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銀狐護主(1 / 1)
巨石飛來力道何止千鈞,三寸厚的苦桃樹桌面斷裂,覃聲鸞身軀差點被擊得飛了出去,急忙擰身踉踉蹌蹌撞下崖來,直到五六丈外才勉強穩住身形,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終於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跌倒在石階上。
向臘生原本與鄭大友兩三人抬著張方桌,跟在覃聲鸞後面往上衝,紙人紙馬越過面前後,昏天黑地中一塊巨石將桌面子砸碎,幾人只好左閃右避躲著鐵砂箭矢,卻無法再往上衝。突然間濃霧散去,眼見覃聲鸞從前面高處跌跌撞撞退來,隨即倒下。
向臘生驚得一顆心要跳出胸膛,急撲過去以背護住上方,連聲呼叫“公子,公子……”不見回應,趕緊蹲下身將覃聲鸞背起,口中狂吼:“護住公子後邊!”
鄭大友等人這才回過神來,撿起地上攝魂刀,邊抵擋上方落下的滾石圓木,邊簇擁著覃聲鸞往山下狂奔。
建平關上官軍見得白蓮軍法術已破,教匪頭領受傷滾下石階,喝彩之聲大起。趙源生寶劍一揮,喝道:“眾軍且看山下,教匪渡河者不過百人,追下關口,殺敵有賞……”一眾兵勇衙役鄉勇蜂擁出關,向下衝去。
覃聲鸞重傷不醒,所帶教勇又已損傷近半,白蓮軍哪裡還敢迎戰,勉強護著向臘生覃聲鸞往下撤退,才退到峭壁下平緩處,關口衝下的官軍已經趕到,一陣混戰,又有十幾名教勇倒下。
向臘生揹著覃聲鸞,自然比追兵跑得慢些,眼見得後面掩護的教勇一個個倒下,身邊護衛越來越少,“銀狐”雖然已經自動竄到身邊,但覃聲鸞不省人事,此處道路依舊忽上忽下,崎嶇難行,如何騎得大白馬?
向臘生腳下狂奔,口中疾呼:“來人啊,快來保護都督!”
“殺……”千鈞一髮之際,小山包後吶喊著奔出一隊人馬。
是武魁領著先行渡河的百十教勇趕到了。
“向臘生、鄭大友等人護住都督先走,其餘兄弟隨我掩護。”一聲低喝,武魁讓過向臘生等人,猛撲上前截住官軍,前先攻關教勇,七八人護住都督繼續前行,餘眾亦揮舞刀槍返身迎敵,在山道底處展開激戰。
雙方人數相當勢均力敵。然而,關口上官軍還在絡繹不絕往下飛奔,這邊渡口白蓮軍,一船隻過得二十人,遠趕不上官軍聚集得快。武魁正在暗自焦急,突然聽到左側遠處喊殺聲起,扭頭一看,夷水上游方向竄來數十人馬,那服飾是綠營兵勇無疑,正往身後山口奔去。
雖然向臘生已經揹著覃聲鸞過了那處山口,但若被那撥官軍封住了退路,身邊這百餘兄弟就插翅難飛了。
武魁驚出了一身冷汗,急聲高呼:“快退,往渡口撤退……”
一陣狂奔,好歹算是趕在官軍前面佔據了山口。
鳳凰方向殺來的,正是建始把總,趕騾客錢萬通。
兩邊官軍會合,趙源生見到錢萬通沒能截住武魁,心中焦急,喝問道:“錢把總,為何不搶佔渡口?”
“趙大人放心。”錢萬通低聲說道:“黃開泰已領人從河崖秘道去渡口了,兄弟擔心大人人手不夠,所以分兵前來支援。”
“多謝。”趙源生略一點頭:“匪首已負傷逃向渡口,速將眼前殘敵聚殲,趕去與黃開泰會合。”
關口下來的與鳳凰過來的官軍合併一處,已達數百人,不給武魁半點喘息機會,一齊掩殺過來。
白蓮軍只堅持得片刻,架不住官軍人多,抵敵不住,且戰且走,漸漸退到了河崖之上。
武魁往下一看,向臘生等人還沒下到谷底,心中又是一緊。若是再退,河崖絕壁中間絕無可能迎敵,官軍將毫無阻礙追殺到渡口,都督身負重傷如何能夠脫身?
當下不再退卻,低聲喝道:“兄弟們,守住崖口,掩護都督。”一輪截頭砍山刀,狂吼著倒向官軍撲去:“陽無常武魁在此,拿命來!”身後教勇齊發聲喊,奮力向前。
追在前面的官軍面對如此氣勢,一時間措手不及,不是跳下官道躲避,便是掉轉身子往回跑,頃刻間,兩三名官兵喪生在截頭砍山刀下。
“不許後退,違令者斬!”趙源生仗劍怒喝。
眼見敵軍只有百餘人,不過是仗著匪首武魁兇狠,才使前隊官兵輸了氣勢,但己方人數是敵軍數倍,黃開泰已去谷底搶奪渡口,教匪絕無後援。錢萬通心中一寬,也厲聲喝道:“綠營兄弟聽著,敢不聽從趙大人號令,擅自脫離戰陣者,就地處斬。”
數名親兵挺槍上前,齊喝:“臨陣脫逃,就地處斬!”
一番彈壓,官軍漸漸穩住陣腳,雙方又在河崖之上混戰。
向臘生揹著覃聲鸞,“銀狐”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覃聲鸞所率百餘教勇,關口前和關口腳下激戰之後已經死傷過半,又留下大部與武魁拒敵斷後,身邊只剩鄭大友等數名護衛,途中又遇到一撥剛剛渡河的兄弟,一起奔向谷底渡口。
畢竟年少,向臘生漸漸力不從心,鄭大友將攝魂刀插進馬鞍上刀鞘,要替下向臘生,但向臘生不言不語,一味負重奔走。到了河崖半途,一步踏虛差點連同覃聲鸞掉下懸崖,幸好被鄭大友扶住,旁邊教勇才乘勢將向臘生換下。
快至谷底,河中又有條渡船正要靠岸,向臘生喜極高呼:“都督在此,眾位兄弟速往這裡聚攏。”
渡口右側,即景陽河上游方向,突然一陣嘈雜。只見河崖下灌木叢中竄出來四五十名鄉勇,為首一人身材不高,卻異常壯實,滿面紅光腰圓背闊,一襲長衫下襬束在腰間,左手提著火銃,右手揮舞大刀,邊跑邊喊:“殺呀,搶佔渡口,不要放走一個教匪……”
來者正是此間大戶黃開泰。
昨日錢萬通帶領五十名兵勇,到了黃家屋場。黃開泰忙不迭迎到堂屋坐下,錢萬通取出趙知縣親筆書信,遞與黃開泰並說明來意。
“錢大人客氣。即便趙大人不寫這書信,只要錢大人一到,我黃家上下也必是全力以赴。”黃開泰看過書信,慨然說道:“官店口柳樹坪黃開盛是我堂兄,當日與教匪結下仇怨,現今是有家難歸,一門老小還借住在我家;石鬥坪黃七哥也是我族房裡的兄弟,兒時常跟在我屁股後頭玩耍,卻不想被滅了滿門。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況教匪在官店口屠殺了黃姓一族,不報這血海深仇,他日有何面目去見黃家列祖列宗?”
錢萬通聞言大喜,抱拳說道:“難得黃老爺如此深明大義,本次剿滅教匪,黃老爺鼎力相助之功,錢某定與趙大人稟明省道衙門,乃至奏報朝廷予以重獎。”
今日一早,遙遙望見對岸雙土地下白蓮軍湧往渡口,錢萬通與黃開泰便集合兵勇鄉勇百餘人,往關口下靠攏。相隔五六里,到了一座小山包後,正好能看見關口上下,錢萬通把手一伸,命眾人就地隱蔽,不露行藏。
黃開泰不解,問道:“趙大人關口激戰,我等搶佔渡口斷敵退路正當其時,大人何故停了下來?”
錢萬通將他拉到一邊無人處,悄聲說道:“實不相瞞,官軍此次進剿已連折兩陣,士氣十分低落。你再看河對岸,教匪數千人馬正湧向渡口,稍有不慎,身後這百十人還不夠塞人家牙縫的。你我且在此靜候,如果教匪在關口下受挫,大隊人馬又來不及渡河,你我便從旁殺出斷其後路,將已渡之敵圍殲。若教匪得勢攻下關口,你我殺過去也於事無補,到時再相機行事,如何?”
“錢大人說的極是。”黃開泰一聽有理,況且人家是綠營把總,便說道:“在下有個主意請大人定奪。前方不遠有條小道,可藉助藤蔓繩索,直通河谷,沿著河邊灌木叢到達渡口,但卻不便大隊人馬通行。順著此地往前,另有一條平路直通關口下平緩地帶。如若關口下教匪潰退,大人可帶著兵勇順平路過去,截斷教匪退路,在下則帶鄉勇走小道搶佔渡口,不使教匪援兵渡河。大人以為如何?”
錢萬通點頭應允,商量已定,靜觀關口動向。
關口下戰局,把黃開泰錢萬通看得心驚肉跳。起初,教匪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二等巖,片刻後再次猛衝,隔關口已經不到十丈遠近,好不容易關口上一陣猛烈阻擊,教匪攻勢受挫,誰知突然湧起一團黑霧,裹雜著教匪迅速靠近關口。
錢萬通暗暗叫苦:“完了,關口一破教匪將長驅直入,建始縣城是不能回去了,恐怕得直接尋路回到施州城。只是,回到施州城後如何向千總衙門交待?”
黃開泰也暗自慶幸:“好在錢把總老謀深算,若是冒然現身參戰,自己連同數十鄉勇,只怕要死無葬身之地。”
兩人各懷心思觀戰。突然間,戰局形勢陡轉,關口下煙消雲散,教匪被關上巨石砸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退下山道。
兩人舒了口長氣,互一點頭:“依計而行,出發。”
錢萬通從河崖之上殺過去,差點斷了武魁退路,但畢竟慢了一步,武魁撤退及時,等錢萬通趕到時,武魁一眾已退到山口。
黃開泰一眾藉助藤蔓繩索下到河谷,稍稍耽誤了些時間,再順著河灘灌木叢悄悄前行,快要接近渡口時,恰逢向臘生等人護著覃聲鸞下到谷底,河中一條渡船載著教勇正在靠岸。
黃開泰突然現身,數十鄉勇吶喊著撲向渡口。
渡船上白蓮軍還只有半數下了船,被黃開泰這一衝,頓時就有兩三人掉落水中,船上的已經沒有了上岸落腳處。
向臘生鄭大友此時已到谷底,兩股人馬湊在一起,與黃開泰鄉勇激戰,岸邊稍有空隙,渡船上餘下教勇也乘機跳上河岸加入廝殺。
駕船的向師傅見勢不妙,一頭扎進水中,逃命去了。
渡口岸邊,黃開泰人數略佔優勢。但禁不住鄭大友與退回來的教勇亡命相搏,全部護在覃聲鸞身邊,慢慢向渡口移動,又有渡船上下來的教勇拼力接應,終於殺開一條血路,靠近了渡船。
揹著覃聲鸞的那名教勇,奮力一躍跳上渡船,向臘生緊隨其後跳上船板。
河岸上,鄭大友正待躍上渡船,忽覺背後惡風不善,回頭看兩支梭鏢正向自己刺來。急忙縱起身形,作勢前撲,待那兩名鄉勇略一後讓,立即揮刀砍斷纜繩,口中喝道:“臘生兄弟,與都督先走……”用力一踹,渡船晃晃悠悠離開了河岸。
黃開泰見狀,知道船上那名重傷之人,必定極其重要,不然,岸上的教勇怎麼會砍斷纜繩自斷退路?當下右手奮力向前一擲,大刀脫手向渡船飛去,同時左手火銃上舉,口中暴喝:“擒賊先擒王,火銃手,打!”
身邊兩名持槍鄉勇,同時端起火銃,對準覃聲鸞扣動扳機。
眼見一道寒光向渡船射來,向臘生猛撲過去,縱身向上趴在覃聲鸞背後,以身子擋住覃聲鸞。
只覺得肩膀一痛,大刀劃過掉進河中,接著“啪啪啪……”三聲槍響,無數鐵砂鑽入後背,似是被巨大的力量猛推一把,揹著覃聲鸞的教勇立足不穩,三人一齊跌下渡船,順著急流向下漂去。
岸上白馬“銀狐”見主人墜河,接連撞翻幾人,沿岸往下追出十餘丈,距離覃聲鸞向臘生不遠時,突然一聲嘶鳴,四蹄騰空縱身躍入河水中。
激浪裹著馬身,相隔不遠處兩三點人頭,隨波逐流時隱時現,不多時便已蹤跡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