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黃死王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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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名教勇,將個滿身血跡的人拖到稻場坎下。

武魁站在稻場邊,喝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躲在刺蓬裡?趕緊如實招來。”

“稟告大人,小的名叫楊林,在官店口課稅司協理處當差。昨日趙大人寫好書信,要小的天亮前啟程,趕上景陽河第一渡回縣衙報訊。但小的昨晚酒喝多了,在樓角殼葉堆裡矇頭大睡,也沒人喊我,天亮多時才被前山口槍聲驚醒,又不見了書信,殼葉堆裡翻了半天才找到,生怕趙大人責罰,趕緊動身,哪知道才到後山邊,就迎頭撞上了雲盤嶺上下來的英雄,一排火銃過來跨子上中了無數鐵砂,只好鑽進刺蓬躲避。”那楊林嚇得渾身發抖,邊說邊哭著求告:“小的當差是身不由己,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饒命……”

“什麼趙大人,現在何處?”武魁問道。

“那趙大人名叫趙傳宗,是建始縣衙趙知縣的侄兒,受知縣大人委派來官店口徵收錢糧賦稅,適才已死於亂軍之中。這是趙大人寫給知縣大人的書信……”楊林戰戰兢兢呈上書信。

武魁飛快看過書信,再喝問道:“今兒在石鬥坪與我大軍為敵的,除了你們課稅司,還有哪些人?”

楊林忙不迭答道:“除了趙大人這一路,本地幾家黃姓大戶也有人參加,柳樹坪黃家來了九個人,李家槽黃家來了七個人,黃家坪黃家來了八個人,還有張家包黃家來了七個人。”

“還有哪家?”

“好像是沒有了,小的不敢有半句假話。”

“媽個逼的,實在可惡至極!”武魁勃然大怒,轉身對跟前幾名頭目恨恨說道:“你們可都聽見了?這一方姓黃的都不是好東西,統統該死。你等馬上分頭去這幾處找黃姓族人算賬,老子看他今後還有何人敢與我聖教為敵。”

白蓮軍這兩天攻山傷亡不小,教勇們恨得咬牙切齒。特別是那董天神,雖然職位不高,但自建立瓦崗以來,就一直協助武魁訓練教勇,本次出征的瓦崗寨三百人中,除武魁之外幾乎所有大小頭目和半數教勇,都曾受過他的調教與指點,算是有師徒之誼。董天神其人,又性格隨和毫無心機,瓦崗上下人緣極好。今日被迫跳崖自盡,更激起了全軍上下滿腔仇恨。

此時得令找黃姓族人算賬,幾名頭目便如猛虎出樊籠,高呼道:“兄弟們,報仇去……”各帶數十人走了。

這一去,方圓數十里黃姓人家血流成河。所到之處,遇人先喝問一聲:“姓什麼?”回答是其他姓的不打緊,可那些黃姓人家,哪裡知道其中原委,老老實實回答:“小的姓黃……”教勇二話不說便刀砍槍刺,將滿屋老小斬盡殺絕。

參加石鬥坪拒敵的幾家黃姓財主和護院,只有柳樹坪黃開盛家逃回了一人。黃開盛因前幾日感染風寒,便派了管家帶著全部護院參戰,未能親自前去,還覺得十分過意不去。這日近午,那名護院突然自石鬥坪逃回,將石鬥坪慘狀一報,黃開盛嚇得魂飛魄散,心中料定教匪會來尋仇,片刻不敢耽擱,只收拾了房產地契和一些金銀細軟,閤家老小繞道摩峰,逃往景陽河對岸去了。

可憐其餘幾家黃姓族人,還在家中等待前方訊息,卻不知等來的是彌天大禍,糊里糊塗中滿門被戮,錢糧貴物搬運一空,再一把火將房屋燒得乾乾淨淨。

黃七哥原先那兩個長幫黃春山、黃家旺,得到東家所給銀錢後,各自置田買地,一年到頭在自家田裡刨食,日子倒也安逸,不想禍從天降,來了夥如狼似虎的人,沒問得三句話,兩家人也做了糊塗鬼。

有一撥白蓮軍誤打誤撞,搜到了王家坦。在王嘎姐孃家,把全部人員趕到屋前稻場,帶隊頭目厲聲喝問:“姓什麼?”

王家老大戰戰兢兢回答:“小的姓王。”

“和石鬥坪黃家有沒有關係?”

“沒有,人嘎是大戶人家,我們是莊稼人,想有往來也巴結不上啊。”因事前有王嘎姐的叮囑,王家兄弟以為是百草寨搶犯尋仇來了,趕緊撇清與黃七哥的關係。

“小娃兒,你姓什麼?”帶隊頭目不放心,拉過黃義問道。

“我姓王。”黃義知道不能說姓黃,指著大舅道:“這是我爹。”

教勇又拉過黃梅問道:“你是哪家的?”

“我叫王梅,這是我爹。”黃梅也一指小舅答道。

“妹娃兒莫怕,我們只找姓黃的算賬。”帶隊頭目見小孩子也說姓王,不再生疑,一揮手帶著教勇走了。

每隊尋仇白蓮軍中,都有幾名本地教勇帶路,在這一隊人馬中,也有兩個是伍家河人,其實是認得黃義兄妹的。其中一個正準備開口說話,腰間被另一個暗中捅了一把,馬上不作聲了。

原來在來時路上,趁著沒有他人,那兩名當地教勇就暗中議論過,一個說:“前面就是王家坦了,那是黃七哥夫人孃家,不知頭領會怎樣對待?”另一個說:“他們姓王本是無事,只要不自己說出與黃家的關係就好,想想黃七哥夫妻慘死,實在不忍心王家再受到牽連。聽天由命吧,我們不多嘴多言便是。”

剛剛那名教勇差點就要冒出什麼話來,幸好同伴暗中提醒,才趕緊住嘴,這一念之間,讓王家逃過一劫,也為黃七哥留下了黃義那一脈香火。

自此以後,黃義黃梅兄妹就改為王姓,在舅舅家避禍。直到幾年後,官府重新掌控官店口,王家舅舅才幫助黃義兄妹,憑田契地契收回土地,在石鬥坪再建宅院。一乃感念舅舅養育維護之恩,二乃懼怕白蓮教殘餘騷擾,黃義兄妹至死都不曾歸宗,自稱是王家坦王家後人,叫王義和王梅。數十年後臨終才囑咐兒孫,在墓碑上刻下自己黃氏本姓。黃義一脈後人,始終守著當年規矩,生前姓王,死後歸宗姓黃。黃梅成年後出嫁,後人跟從夫姓不提。

記得幾年前佘老漢兒自石鬥坪黯然離去時,口中念出一偈:“紙人紙馬,只為報恩,天道有序,黃死王生。”不知說的是一旦大禍來臨,姓王可以保命姓黃只能死,還是義娃兒一支生前姓王死後姓黃,葫蘆生思之再三不得要領,讀者見仁見智。此乃題外之言。

武魁待幾名頭目領著尋仇隊伍走了,才對那衙役楊林喝道:“今兒且饒你一命,讓你把這封報喪書信送回縣衙,順便告訴知縣趙源生,官府無德,為富不仁,自有我等除之。他侄兒乃是聖教武魁所殺,若要報仇只管來官店口,不敢報仇便老老實實在縣城待著,不日我將親自上門取他狗命。”喝罷,將趙傳宗書信扔還過去。

眼見石鬥坪中屍橫遍野,趙傳宗喪命鐵杵,黃七哥就躺在青石板稻場上,楊林自忖難逃一死,早已嚇得褲襠溼漉漉一片。此時聽說要放了他,不異於撿了條命,急忙俯下身子磕頭,額頭碰在地上“砰砰”作響:“謝大人不殺之恩,謝大人不殺之恩。”

磕罷頭,顧不得腿傷,在稻場前撿根枯樹椏子做柺杖,一瘸一瘸逃命去了。

當天下午,武魁與殷正軒親自帶人去懸崖下,找到董天神屍體,抬回石鬥坪黃家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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