥,眼睛齊刷刷望過去,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遇有膽大的,便時不時上前搭訕,街市邊挑擔的擺攤的後生,偶爾扯起嗓子吆喝一兩聲,巴不得姐妹倆前來光顧。

無奈馮家姐妹,一個已有如意郎君待嫁,一個心高氣傲眼高於頂。幸得是女兒會,大妹兒又是一副好脾氣,遇有搭訕,最多把頭略略低下,也不惱怒,么妹兒秋雲則幾句嗔罵:“滾一邊去,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性。”

即便如此,那些後生也不死心,依然隔一兩丈裝作逛街遠遠跟著,就想多看幾眼也是好的。於是,漸漸匯成一股人流,隨著馮家姐妹身影緩緩前移,石板街越發擁擠了。

至中街青石臺階旁,有片空地,大約是哪家財主準備修建鋪面的地基,此時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大堆人,圈子中間有四名十二三歲的少女,唱著跳著打蓮香,三個半大老漢兒坐在旁邊以二胡、鑼鼓伴奏,一名六七十歲的老者跑前跑後張羅。

何謂打蓮香?傳說很久以前,一柳姓惡霸財主家,有個童養媳名叫海棠,受盡欺凌。那一日,婆婆又看著海棠不順眼,便故意用雨水淋溼的松毛,要她燒火做飯,結果燒得滿屋濃煙,婆婆借題發揮,就地撿起吹火筒,一頓披頭蓋腦暴打,沒想到竟把海棠打死了。柳家為了逃避官府追究,給知縣老爺不少銀兩賄賂,又給四周鄉鄰每家幾個銅錢封口。鄉鄰們敢怒不敢言,便將竹竿鏤空穿上銅錢,竹竿寓意兇器,銅錢寓意賄賂,敲敲打打唱和,含沙射影為海棠伸冤。由於曲調婉轉寓意悽美,後來,賣藝乞討之人常常拿來表演,以求觀眾同情得些賞錢,叫做打蓮香。

那幾位姑娘邊唱邊跳,貫穿著銅錢的三尺竹竿,時而相互撞擊,時而敲打肘膝肩腿,銅錢抖動“唦、唦”作響,整齊劃一,口中則一唱眾和:

正月裡來把那龍燈耍,(合:柳蓮花呀柳蓮花呀)

二月裡來把那風箏扎,(合:柳哇哩格啷噹海棠花)

三月裡來上山去採花,(和:柳蓮花呀柳蓮花呀)

四月裡來把那龍船劃,(合:柳哇哩格啷噹海棠花)

…………

冬月裡來把那大雪下,(合:柳蓮花呀柳蓮花呀)

臘月裡來把那年豬殺。(合:柳哇哩格啷噹海棠花)

一段蓮香唱罷,那老者雙手抱拳做個羅圈揖道:“常言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望各位鄉親看在幾個女娃兒的份上,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說罷端著銅鑼,邊繞場邊鞠躬,偶有打賞的,銅錢丟在鑼中便發出聲脆響。

但一圈下來,也只得到五六個銅錢,老者不禁有些沮喪。

這時,人群背後一個擺攤的貨郎起身,擠進圈子到老者身前,將手中錢袋一抖,“嘩啦啦”數十枚銅錢盡數倒進鑼中。

錢袋一收揣進腰間,並不說話,扭頭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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