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榔坪河水向西流(1 / 1)
三個徒弟一齊奮力,竹篙抵岸,木排慢慢移向江心,待到水流急處,木排一順,融入主流,逐浪而去。
覃聲鸞向臘生站在木排上,與譚二譚三叔揮手告別,直到河道拐彎,才回過身來。
木排上用竹子搭起了一溜人把高的小蓬,四周和天蓋都用草蓆圍蓋,蓬中堆碼了二十幾桶生漆和桐油,下面同樣墊著草蓆。在空處架起一兩尺,圓木搭就一溜平臺,上面鋪著稻草,人可以在那休息,底下水花也不會濺到身上。
剛剛進入激流,撐排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左撐右撥調整方向,待到走順以後,便只需一前一後兩人掌控,但在過灘前,四個人都得齊心協力,全力以赴。當然,師傅常走這條河,哪有激流哪有險灘,心中有數,會提前安排。
行過險灘,撐排師傅請道:“覃公子,你們進去歇著吧,外面風大,坐不慣木排的,還會發暈呢。”覃聲鸞、向臘生自小在水邊長大,倒是不怕水,只是幫不上忙,除了時不時出來說說話,大多躲在小屋裡避風。
一路順風順水,第二日晚些便到了資丘。木排停靠碼頭,覃聲鸞二人少不得一番感謝,辭別撐排師傅,上岸迴轉榔坪。
榔坪溪水向西流,
只見流來未出頭,
多少良田灌不滿,
何時送入大江洲?
歧山鳴後始儀來,
仙鶴遙遙拜上臺,
久臥高崗深穩固,
不知誰列鳳凰臺。
咸豐年間,長陽榔坪文人秦應秀,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卻屢試不第,吟此詩抒發懷才不遇之意,卻也正好道出了榔坪的水勢,榔坪的山形。
從榔坪集鎮向對面望去,有座高山,山形奇偉,有如一隻蟄伏的大鳥,因此得名鳳鶴山,也有稱為鳳凰山。
鳳鶴山腳下,有一塊方圓數里的坪壩。那片坪壩背靠鳳鶴山,面向龍潭河,兩旁山嶺突出,地形恰如一張圈椅,故名叫夾椅灣。
風水先生說那是仙人座圈椅的寶地,更有人說,此乃天子坐龍椅之勢。以至於數年之後,嘉慶皇帝專門下了一道密旨:“夾椅灣乃奸邪之地,易出亂世之賊,將此地劃為禁區,永世不得修屋造房。”此是閒話。
夾椅灣靠山腳下,坐落著一片宅院,宅院主人姓覃。
數十年前,覃家主母臨盆當日,晴空萬里卻突然天生異象,自西邊天際飛來一團火球,懸在夾椅灣上空經久不散,與天上太陽同照大地,形似二日同升。良久,火球墜落在覃家院內,隨即一名男童呱呱墜地。自此夾椅灣又被鄉民私下稱作太陽坪。
覃家此前已育有一子一女,都已十來歲,沒想到居然又得一子,自是喜不自勝。這名男童為佳字輩,因降生時二日同照,便取名為耀,大名覃佳耀。
西方乃是白虎所在方位,鄉間暗地傳言,覃家娃子乃是白虎星君下凡,日後不是治世能臣,便是亂世災星。
覃家世居榔坪,夾椅灣中數百畝良田曾經盡屬覃家所有,十分富足。即便在覃佳耀的父親時,覃家雖不是富甲一方的大戶,倒還家境殷實。父親讀過私塾,練過功夫,早年行走江湖,為人豪爽仗義,又懷慈悲之心,頗有“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之風,人稱覃大善人。
不幸的是,覃佳耀出生不久,母親便過世了。
覃大善人不善理家,還把家財散去不少,但卻因此結識不少江湖朋友,武當凌蕭子,便是他至交好友。大兒子所娶媳婦麻婆娘,也是他結交的奇人異士之女。
忽一日,在集市上遇到一捉蛇人,將一條比海碗粗的白蟒蛇釘在樹上,正要取膽賣給藥鋪做藥材,剝皮賣給樂器行做胡琴。覃大善人見那蟒蛇少說也有百歲以上,通體雪白,眼中對自己露出祈求神色,心下不忍,便花大價錢買下放生,還怕蟒蛇身上有傷,途中再被人捉住,又一路護送到深山,臨別時,那蟒蛇昂起頭向他叩拜了三次。
不料,放生蟒蛇後不到一年,覃大善人便一場大病撒手西去,有內行人說,那是和蟒蛇一命換了一命。那年,覃聲鸞尚未出生,覃佳耀也不過十歲光景。
此後覃家禍不單行,才過兩年,大哥又一病不起丟了命,家中就剩下麻婆娘,帶著小叔子覃佳耀和兒子覃聲鸞,相依為命。
覃佳耀剛滿十二歲,一夜成人,私塾也不念了,不顧嫂子反對,堅持掙錢養家。就近到榔坪集市織布坊學徒,學織布,學生意,不到十五歲,便學成出師,自立門戶。憑著聰慧靈敏,加上背後嫂子麻婆娘的指點,十多年來,走南闖北,將織布作坊和買賣布匹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財源滾滾。娶了媳婦,還在夾椅灣老宅處,新修了大幢宅院,夾椅灣覃家漸漸恢復了祖上的風光。
覃佳耀與父親一樣,為人義氣豪爽,喜好結交各路豪俠。初入江湖時便機緣巧合,拜得白蓮教高人為師,經過十多年磨礪,練就了一身傲視江湖的文武本領,樂善好施和藹可親,卻更嫉惡如仇心狠手辣,人稱佛心太歲,現已身居白蓮教夷水堂堂主之位。
據傳,榔坪覃氏一族,多為巴人後裔,源於曋姓,為早期巴人四姓之一。覃姓另有一支則為伯益之後,伯益又叫伯翳,也叫大費,馴服鳥獸成為家禽家畜,並率覃懷人協助大禹輾轉黃河長江治水,為華夏一族建有不世之功。覃懷人以覃為姓,將伯益尊為始祖,其中一支長江中游治水後,在夷水流域定居。
覃佳耀堅信自己為伯益之後,驅逐滿清異族,光復漢室江山,乃是自己的宿命。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夾椅灣一改往日寧靜,覃家屋場似有大事。自下午起,一人獨往的,兩人結伴的,三人一夥的,前後來了上十撥。客人進入大門,便不再出來。門口稻場裡,反而顯得安靜,只有個老家人照看,遠遠的稻田埂上,坐著兩三名農夫,似在歇腳,眼睛卻警惕的四處觀察。
堂屋裡,天井裡,旁邊廂房裡,幾個人一堆,各自日白談天,管事的四處行走倒茶遞煙。堂屋拐角有個通道,穿行十餘步,另有個後堂,一溜拼了五六張方桌,東端一張太師椅,左右兩側各擺了五六把靠背椅。
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名中年漢子,側面靠背椅上,覃聲鸞身體前傾,正小聲說著什麼。
原來,覃聲鸞帶著向臘生,緊趕慢趕,今日午後回到了夾椅灣。進屋後母親麻婆娘都沒見,便直接到後堂向二叔稟報,這幾個月行走鄂西南的情況。
那太師椅上端坐的,正是白蓮教夷水堂主覃佳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