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藥泉(1 / 1)
“哈哈……既已認輸,今日便饒你一回,來日再比。”白髮老者拿起火鉗,“邦邦邦”敲了幾下,這才回頭看向二人,說道:“哎喲,看來你們這一路吃過不少苦頭,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還劃出了血撲稜子……來來來,先吃點東西。”說罷往鼎鍋一指。
鍋裡“咕嘟咕嘟”不知煮著什麼食物,香噴噴熱騰騰。
從早上到現在粒米未進,不說還好,老者這一說倒真是餓了。
“長者賜不可辭,辭之不恭。多謝老爺爺。”馮秋雲謝過一聲,徑直去旁邊木架子上取下碗筷,先盛起一碗,恭恭敬敬遞到老者手中,再與冬梅一人盛上一碗。
鼎鍋裡全是些不知名根根草草,入口奇香無比,遠勝平日裡馮家廚下那些大魚大肉。
馮秋雲連吃了兩碗,突覺老者笑吟吟看著,臉一紅放下碗筷,尷尬地笑笑,說道:“冒昧打攪老爺爺了,您貴姓?怎會獨自住在這荒山野嶺?”
老者呵呵笑道:“無妨,必是有緣才得相見。老漢兒孤身一人住在這裡,巴不得有人到訪呢,至於姓什麼叫什麼,為什麼住在這裡,自己都忘記了,不說也罷,即如適才叫我老爺爺,亦無不可。你們此來何事?”
“不瞞老爺爺,在下有一朋友,受了重傷,據說只有飛虎屎才能助他復原,否則非死即殘。”馮秋雲見老者不願告知身份來歷,便不再打聽,直接問道:“傳聞這旁邊照京巖有飛虎出沒,老爺爺您住在這裡,定然知之甚詳,不知怎樣才能取得飛虎屎?”
“原來如此,你算是問對了人。飛虎屎是有的,也的確是神藥。”老者點點頭道:“不知傷者是你何人?”
“這個……”馮秋雲躊躇半晌,心一橫摘下頭帕,露出一頭秀髮:“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小女子姓馮名秋雲,家住官店口街市,傷者乃是小女子的未婚夫君。”
“哈哈……妹娃兒還算誠實。其實,第一眼看見你,老漢兒便已知道你倆是女娃兒,也明白你要救的定然是你十分在意之人。”老者說完哈哈大笑,隨即正色道:“不過,你也許有所不知,那飛虎洞穴在照京巖半腰,上下都是溜光水滑的明巖,飛虎又無比兇狠,尋寶者可謂百無一生,不知多少人葬身照京巖下。你真要去?”
“是的,只要巖間有那東西,不管多難多險,我一定要找回去。”馮秋雲回道。
“既然你有這心,老漢兒就幫幫你。”老者沉吟片刻,似是下了決心,說道:“今日天色不早,老漢兒我還得做些準備,你們明日再來,我陪你去冒險找藥。但醜話說在前頭,照京巖上取藥危險萬分,能不能回得來全憑造化,若是喪生於萬丈絕壁之下,須怪我不得,你們今日回去,可想仔細一些,若是不改初衷,明日便早些過來。”
“不用想了。秋雲先在這裡謝過老爺爺,明兒一準隨您去找藥。”說罷與冬梅向老者告辭。
“慢著。”老者突然叫住二人,說道:“大概你們是瞞著家人出來的,下去之後,在茅草路到達巖下山道處,有一眼山泉,把臉上手上洗洗乾淨再走。”
馮秋雲與冬梅滿口答應。
來時已經走過一遍,剛剛清理過了草徑上的荊棘,又是下山不用攀爬,因此快了很多。
巖下小路旁,果真看見一眼山泉。馮秋雲與冬梅對望一眼,心下狐疑,剛剛尋路上來時看得仔細,哪有山泉?
冬梅正要說話,馮秋雲做個手勢攔住,取出絲帕,就於泉水中清洗起來,冬梅見狀,也洗了幾把。
看看太陽偏西,冬梅一陣焦急,這巖下道路,只怕太陽一落山就更加危險了,摸黑回去可不是好玩的,於是連連催促小姐快走。
兩人一陣疾行,直到穿過照京巖底,心中才稍稍踏實。
冬梅突然說道:“巧了,適才只顧腳下,沒有在意,怎麼好像腰也不酸,腳也不疼了,小姐你呢?”
馮秋雲回頭一看,更是驚奇,一把抓住冬梅的手:“你臉上手上先前的傷呢?”
冬梅自己一看手上,滑落山下和上山時荊棘劃破的血印兒,全然不見,再看小姐,臉上手上身上,也沒了一絲傷痕,不禁興奮驚叫:“小姐,你也沒得傷痕了。”
“看來,這照京巖有神藥是真的,就那一眼泉水,便能把我們的傷痕洗掉。”馮秋雲驚喜不已,忽又正色道:“冬梅,今日之事對哪個都不要說,明兒你怕危險可以不來,但你若多嘴讓我爹媽曉得,害我也來不成了,我絕不輕饒。”
“小姐都不怕,難不成冬梅的命比小姐還金貴?陪你便是。”冬梅噘著嘴回道:“人家不過是擔心小姐安危,才有些顧忌,值得這麼說我?”
馮秋雲笑道:“這才像話嘛,我們兩個肯定是一條心,我就不信你不關心覃嘎哥哥。”
馮秋雲本意是說,覃聲鸞那麼英俊瀟灑,又是自己的朋友,冬梅理所當然應該關心。
貼身丫頭通常是隨著小姐陪嫁的,只要丫頭玲瓏乖巧,又對小姐忠心耿耿,日後多半就成了小姐夫婿之人,運氣好的,還能得個偏房的名分。大小姐馮秋雨的丫頭翠蘭,便陪嫁去了豬耳河羅家。因而,小姐夫婿的一切,說起來也是與丫頭有莫大關係的,丫頭為小姐夫婿盡心盡力,也是理所當然。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冬梅以為小姐在調侃自己,臉一紅心裡發慌,卻未敢吱聲。
回到馮家大院,趁著老爺夫人不注意,溜回閨房換好衣服,正好趕上吃夜飯。馮秋雲按時回到家中,身上也無其他異樣,馮老爺在飯桌上只問了些覃公子傷勢進展之類,便各自歇息,一夜無話。
五更天不到,馮秋雲便醒了,在床上胡思亂想。
今日一去,結局難以預料,可能天遂人願,僥倖取得神藥,幫助覃嘎哥哥治癒重傷,也可能不成功,葬身巖底,飛虎啄下又添一縷冤魂。縱然千難萬險,去是肯定要去的,但若有去無回,將再也見不到疼愛自己的年邁爹媽,再也見不到魂牽夢縈的覃嘎哥哥……思前想後,不禁淚流滿面。
冬梅的小床與小姐大床之間只隔了道屏風,覺著小姐那邊有些動靜,趕緊過來。
此時屋內還是漆黑一團,看不清床上情形,只聽見馮秋雲低低抽泣中幾聲嘆息,便輕聲叫道:“小姐,小姐,何事傷心嘆息,又操心覃公子傷勢了?”
馮秋雲故作鎮靜,如大夢初醒一般,說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適才夢見覃嘎哥哥受傷,忍不住傷心嘆息。什麼時辰了?”
“天還沒亮,估計才五更天吧。”冬梅道。
既然睡不著,冬梅也醒了,馮秋雲吩咐道:“天也快亮了,我們便早去早回吧。”
兩人簡單梳洗,依舊換上男裝,悄無聲息出得閨房。
經過老爺老夫人臥室門前,馮秋雲停住了,往屋內凝視片刻,突然玉腿一曲,“撲通”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冬梅心中大驚,小姐必是知道今日此去兇險異常,已抱定了訣別之心,不覺鼻子一酸,暗中湧出淚來,也跟著磕了三個頭。
兩人從後院側門溜出,東方天際剛現魚肚白便趕到了茅屋,白髮老者早已在門前等候。
馮秋雲上前行禮:“老爺爺,您可比我們還早哇,今兒若能取到神藥活著回來,小女子日後定當報您大恩。”
“老漢兒倒不圖你報答。”白髮老者搖搖頭,指著門邊一堆繩子說道:“這個繩子,叫做‘鐵紅’,是山崖上一種老山藤,放在水中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經千百次錘擊敲打,抽取其中精華編成,質地柔軟卻有如精鋼,十分結實,飛虎要啄斷它也得費一番功夫。等會上到巖頂,一頭繞在大樹上,一頭捆在你腰間,慢慢放你下去,若能在飛虎啄斷鐵紅前取得神藥返回巖頂,方能能撿回性命。”
“多謝您老想得周全。”
“且慢謝我,此行害了你也未可知。”白髮老者冷冷說罷,背上裝著藥鋤、鐮刀的揹簍,扭頭便走。
馮秋雲忙回頭招呼冬梅,兩人抬上繩子,跟在老者身後。
茅草屋後愈加陡峭,那“鐵紅”總有三五十斤,抬在肩上更是步履艱難。但那老者似是走慣的,在亂石荊棘中左晃右晃已去多遠,馮秋雲二人費盡全力仍難跟上,老者時不時停下等候一陣。
近半個時辰,終於爬上山頂,再在林間穿行一陣,到了照京巖前。
此時日上三竿,陽光正耀眼,冬梅不覺一陣眩暈,扶住棵樹向巖下看去,一聲驚呼:“哎呀,我的媽!”
這一看,冬梅嚇得魂飛天外,驚呼中將“鐵紅”丟開,兩眼一閉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樹幹,不敢動彈。
只見腳下巖前雲霧繚繞如絮棉翻滾,一望無垠直到天際,遠近只有無數山尖露出雲霧,千山朝拜般屈服在照京巖下。這倒也罷,偏偏雲霧未將巖下遮蓋嚴實,一陣晨風吹過,將霧海掀開幾個窟窿,河谷中景物依稀可辨,看那房屋只有核桃大小,路上行人宛如螻蟻。
“妹娃兒,你還要下去麼?”白髮老者在旁問道。
“小姐,嚇死個人的,千萬不能下去啊。”冬梅見小姐沒說話,慢慢睜開眼挪過身來,扯著秋雲哭喊道:“若是今日一定要死一個,小姐你在上面別動,冬梅替你下去好了。”
馮秋雲呆立半晌,一咬牙甩開冬梅,先接過老者的揹簍背在肩上,再拉過“鐵紅”,一端綁在腰間,說道:“老爺爺,勞煩您一會幫我慢慢放下繩子。”
“哈哈……既然你心意已決,老漢兒便成全你。”
那老者幾聲大笑,突然刮來一陣狂風,頓時眼前濃霧瀰漫難見人影,馮秋雲背後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身子前傾如斷線風箏一般,從照京巖上摔落下去……
耳畔風聲呼呼,身子飛快往下墜落,一顆心也墜向了無底深淵,十幾年來的經歷和親人面孔在腦海裡迅速閃現……馮秋雲不敢睜眼,心中卻瞬間千迴百轉,再過得片刻,這一切都將煙消雲散不復存在,自己恐怕已經葬身照京巖下。
正胡思亂想間,下墜之勢一緩,身子輕飄飄空蕩蕩,腳下似實還虛,踩上了什麼東西。
這是到了哪裡,莫非已經踏上了奈何橋?馮秋雲不禁悲從中來:“爹、媽,原諒秋雲不孝,覃嘎哥哥,來世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