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建平關(1 / 1)
“快請快請。”趙知縣親自迎出衙門,將錢萬通接到後堂。
“趙兄手眼通天啊,連湖北巡撫衙門都驚動了,此番上峰下令,不僅建始把總署,就連野三關綠營也受你節制呢。”錢萬通還沒落座,便滿臉堆笑向趙源生道賀:“趙兄建功立業指日可待,到那論功行賞之時,還望多多提攜兄弟哦。”
“多謝錢大人舉薦。”趙知縣搖頭苦笑,說道:“行軍打仗你們才是行家,我想施南府的意思,除了錢老弟力薦之外,還因為你二位都是把總,不好哪個為主哪個為輔,才要趙某居中吆喝一下罷了,真正剿匪之事,還要仰仗你錢老弟。”說罷,抱拳一揖。
“好說好說,既然已經接到軍令,小弟自當全力以赴。”錢萬通說罷,又問道:“不知趙兄對於剿匪之事,作何安排?”
趙源生沉吟片刻,說道:“說起剿匪計劃,為兄正要請錢老弟一起參詳。縣衙已召集捕快衙役一百多人,團練鄉勇五百多人,想請建始、野三關把總署,除留下部分人員值守外,各發三百精幹兵勇。幾方合計是一千三百,對外號稱兩千大軍進山剿匪。從現在開始各方點齊人馬,備齊一月糧草,十日後在花果坪前建平關集結。具體進剿方案,待與譚把總會合後,三人一起仔細商定。”
“嗯,甚為周全。”錢萬通點頭答道。
“既然錢老弟認為可行,為兄便如此安排了。”趙源生回頭吩咐江師爺:“速急起草公文,連夜發往野三關,令譚把總領兵十日後到建平關會合。”
“慢著。”錢把總冷冷一笑,說道:“趙大人這一紙公文過去,只怕譚飛龍甩(理)都不得甩(理)你!”
“錢老弟何出此言?”
“那譚飛龍驍勇無敵,自視甚高,所以最是講究面子,趙兄若只發個公文過去,恐怕他心中多有不快,即便來了也難盡心盡力。”錢萬通說道:“依兄弟愚見,可在公文之外另寫一封私信,你我二人署名,言辭客氣一些,多說恭維仰仗之言,再派一得力之人送去,方可令他甘心用力。你看如何?”
“多謝錢老弟提醒。”趙源生說罷,吩咐江師爺當即起草公文,又寫好私信與錢萬通簽名,就命江師爺親自前去野三關,面見譚飛龍譚把總。
又將晏升招來,安排籌集糧草,通知各家團練鄉勇,五日後到縣衙集結聽令。
建始縣城以南百里,乃是夷水北岸重鎮花果坪。
此處山清水秀之地,崇山峻嶺溝壑縱橫,奇峰異石瑞靄繚繞,宛如世外仙境。雖然也是高山地帶,卻常年鬱鬱蔥蔥,四季瓜果飄香,故此得名。
鎮南數里,有一南北狹長東西略窄的水泊,水面百傾,北端兩側各有一處龍眼,使得湖水終年不幹,俗名“過江水”。民國時章太炎先生路過此地,見湖水如鏡,岸邊翠柳碧蒲,湖光山色交相輝映,堪比西湖,當即賦詩讚嘆不已:
群山繚繞畫廊開,盪漾波光浮草來。
幾樹鶯聲翻柳浪,萬峰鸞翠鬱龍堆。
新蒲掩映鷗波綠,舞絮飛揚蝶影回。
欲把西湖比西子,可能遙喚玉華來。
因而“過江水”後世亦被稱作小西湖。
雖然與譚飛龍約定的是十日後在建平關會合,但糧草軍需、紮營地點、訊息打探一應事務讓趙知縣坐不住。第五日七百衙役、鄉勇集結完畢,第六日清早便率先啟程,向建平關進發。
錢萬通措手不及,但得到通報後也不敢怠慢,趕緊帶領三百綠營兵勇,當天下午跟著出發。一路緊趕慢趕,次日午後,終於在“過江水”趕上了大軍。
錢萬通略一抱拳,對趙源生說道:“趙大人統帥三軍,卻獨自提前開拔,是怕兄弟我與譚把總扯了你後腿麼?”
“錢大人何出此言?其實你不用太急,在十日之期趕到即可。”趙源生見錢萬通話中有話,回禮解釋道:“實因大軍進剿官店口,涉及方方面面甚多,便想為兩位把總打個前站。”
“哈哈……兄弟與你說的玩笑話,趙兄以身作則在前,小弟怎會那麼不知事呢,定當趕來為趙兄分擔一二。”錢萬通把眼四周看看,再說道:“趙兄,你我所領衙役兵勇鄉勇已有千人,再往前面到建平關之間,恐怕難有這樣地勢寬闊水源充裕之地了,不如就在此處紮營,等待譚飛龍譚把總如何?”
“在建平關天險附近紮營,頗多便利之處,既能將對岸大局盡收眼底,又能及時出關直奔官店口,即便是情況有變宣恩教匪傾巢而來,我軍也能拒敵關前確保縣城無虞。”趙源生沉吟半晌,說道:“此處雖然水源充沛地勢平坦,但距關口還有不短距離,愚兄以為戰局為重,寧願將就一些,還是在建平關前紮營吧。”
錢萬通笑道:“趙兄言之有理。你是此次進剿總指揮,軍令所至小弟自然遵從。”
“過江水”往前數里,便是懸崖峭壁。絕壁之下,有數里寬闊的緩坡地帶,再往前又是筆陡垂直的河崖,深不見底處才是夷水,當地人叫做景陽河。
懸崖峭壁綿延數十里,僅這裡有一處豁口,建平關便雄踞豁口處。河谷對面山崖之巔,有一處街市,那便是雙土地,與建平關遙遙相望。兩地間人影可辨,卻相隔三四十里,中間還得渡過水流湍急的景陽河,一上一下得需大半天功夫,大隊人馬行軍,更是異常艱難。
建平關,俗稱關口,為明代官府防流寇入境所建。關口以巨形石塊壘就,僅留中間數尺寬的石門,關下順著巖壁稍可落腳處,鑿出一條蜿蜒曲折的官道通向河谷。自關下回頭仰望,萬千石階時隱時現有如天梯,石階盡頭絕壁上突現一孔光亮,猶如天界之門。《建始縣誌山川》所載:“……江北群山綿亙數十里,疊嶂層巒,峭壁懸絕,猿猱愁度。”
難怪趙源生稱之為天險,那建平關真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所在。只是,自三藩平定以來,歷雍正乾隆兩朝,百十年間無戰事,天下太平日久,關口已經久未修葺,殘垣斷壁,破敗不堪。
建始把總署在關口設有一訊,駐紮十來兵勇看守,關後建有一溜石頭壘就的營房。
趙源生叫來捕頭晏升,問道:“景陽河渡口情況如何?”
“回大人,景陽河渡口只有一條渡船,單次可載二十人過河。”
“附近還有渡口麼?”
“景陽河渡口上行十里便是大河嘴,那地方有個渡口,也有一條渡船。”
“渡船來回一趟要費許多時間,一個時辰最多能過百餘人,豈不貽誤戰機?”趙源生眉頭緊鎖,令道:“晏捕頭,你帶五十名衙役和一百名鄉勇,迅速出關駐紮在夷水北岸,將景陽河與大河嘴的兩條渡船號定掌控,同時把江上漁船全部徵調,集中在僻靜處備用。沿河可渡灘塗,均需派人把守,閒雜人等不得擅自過江,以防有人向教匪傳遞訊息。”
“遵命。”晏升領命而去。
趙源生親自在建平關後官道兩旁,選了三處山坳才把營帳擺開,又預留了一處平緩之地,給過兩天前來的譚飛龍紮營。錢萬通將關口營房騰出來,充作趙知縣的中軍大帳和臨時把總住所。
夜深了,除哨卡值守和巡邏兵勇外,其他官兵都已入睡,喧鬧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趙知縣卻睡不著,漫步到建平關上。
錢萬通本已躺下,聽見外面哨位問話,知道趙大人在關上,急忙披衣跟了上來。
站在關口極目眺望,對面千仞絕壁在滿天繁星下靜靜佇立,河谷兩岸民居簇簇燈光時隱時現,與江中點點漁火交相輝映,天地安寧一片祥和。
“‘驛亭新似眼般明,箐路開如掌樣平。誰與長官歌美政,風搖松竹是歡聲。’此乃當年黃叔達贈建始李縣令詩句,趙某十分嚮往。既為建始百姓之父母,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造福一方。”趙源生看著眼前夜景,似是有些陶醉,突然又嘆了口氣,說道:“唉,江山如此多嬌,可惜戰亂又起,著實令人唏噓,不知後世之人,能否記得你我今日之努力?”
“大人憂國憂民……”
“關下何人?報上名來。”錢萬通一句勸慰的話沒說完,被關上哨勇喝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