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回水灣(1 / 1)
武魁在河崖上阻擊追兵,為的便是為覃聲鸞爭取時間渡河,因而在廝殺中時時關注渡口狀況。眼見又有一條渡船漸漸靠岸,心中才得一絲踏實,忽見河谷中又竄出一股鄉勇,截住向臘生等人,雙方陷入混戰。一時大驚,擔心覃聲鸞有失,猛出幾刀逼退面前之敵,高呼一聲“撤”,領著斷後教勇順著河崖小道往下奔去。
渡口邊黃開泰舉槍射擊,向臘生挺身護衛,這一段變故就發生在須臾之間。武魁此時剛剛下到河崖半腰,眼見覃聲鸞三人被槍擊落水,卻已救援不及,急得口中大叫一聲:“覃兄弟……”雙眼噴火,幾個縱躍越過前面教勇,跳下河灘直撲黃開泰。
大刀脫手射向了渡船,手中火銃也沒有了彈藥,黃開泰慌忙後退。從旁衝過一名鄉勇,舉起梭鏢便刺,武魁看都不看,左手前探抓住槍頭一扯,右手截頭砍山刀揮出,鄉勇那顆頭顱便如皮球般,滾落到了河水之中,嚇得近前鄉勇拔腿便跑。
武魁並未停頓,拎著滴血的截頭砍山刀大踏步進逼。黃開泰哪裡見過如此兇狠之人,嚇得一步步往後退,扭頭一看背後已是河坎,退無退處,一咬牙倒掄槍托向武魁砸來。
武魁怒目圓睜,吼道:“狗東西,還我兄弟命來!”揮刀上迎,“哐啷”火銃斷成兩截,飛出幾丈遠,黃開泰雙手虎口被震裂,急轉身準備跳入河中,卻被武魁趕上,砍山刀斜劈下去,右肩到左肋鮮血噴湧而出,倒在河灘上,自是活不成了。
此時,官軍自懸崖上源源不斷湧到河谷,武魁把眼一掃,渡口邊教勇已不到百人,大隊白蓮軍隔在河對岸,除了一味吶喊別無他法,情急之下高呼:“兄弟們,下河撤退,撤……”
一聽此令,在河岸邊的鄭大友一應教勇“撲通,撲通”跳入河中,隔河水稍遠的,也拼命搏擊幾招,奮力衝到岸邊,趁空扎進水裡。
只可憐來不及逃入水中的,被官軍刀切西瓜般砍殺於水邊岸邊。還有那已經負傷的,或是本不會水被迫下水逃命的,經不住幾個浪花拍來,掙扎一番便被捲入水底,最終只有四五十人勉強遊過對岸,撿回性命。
雙土地上。
齊鶯兒早早領人購置糧草,非常時期並不過分計較價格,自是比平日裡貴了一些,看過實物付過銀錢,號上印記即算成交,只待需要時前來搬運。如此談得三五家商號,糧草便已夠數。
站上街口前,凝視對面關口動向,齊鶯兒心境亦隨著戰局變化大起大落。先見義兄毫不費力奪下二等巖,心中喜不自勝,待到關口前受阻,心又懸了起來,隨後紙人紙馬現身,不由心花怒放,及至紙人紙馬被破,隱隱見著覃聲鸞跌下二等巖,一時間心神大亂,慌忙順著山道向河谷奔去。
剛到南岸渡口邊河崖上方,正看見黃開泰舉槍擊發,向臘生護住覃聲鸞一齊落入激流,齊鶯兒痛呼一聲:“哥哥……”兩腿一軟跌坐在地,失聲痛哭。
半晌,才掙扎著站起來,不管河崖上有路沒路,從那荊棘叢中高一腳低一腳,發瘋似的沿岸往下游追去……
這幾天河谷兩岸都不太平,回水灣裡譚三叔也是心驚肉跳。
今兒一早,關口方向噼噼啪啪不斷傳來槍聲,幾個徒弟再也無心做事,譚三叔乾脆吩咐他們回家的回家,投親的投親,暫時離開景陽河這是非之地。
徒弟勸道:“師父,這兵荒馬亂的,哪個還等著您扎排啊?您還是回老屋裡躲避幾天吧,百草寨比這裡安全許多。”
“崖上崖下這麼多木材,都是有數的,丟了或者水衝了,我可賠不起。”譚三叔搖搖頭,又呵呵笑道:“師父都是半截埋在土裡的人,沒什麼可顧忌的。再說,你們那小腳師孃怎禁得住折騰?聽天由命吧。”
將徒弟們打發走,自己也回到河崖上家中,早飯時索性喝了兩杯酒。飯後又擔心木料順水漂走,便打起精神下到河灘,將臨水的木頭規整一遍。正值烈日當頭,河谷裡悶熱難當,不覺酒勁上湧眼皮打架,靠在崖下陰涼處木頭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際,忽聽水邊噗哧噗哧有些動靜,微睜雙眼循聲望去,只見一匹大白馬溼漉漉站在河灘上,打著響鼻,一對前蹄不停在地上刨動。以為是眼花,再仔細一看,白馬身邊還撲著兩個人,半截身子浸在水裡。
譚三叔一個激靈酒意全消,趕緊起身,警覺地四處張望,沒有看見其他人,才試探著慢慢靠近水邊。到了跟前,將手伸到其中一人鼻下,感覺還有氣息,便抓住衣服往上一拖,順勢將那人翻過身來。
“咦,這不是二娃子的結義兄弟麼?哎喲喲,怎會重傷人事不醒,不知從何處漂來?”譚三叔暗自驚呼,又把另外一人也拖上來,卻也認得,正是去年和覃公子一起來搭木排的小跟班。可憐那娃兒,背後滿是血眼子,一看就是捱了火銃。
譚三叔呆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先前在渡口三人跌入水中,那名揹著覃聲鸞的教勇本是旱鴨子,一入水便被激流捲走不知去向,向臘生那時還沒昏迷,在一旁拼命託著覃聲鸞,覃聲鸞自小生活在龍潭河邊,水性本是極好的,此時被水一激,反倒有了一絲意識,出於本能也在激浪中支撐。就在二人筋疲力盡之際,白馬“銀狐”奮力游到了身邊,兩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牢牢揪住馬鞍,漸漸失去知覺。兩人一馬隨波逐流,恰好漂到譚三叔這回水灣,“銀狐”將二人拖帶上了河灘。
“咳,咳。”向臘生是肩上中刀後背中槍,刀傷不重鐵砂入體也不深,只是流血過多,在河裡使盡力氣又嗆了水才昏迷過去,經譚三叔一拖一翻,幾口水吐出,便悠悠醒轉過來。慢慢睜開眼睛,一見身邊有人,急忙掙扎著要站起來,但渾身乏力又撲倒在地。再定眼一看是譚三叔,急忙伏在灘上以頭碰地,哭喊道:“譚三叔,我是向臘生,快救救我家公子。”
譚三叔輕聲說道:“認得認得,小兄弟放心,覃公子沒死,我先將他搬到那巖壁下洞中,再做打算。”說罷就去搬動覃聲鸞,但畢竟年老體衰,背不起也抱不動。幸好河灘上都是鬆軟的沙子與鵝卵石,連拽帶拖弄到洞裡,扯一捆稻草鋪在地下,將覃聲鸞放臥在稻草上。白馬“銀狐”不用招呼,自己徑直跟著進了巖洞。
再轉身回來,扶起向臘生,慢慢進入洞中。那向臘生背後、屁股上都有鐵砂,肩膀上也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只能趴在覃聲鸞身邊。
安頓好覃聲鸞二人,譚三叔犯了愁。
眼看二人傷勢嚴重,自己不懂救治,身邊又無他人幫忙,一時間急得搓腳捻手。情急中突然想到,何不去把二娃子找來,要他拿個主意?當下與向臘生說道:“你們暫且躲在洞裡,我馬上去找二娃子,順便請個郎中給你們治傷,行不?”
此時向臘生哪裡還有主見,只顧一味道謝:“全憑三叔,快點找到郎中,救治公子。”
譚三叔轉身,拍了拍“銀狐”脖子唸叨:“畜生啊,若想要你家主人平安,就躲在洞裡不要喊叫,更不要亂跑。”那銀狐竟似聽懂了,慢慢走過去,口鼻輕觸覃聲鸞面頰,前蹄一曲臥在一旁。
譚三叔出了巖洞,將幾根圓木靠在石壁洞口上,看似隨意的搭上幾張破舊竹蓆,使那洞口沒有一絲痕跡,又沿著河灘,將馬蹄印和血跡抹去,再才轉身從河崖小路往上爬去。
剛到河崖半腰,猛聽得頭頂有人高喊:“快,快,不要漏掉一處,往下游沿岸搜尋。”
譚三叔嚇得魂飛魄散,兩腿發軟一屁股癱坐在地,順勢一滾,躲在灌木叢後。
過得片刻,崖上聲音漸漸遠去。譚三叔一回頭,對岸也有一撥隊伍沿岸搜尋,又見水中渡船順流而下,上面坐著七八個人,與對面岸上的人時不時對射幾槍。
不知覃聲鸞是何來歷,與岸邊和水中那些人是敵還是友,只覺得覃公子人不錯,又是二娃子結義兄弟,理當盡力維護。譚三叔在樹叢中大氣不敢出,直到兩岸與水中漸漸安靜,才爬上河崖,家門都沒進,直往百草寨趕去。
卻不知對岸官軍,正在沿河救治落水的兵勇衙役鄉勇,同時搜捕落水教匪,而水中渡船上和這邊岸上的都是白蓮軍,也正在沿岸尋找覃聲鸞和落水兄弟。正是這一番謹慎,憑空生出許多事端,差點誤了大事。
譚三叔連走帶小跑,往百草寨趕路,沿途遇見好幾撥隊伍,見是個老頭,倒是沒怎麼盤問,快到百草寨,路上隊伍才漸漸少了。
前面便是譚二家,還在稻場邊,譚三叔便喊道:“二娃子,二娃子在屋沒得?”
“哪個啊?”譚二母親聽見,邊問話邊從屋裡出來,一見是譚三叔,滿臉笑容招呼道:“哎喲,是他三叔啊,稀客稀客,快到屋裡坐。”譚二的爹便是譚三叔親大哥,已經去世幾年。
“有年把沒見了,大嫂一向可好?”譚三叔規規矩矩喊了聲大嫂,問道:“二娃子沒在屋裡啊?”
“唉,莫說起,那個背時兒子,早上一聽到對河槍響,就像老鼠子灌啊黃豆的,在屋裡待不住了,喊起狗娃子兩兄弟,說是到後山高處看熱鬧,到現在還沒回來,這兵荒馬亂的,把人都急死人了。”譚二孃嘴裡念念叨叨。
話音未落,屋後樹林裡傳來爽朗笑聲:“哈哈……急個麼子嘛,這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