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下祭母(1 / 1)

加入書籤

不僅是徐財主,就是在座諸人亦是不解:“好端端的要香燭紙錢做什麼?”齊齊看著覃聲鸞。

“今日一戰,天運軍大獲全勝,可近日來我軍中兄弟亦有折損,雖是報效彌勒,以身殉教無限榮光,但畢竟是生離死別,本都督想親自祭奠。徐老爺如若方便,可將一應物品準備,另備幾樣酒菜,放置於門外稻場邊,我等自去取用。”當地風俗,平白無故將祭奠物品拿進屋內,或於屋內焚燒,都是大不吉,覃聲鸞才如此吩咐。

“在下明白,馬上去辦。”徐財主躬身告退。

徐財主一走,張羅漢馬上離席,衝著覃聲鸞雙膝一曲跪在地上,臉上依舊笑容滿面,眼中卻滴下淚來。

覃聲鸞忙站起身道:“羅漢大哥這是為何?快起來說話。”

張羅漢伏在地上說道:“屬下行事莽撞,誤中烏有仁奸計,致使先鋒營損兵折將,有負都督重託,務請都督治罪。”

“勝敗乃兵家常事,鄔陽先鋒營失利,也與我失察有關,當初分析敵情時低估了烏有仁。”覃聲鸞親自將張羅漢扶起,微微笑道:“況且今日這一仗,全賴你們堅守獨孤山誘敵所至,你又準確判斷出西路劉順只是疑兵,果斷率眾提前靠近北山腳,才使全盤計劃如期進行。羅漢大哥要求治罪,這就算將功折罪好了。”

“謝都督。”張羅漢又衝桌上團團一揖道:“各位兄弟為救鄔陽先鋒營,長途奔波捨命鏖戰,張某心中實在愧疚,大恩不言謝,兄弟情誼天高地厚,張某記下了。”

武魁笑道:“算了,都是聖教兄弟,再這麼客氣倒顯得生分了。”眾頭領也一齊回禮勸勉。

徐財主備好香燭紙錢,進來稟報一聲,便又去坪裡山邊,招呼各營兄弟飲食。此前已派家人將糧食蔬菜肉食分送各營,但徐財主生怕漏掉一處兩處,親自走過一遍才算放心。

覃聲鸞再端起酒杯說道:“各位兄弟,大家戮力同心奮勇殺敵,今日一戰大獲全勝,雖然烏有仁漏網,只當是他命不該絕。特別是張先鋒等三百多弟兄得以脫困,實乃幸事。在此,我敬各位。”

眾人起身道:“都督神機妙算,指揮有方,我等敬都督。”

“各位自便。”覃聲鸞說罷,站起身來將酒一飲而盡,扭頭往外走去。

武魁一把扯住,大笑道:“都督不能走。”

“今晚不醉不歸。”其餘眾人也一齊嚷道:“今日大敗烏有仁,兄弟們正可慶賀一番。若是都督走了,屬下們喝酒就沒意思了。”

覃聲鸞搖頭道:“武二哥,你是副都督,又是官店口先鋒營先鋒,現今已到你地界上,自當盡地主之誼。你便陪各位兄弟喝幾杯,但要以不醉為限。”

這幾天,覃聲鸞心中實在苦楚,至今不敢相信孃親已經殉教,恍如夢魘,若不是連日忙於教務與戰事,真不知靜下來如何自處。

“各位兄弟,都督心中裝有大事,需要靜靜,我等就不要攀扯了。只是外面天已全黑,都督身邊須得多帶幾個人。”只有劉順知道,都督母親驟逝,定是心中難受想出去走走,便攔住眾人,再對鄭大友一抱拳:“辛苦大友兄弟,我與你同去吧。”

覃聲鸞頭也沒抬,回道:“不用,向臘生相隨即可。”

如今的向臘生,經過大半年的歷練,早已不是當初那可憐巴巴模樣,身子逐漸強壯,原本就讀過兩年私塾,腦子又活絡,學識與見聞更是日漸豐富,辦事十分乾練,特別是對覃聲鸞忠心耿耿,如同自己家人一般,深得信任,除了有事差遣外出,時刻不離覃聲鸞左右。

徐財主已將酒菜香燭紙錢,放置在稻場坎邊。二人出得徐宅,向臘生猜到覃聲鸞心中所想,徑直在階沿上找個揹簍,將一應物品背上,隨著覃聲鸞,就著月色向側面山腳走去。

沿途少不得碰見幾撥巡邏教勇遠遠喝問口令,向臘生高聲回應,到近了一看是覃都督二人,趕緊跟上保護,覃聲鸞擺擺手:“忙你們的去吧,本都督隨便走走。”

到得一處山坳,覃聲鸞抬眼四顧,已看不見各處營帳燈火,便找塊地勢略高的空地,對臘生示意:“就在這裡吧。”

向臘生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燃紙錢,就著火苗點燃一支蠟燭三支清香,插在地上,又將酒菜擺好,往酒杯裡倒上酒。

覃聲鸞早已淚流滿面,月光下香燭前,面對東方雙腿一曲,撲通跪在地上,低訴道:“媽,孩兒不孝,前幾日才驚聞您西去噩耗,但又忙於戰事,竟然沒有時間祭拜,今兒方騰出空隙來看您。媽呀,當初鳳鶴山那麼危急,那麼兇險,孩兒未能守候在您身邊,致使今日陰陽兩隔,再也不能承歡膝下,再也得不到您的愛護照顧,今後孩兒有心思有為難,又該對誰說?”低訴聲中,“啪啪啪”磕了三個響頭,又將酒杯雙手端起,舉過頭頂,把酒緩緩倒在面前地上。

“各位陣亡的教中兄弟,你們追隨聖教,共圖改天換地大業,可你們卻看不到清平世界的那一天。都是爹媽所生爹媽所養,覃某愧對你們,愧對你們父母家人啊!你們放心去吧,他日彌勒座前定有你們香火之位。在這裡,覃某也敬你們一杯。”覃聲鸞又衝著南邊,往地上灑下滿滿一杯酒。

覃聲鸞跪倒時,向臘生也早已緊跟著跪下,心中念著覃聲鸞對自己的恩德,老夫人對自己的慈愛,泣不成聲。陪著磕了三個頭,立即起來,在旁邊搬過一塊石頭,伸手攙扶覃聲鸞道:“公子,先起來坐坐吧。”

覃聲鸞推開向臘生,挪過身子對著香燭,哽咽道:“在生沒能盡孝,就讓我多跪一會兒。願我孃親在天有靈,今夜入我夢中,母子再見一面……”

“人死不能復生,公子也要節哀啊,瓦崗寨加上官店口,數千人馬還得靠您呢。”向臘生堅持著,將覃聲鸞拉起。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娘在何處家便在何處。往年在外,只要見著這彎月兒便能感知,遠在家鄉的孃親,也同在這月光映照之下,或許正在翹首盼兒,心中便有了依靠,也增添了無窮力量。現今月兒依舊,可孃親已去,從此四海飄零何處是我家?……”覃聲鸞慢慢起身,坐在石頭上口中喃喃,向臘生不知如何勸解,只是不停說道:“公子節哀,坐下歇息。”

“臘生,帶了菸葉沒有?”覃聲鸞突然問道。

“有,有,菸葉能防蚊叮蟲咬,山林中多有蚊蟲,所以常帶在身上。”向臘生忙從衣服裡掏出煙荷包,遞給覃聲鸞。

覃聲鸞接過,揀出幾段整齊的菸葉裹成一卷,就著蠟燭火苗猛吸兩口,嗆得連聲咳嗽。

“媽,平日裡孩兒不會呼煙,今兒陪您呼幾口。”覃聲鸞將點燃的菸捲擺在三支香前,又從煙荷包裡取出菸葉,自己再裹一卷,有一口沒一口叭嗒。不時端起面前酒杯,自己喝一杯,往地上倒一杯。

吸幾口煙,說幾句話,喝一杯酒,流一陣淚,但始終沒哭出聲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徐家屋場方向一陣嘈雜,緊接著,三五個火把襯著兩提寫有“徐”字的燈籠,轉過山坳,向二人所在處湧來,不時有人喝道:“都督就在前邊,看你到時候有何說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