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舌戰汪真人(1 / 1)
原本十分坦然,但向臘生人小鬼大,在石樁坪時那麼一提醒,心底真有些不自在了。細細想來,只怕真如臘生所言,齊鶯兒不單是把自己當作義兄那麼簡單。不然,她怎會舍卻待她親如姐妹的大嫂,遠離家鄉跑到這十萬大山中來?報仇一說,理由顯然很牽強,只要是投身聖教推翻清廷,在哪裡不是報仇?可明知如此,現今義妹大哥已去、乾媽遇難,要求跟著義兄也不算過分,自己實難拒人千里之外。
馮秋雲那邊就更直接了。自從去年街市一見,兩人雖未明說,但彼此心中早就把自己託付給了對方,現在數月未見,突然間身邊冒出個義妹,不知秋雲能否體諒自己的難處,不生出誤會來。
頭腦中一陣飛轉,齊鶯兒與馮秋雲早晚是要碰面的,倒不如讓她倆早點明白自己的心意,反而彼此安心,只是不要鬧出亂子才好。
主意一定,硬起頭皮帶著齊鶯兒與向臘生,前往馮家大院。
眼下二人碰面,齊鶯兒彬彬有禮,馮秋雲落落大方,看起來還算正常,覃聲鸞心中稍稍安穩了些。
馮老爺是何等精明之人,從齊鶯兒神態中有所察覺,這二人貌似不是親兄妹。正疑惑時,發現秋雲和覃家妹妹都盯著對方胸前,面露詫異神色,這才看到二人胸前掛著一模一樣的綠松石佛墜。
如此一來,馮老爺心中反而釋然了,那佛墜定是覃家祖傳之物,覃公子將自己的送給了秋雲,他妹妹的則依然掛在胸前。
當下笑道:“秋雲,覃家姐姐遠來是客,你當盡地主之誼,且帶姐姐去院裡或是你房中看看吧,爹與你師父和覃公子說說話。”
“嗯。”馮秋雲口裡應著,腳下卻邁不開腿。
倒是齊鶯兒見狀,一把拉住馮秋雲的手,笑道:“走吧,他們說些一本正經的事,我們不聽也罷。”
“賢侄,原來只知你是彌勒信徒,沒想到居然是白蓮軍大都督,真乃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等到雲鶯二人出門,馮老爺笑道:“平日裡有關白蓮軍的訊息傳來不少,不過那都是道聽途說,今兒從你這大都督口中,定能聽到實情。白蓮信徒原本不過禮佛誦經而已,怎麼突然之間拉起隊伍來了?”
“當初未能將身份詳情告知,實是情非得已,還望大伯見諒。”覃聲鸞再躬身一揖,算是賠禮,然後答道:“歷來官府將白蓮教視為邪魔外道,太平時節都極力打壓,何況到了天下大亂之時?近年來各級官府大肆捕殺信徒,甚至濫殺普通百姓冒功。如此一來,就像官府自己在那堆乾柴裡丟下了火種,豈有不熊熊燃燒之理?”
馮老爺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道:“現今外面戰局怎樣,官府與白蓮軍之間態勢如何?”
“現今各地教友紛紛揭竿而起,據聲鸞所知,川陝湘楚豫數省已處處烽煙,大小義軍數十支,總數幾有百萬之眾,官軍圍剿顧此失彼,照此趨勢下去,不久之將來彌勒佛光便可普照神州大地。”論起局勢,覃聲鸞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說道:“實不相瞞,就我黃柏山夷水義軍也有數萬,恐怕不用多久,夷水流域將率先步入白陽世界。”
馮老爺半晌無語,正好馮福在門外問道:“老爺,酒席已備好,是否入席?”
“師弟請,賢侄請。”馮老爺說罷前面引路,出門後扭頭喊了聲:“么妹兒,請覃家姐姐去吃飯咯。”
眨眼工夫,兩人已成姐妹一般,手拉著手從馮秋雲閨房裡笑嘻嘻出來,隨大家一起去到飯廳。
覃聲鸞、汪真人都是貴客,馮老爺十分看重。
幾個兒子都有營生全不在家,便乾脆要幾房兒媳婦帶著孩子們在各自院中吃,不必到後院來。飯廳只擺了一桌,馮老爺夫婦坐上席主位,汪真人在對面下席,覃聲鸞坐在八仙桌左側,齊鶯兒與秋雲則坐在右側。馮老爺示意馮福,留下丫鬟冬梅即可,其他人不用伺候。馮福躬身告退,帶向臘生自去灶屋另吃。
從覃聲鸞來到後院花廳,再到飯廳入席就座,汪真人除了回禮或點頭,便沒說過一句話,只是冷眼旁觀。直到酒過三巡,才略一揖首,開口說道:“覃公子,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是少年英雄。只是貧道有一事不解,尚請賜教。”
“汪真人過譽了,少年英雄四個字萬萬不敢當。”覃聲鸞抱拳回道:“不知有何疑問,但說無妨。”
“孟子有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汪真人晃著頭,學究般慢條斯理說道:“治國安邦,造福百姓,自有肉食者謀之。天地造物,各有命數,仙分上中下品,人分三六九等,均應恪守本分,方可宇內清淨,天下太平。然貴教卻不安分守己,強行僭越之事,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乎?’”
“真人此言,在下可不敢苟同。”覃聲鸞微微一笑,略作停頓反問道:“若是這等說法,當今華夏,豈不仍然該為桀紂所有?即便是天亡桀紂,那麼千古一帝秦始皇統一六國,也應二世三世代代相傳,至今或為秦百世,又何來漢家江山一說?更何況,今日滿清韃子之天下,又豈是恪守本分得來的?”
“這個……暫且不論。如公子所言,此番教亂乃是因民不聊生,百姓為了活路方才被迫起事的。”汪真人又問道:“但據貧道所知,貴教中並不乏衣食無憂的財主大戶,這些人難道不是為了另有所圖,利用百姓而借亂生事?”
覃聲鸞正色道:“坦白地說,彌勒教眾或是白蓮軍中,確有不少人原本不愁吃穿,有的甚至坐擁萬貫家財。但這些人卻為了光復江山傳我漢統,拯救黎民造福蒼生,建立一個清平世界,甘願呼號奔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但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信念使然,豈能說是另有所圖?”
“世間蠅營狗苟之事,不過是凡夫俗子所為,實不該我等方外之人過問。即如我道家敬奉三清,聽說貴教敬奉的是彌勒未來佛?”汪真人不待覃聲鸞回答,又接著說道:“修道禮佛,理應清心寡慾,修身養性才是,而貴教卻作亂生事,拉起隊伍打打殺殺,導致天下大亂,似與釋道初衷相去遠矣。”
“恕在下直言,真人此言有失偏頗。如今天下大亂,豈是我白蓮聖教所致?正是彌勒我佛慧眼觀之,黎民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才授意我等座下弟子挺身而出。”覃聲鸞徐徐說道:“若是清平盛世,我等自當修身養性,為天下百姓祈福。但真人未必不曾看到,當今世道,餓殍千里民不聊生。值此亂世,修道者也好禮佛者也罷,若都自顧修習不管蒼生疾苦,即便修成了大羅金仙,或是金身羅漢,又有何用?焉不是枉受了三注清香與眾生供奉?”
汪真人一時語塞:“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