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鶯兒吐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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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鶯兒鼻子一酸:世道怎會如此炎涼?今日之前,哥哥還是天運軍大都督,威威赫赫一呼百應,麾下眾人哪個不是唯唯諾諾,如今受傷生死不明,可武魁劉順只應付一般做做樣子,便毀掉木船放棄了搜救,昔日兄弟之情何在?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患難之時才能識得真情。

怨恨,悲傷,孤獨,無助……一齊湧上心頭,不禁悲從中來,失聲痛哭。

漸漸夜深,四周除了水流聲,一片寂靜。

齊鶯兒傷心痛哭多時,竟然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嗷……”也不知過了多久,河崖邊突然傳出一聲尖厲的嚎叫,夜幕中格外刺耳,就像在身邊。

齊鶯兒猛然驚醒,循聲看去,只見河崖腳昏暗處竄出條黑影,向這堆亂石猛撲過來。

齊鶯兒腦海中一閃,想到那個傳說,不覺背脊發涼,冒出一身冷汗,不敢絲毫遲疑,霍地亮出紫霜鴛鴦劍,又迅速伸手將隨身短刀拔出,銜在口中。

來的莫非是野人嘎嘎?傳聞中被野人抓到,若是同性多半被幾把撕碎吃了,如是異性則被帶回洞穴,為其繁衍後代,那豈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初覃聲鸞閒時介紹官店口風俗人情,曾笑談過此事,但齊鶯兒卻放在了心上。此時看見黑影竄出,立即聯想起來,不覺驚得毛骨悚然,是故在拔出雙劍同時,也把短刀銜在口中,萬不得已時只要能騰出手來,便自行了斷。

黑影從崖下暗處竄出,口中“呼哧呼哧”直奔亂石堆撲來。河灘上有些朦朧月光,可以看清黑影輪廓。

齊鶯兒略鬆了口氣。那影子身形巨大卻四腳著地,而傳聞中的野人則是直立行走宛如人形。

黑影飛快靠近,只有三五丈遠時,也看得更清楚了,原來是頭體型碩大的野豬。野豬通常是不會主動襲人的,只有自身安全受到威脅,或是飢餓難忍需要奪食的時候才會不顧一切。大約是齊鶯兒隨身所帶乾糧,被它嗅出了氣味,才從河崖間竄出。

齊鶯兒勃然大怒,跳起身一聲嬌叱:“畜生,連你也敢來欺負本姑娘?”從口中取下短刀,右手一揚,箭一般射出,“撲哧……”端端正正插進了野豬左眼。

野豬吃痛怒嚎一聲,繼續向前撲來。齊鶯兒恰有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舞起鴛鴦劍略一側身,避過野豬來勢,順手一劍刺出,正中野豬右肩,巨大的衝力,把齊鶯兒帶得連退幾步。

野豬衝出兩丈外才停下,回頭怒目而視,半晌後發出“嗷……”一聲嚎叫,扭轉身竄進崖下暗處林中去了。

齊鶯兒也嚇得腳掱手軟,心中怦怦直跳,喘息良久還心有餘悸,忙提起雙劍尋找回去的路經。

前面是波濤洶湧的河水,背後和下游方向是懸崖峭壁,唯上游一側河崖稍矮,也得有數十丈,樹木荊棘黑森森一片,看不清哪裡有路,不知自己先前是如何下來的,也不記得劉順他們從哪裡上去的。

四周走了一遭,無法尋得去路,密林深處又不知匿藏著什麼兇猛野獸,齊鶯兒不敢靠近,甚至連先前亂石堆也不敢去了,心道離那黑森森的河崖密林越遠越好,只好去到水邊,看著滔滔江水,天明再做打算。

終於等到東方發白,四周山形漸漸清晰起來。

在河水中洗了把臉,齊鶯兒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心下絕不相信義兄會被河水捲走。細細回想起來,昨日裡有些埡口可以順河崖下到谷底的,當時情急只從河崖上往下游追趕,並未下去細看,是不是有些遺漏?

主意一定,便顧不得有路沒路,除非是絕壁擋道,一概順著河崖邊攀爬,走一路尋一路,尋一路哭一路,一個埡口一個埡口下到谷底,依次往上游找去。

上下三四次河谷,又來到一處埡口,往下一看,倒是有條正經小路可以下到谷底,無數圓木堆放在沙壩,有個老者坐在木料堆上,木然望著前面的河水。

不用說那便是回水灣了,那老者正是譚三叔。

齊鶯兒順著小路,連走帶滑,下到河灘,急匆匆衝譚三叔抱拳行禮,問道:“這位大叔,您可曾看見個穿著紫色長衫的年輕人,或許還有一匹大白馬,從上游漂下來?”

譚三叔一看,眼前這位姑娘,手上臉上到處是荊棘劃過的血印,滿頭秀髮散亂披在肩上,衣袖褲腳撕得零零碎碎,腰間卻又掛著雙劍,說話還是外地口音,一時不知深淺,便答道:“不曾看見。”

恰在此時,崖壁腳下傳來一聲馬嘶。

齊鶯兒粉臉一變,“刷”的拔出鴛鴦劍。

這些日子齊鶯兒與覃聲鸞朝夕相處,‘銀狐’對她也十分熟悉。齊鶯兒在河灘與譚三叔問話時,以那白馬的靈性早已識得聲音,似見主人一般,立即嘶叫起來。

“敢在姑奶奶面前撒謊,走。”齊鶯兒嬌叱一聲,右手執劍架在譚三叔頸項上,左手推搡著循聲來到石壁下,喝道:“開啟。”

譚三叔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雙腳早已嚇得發軟,只好揭開竹蓆,石壁洞口立現。

齊鶯兒一腳蹬開圓木,扯著譚三叔就往洞口裡面闖。

藉著洞口透進的光亮,看到白馬“銀狐”被拴在巖洞盡頭一根石柱上,如見親人般對著自己不停低鳴。

“問你打聽個人,你支支吾吾沒看見,快說,這馬從何而來?”齊鶯兒面若寒霜,手上一緊,疼得譚三叔只咧牙。

“哎喲……姑娘繞了我吧。這白馬順水漂來在前面沙壩上,小老兒我一時貪心就撿了藏在洞中,想日後遇到適合的買主換幾個酒錢,您說的那個人,小老兒真的沒見過啊。”譚三叔連聲求饒。

齊鶯兒不知對方所言真假,一時無語,眼睛往洞裡四處巡視,無意間落在馬蹄旁邊地上,卻看見一片帶血的稻草,心中一驚,劍尖直抵譚三叔胸前,怒目逼視,喝問道:“地上血跡何來?再不說實話,休怪本姑娘刀劍無情!”

“這……你殺了我吧。”譚三叔見地上血跡被發現,知道無法掩飾,橫下心雙眼一閉:“我真不知覃公子去向。”

“此地無銀三百兩,你如何知道本姑娘要找的是覃公子?”齊鶯兒脫口而出,隨之卻心中一動,既然對方稱哥哥為覃公子,看來多半是友非敵。當下忙把鴛鴦劍收起,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聽老人家口氣,定是認得覃公子的。不瞞老人家,小女子是覃公子的妹妹,在這沿河上下找了哥哥一夜,適才見到哥哥坐騎,一時心急多有得罪,還望老人家見諒,告知小女子實情。”

“啊呀,嚇死我了。”譚三叔一屁股坐在身後石塊上,喘著粗氣反覆打量齊鶯兒,見她滿身劃傷的痕跡,眼中流露出的關切之情,應該所言不虛,這才說道:“姑娘怎不早說,我以為是覃公子仇家尋來了呢。姑娘放心吧,你哥沒有死,確實被我所救,也在這洞裡待過,只是……”

齊鶯兒聽見這話,雙腿一曲跪在地上:“多謝老人家救我哥哥,小女子給你磕頭了。還望老人家告知,我哥現在去了哪裡?”

“你哥真是福大命大,和那小隨從向臘生,居然被白馬馱著,順水飄到了我這扎排的回水灣。覃公子與我侄兒譚二是結義兄弟,當初就是在這沙壩上磕頭的,所以我自然認得。一見他二人身負重傷,趕緊將他們連人帶馬藏進石洞中,又急去把譚二找來幫忙。”譚三叔一口氣把前後經過道出,嘆了口氣,說道:“只是,覃公子身上傷勢太過沉重,這裡無醫無藥,又怕被仇家沿河找來,譚二幾人便連夜將他抬回家中去了,也不知道現在情形如何。”

譚二之事,齊鶯兒曾聽覃聲鸞說起過的,急忙問道:“可是去了百草寨?請老人家告知譚二哥家方位,我這就趕過去。”

“百草寨雖說不上是龍潭虎穴,但寨中道路複雜又佈滿機關陷阱,外人進到寨裡東南西北都分辨不清,何況你一個姑娘家家,若是遇上幾個膽大妄為,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只怕還會生出其他事端。”譚三叔搖搖頭,站起身說道:“河崖邊有小路可到百草寨,路是難走些但近了許多,又可避開他人耳目。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覃公子,就陪你走一趟。”

譚三叔找了件藍布短褂,又隨手拿起頂斗笠,遞給齊鶯兒,說道:“姑娘家家滿身血跡,被人看見終是惹眼,將就遮掩一下吧。”

齊鶯兒道謝接過,將一頭秀髮塞進斗笠,拉低帽簷遮住半截粉面,那件短褂穿在身上寬鬆無比,正好將染紅血跡的上衣遮蓋,再把褲管挽起,活脫脫便成了個山裡後生。

譚三叔熟悉道路地形,沿途容易遇上行人或是容易顯露行跡的地方,都能提前預判,稍有動靜便急忙隱身到亂石背後或荊棘叢中。

途中遇到過兩撥教中兄弟。齊鶯兒認為昨夜眾人搜救未盡全力,心中有氣,譚三叔往旁邊一閃,便也跟著隱藏,並不現身聯絡。

譚三叔原本就是百草寨人,為了方便扎排,才搬到回水灣河崖上居住,百草寨裡的人大都認識,知道他是譚二哥的三叔,偶爾有人打個招呼:“三叔回來了?”並沒有人盤問。

不多時到了譚二家。狗娃子在門外望風,看見譚三叔帶著個陌生人前來,正要盤問,齊鶯兒已經一閃身進了屋。

狗娃子在後面急喊道:“哎……你是誰啊,怎麼在別人家裡亂闖?”緊跟著趕進門去,一把將齊鶯兒斗笠扯下,滿頭秀髮頓時散落開來。

見是個美豔無比的姑娘,狗娃子一愣,不便再伸手阻攔。

側面房中數人正在低聲說話。向臘生站在床邊,聽見狗娃子喝聲,隔著虛掩的房門往外看,一見是齊鶯兒,如遇救星,心中著急出來迎接,但才一邁步卻疼得只咧嘴,趕緊對外面狗娃子喊道:“自己人。”接著兩眼淚水就下來了:“齊姑娘,你可算是來了,公子……”

齊鶯兒闖進裡屋,只見覃聲鸞在靠牆床上直挺挺躺著,一動不動,一個精壯漢子坐在床頭,端著個藥碗,正手忙腳亂給覃聲鸞喂藥。

“哥……”齊鶯兒奔到床前,伏在覃聲鸞身上失聲痛哭。

譚二聽見齊鶯兒叫哥哥,起身放下藥碗,說道:“姑娘先不要哭,你哥哥乃是重傷昏迷不醒,我這裡已經熬好老山參,餵過之後馬上就去抓藥來。只是,你哥牙關緊咬,這參湯半天都喂不進去,如何是好?”

齊鶯兒這才發現,覃聲鸞與一身血跡的向臘生大不相同,渾身並無明顯外傷,但雙眼緊閉臉色刷白,鼻息似有還無。身邊那漢子定然就是譚二哥了,此時正急得搓腳捻手。

“我來試試。”齊鶯兒取過參湯,左手捏著覃聲鸞鼻子,右手端藥碗湊近覃聲鸞嘴邊,但參湯只順著嘴巴往下流,如此三番五次,仍然沒有點滴湯藥入口。

齊鶯兒一時也手足無措,突然,一咬牙說道:“這位是譚二哥麼?麻煩你先出去,臘生,你們也都到外面等候。”

譚二不明就裡,但向臘生對齊姑娘深信不疑,相信她定有自己打算,忙說道:“我們都出去吧。”把手搭在譚二肩上,與譚三叔一起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坐在床邊,齊鶯兒又猶豫片刻,終於一俯身,左手將覃聲鸞攬起,斜靠在懷中,右手端起參湯,自己先喝一口,再把紅唇緊貼在覃聲鸞嘴上,用舌頭撬開覃聲鸞嘴唇,兩對嘴唇貼得嚴嚴實實,將自己口中參湯緩緩度進覃聲鸞口中。

覃聲鸞喉結上下幾動,那口湯藥已是嚥下了。齊鶯兒急忙如法炮製,源源不斷地將參湯喂進覃聲鸞嘴裡。

慢慢地,覃聲鸞竟然配合起來,牙關不再緊咬,舌頭主動微微伸出,似在找尋什麼,偶爾與齊鶯兒舌頭相遇,便如磁鐵般粘在一起,再也不願分開。

齊鶯兒渾身一顫,嚇得花容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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