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醒眼看醉觀世界(1 / 1)
覃聲鸞嘆道:“秋雲,你冒險去照京巖求藥,我真不知道是該謝你還是要怪你。”
“嘻嘻……我可沒想要你謝我,自然,也不想你怪我。看在你重傷痊癒的份上,不用謝也不要怪,就算是功過相抵不獎不罰吧。”馮秋雲吐了下舌頭,伸出雙手把覃聲鸞扶起。
覃聲鸞一抬身,恰與馮秋雲雙手在握四目相對,彼此呼吸可聞,那縷熟悉的幽香沁入鼻息,只覺心神一蕩,不由自主地將馮秋雲攬入懷中,在耳邊輕聲說道:“你受苦了,今後萬萬不可再做傻事。”
馮秋雲順勢將頭靠在覃聲鸞肩上,雙眼微閉,口中喃喃道:“秋雲心甘情願。”連日來心中所有委屈一掃而空,只求時間不再流淌,兩人永遠似這般相依相擁,即便當日在照京巖丟了性命,也無怨無悔。
良久,覃聲鸞替馮秋雲捋一捋秀髮,扶在椅子上坐下,問道:“據說尋那飛虎屎之人,都是有去無回百無一生,所以當日我才不許殷正軒再提此事。秋雲,你是費了多大周折才取到的?”
馮秋雲臉上紅暈未退,莞爾一笑:“算了,事情都已過去不說也罷,總之秋雲還活生生坐在這裡不是?”
“不是我要深究,實在是這裡面透著蹊蹺。還是把前後經過說給我聽聽吧,越細越好。”覃聲鸞搖搖頭,心底著實奇怪,以馮秋雲的身手,實難下到照京巖絕壁之中,何況還要躲避那飛虎的利爪鋼啄。
馮秋雲推脫不過,只得將那日回家之後,向父親打聽到飛虎屎傳聞,再到後來找尋飛虎屎的過程,細細道來,直說到捆好“鐵紅”飛身下巖,卻又被白髮老者拉扯上來,把家中陳年留存的神藥相贈……覃聲鸞聽得心驚膽戰,良久才長吁口氣:“萬幸,萬幸。”
“總算是有驚無險,但能夠幫助聲鸞哥哥復原身體,值了。”馮秋雲倒過來笑著安慰覃聲鸞。
覃聲鸞想了想,突然說道:“秋雲,那老者不僅對你有贈藥之義,更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們備些禮物,前去拜謝一番吧。”
“好唦,這幾日聲鸞哥哥傷勢也已康復,秋雲正想去謝謝那老爺爺呢。”馮秋雲忙不迭贊同,問道:“只是照京巖下山道險峻,巖旁上山之路更是艱難,你大病初癒,能不能走得那山路?”
“難怪世間傳得神乎其神,飛虎屎的確是稀世之寶,這幾天不僅傷勢完全復原,甚至感覺內力異常充沛,若再遇譚飛龍那樣的高手,也絲毫不懼了。”覃聲鸞笑道。他卻不知,除了飛虎屎之效,還得了蛇仙數十年修為,功力自然突飛猛進一日千里。
見覃聲鸞已經康復,馮秋雲也想陪他出去走走,便說道:“既如此,今兒天色尚早,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去吧。”
前些日子覃聲鸞重傷,武魁張羅漢一眾頭領四處蒐羅,只要是滋補藥材,也不管有用無用,都尋來送到大營,名貴東西自然不少,覃聲鸞親自挑選幾樣備做禮物,無非是靈芝麝香虎骨天麻之類。
兩人沒有驚動他人,悄悄下了營盤嶺。
此番再到照京巖,馮秋雲心情與前兩次大不相同,左側青山悠悠,右側碧水滔滔,身旁情郎呵護,世間萬般美好不過如此。
一路雀躍前行,風光無限,只嫌路短。不覺間便已穿過照京巖。
馮秋雲指著下方,笑道:“那日在此落下,多虧了那根花櫟樹。樹兒樹兒,小女子在此有禮了。”說罷,像模像樣對坎下道了個萬福。
覃聲鸞不看則已,一看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花櫟樹前兩三尺,便是陡峭河崖,河谷中巨浪翻滾亂石林立,如若沒能在那樹上停住,那麼今日……即便是覃聲鸞藝高人膽大,也看得心驚肉跳,一陣陣後怕。
馮秋雲把覃聲鸞一牽:“走吧,前面不遠,有條小路上山。”
上山之處有棵碗口粗的馬桑樹,山泉湧出在路旁積成個小水塘。兩人前行走過一兩裡,找到地方,馮秋雲分開路旁茅草藤蔓引路上山。覃聲鸞一把拉住“我來。”拔出短刀,搶在前面開路。
相比之前,上山容易了很多,覃聲鸞身輕體健,隨手將攔路荊棘挑向一邊,遇有陡坎,一個縱身便已上去,返身再將馮秋雲扯起,或是把馮秋雲託舉起來順勢往上一送,自己再縱躍而上,全不似當初與冬梅上山那麼艱難。
然而,上山路徑彷彿長了許多,馮秋雲卻沒在意,只顧在林中穿行。不知過走過了多遠,突然,面前不再那麼陡峭,叢林間隙中已能看到遠處藍天,原來不知不覺中兩人已經爬到山頂。
馮秋雲一臉茫然:“耶,半山裡那間茅屋呢?”
“或許是上山後路徑走岔了吧?”覃聲鸞安慰道:“沒事,我們先去巖上看看,回去時再仔細尋找便是。”
往左側過去不遠,便是照京巖之巔。兩人來到當初懸索下巖之處,那捆“鐵紅”還堆在樹下。
馮秋雲撿起繩索頭,想起那日之艱辛,不禁眼眶一紅道:“當日若不是老爺爺突然改變主意,秋雲不知今日還能不能站在這裡。”
覃聲鸞一把擁住秋雲,幽幽說道:“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即便是救得我的性命又有何用?只怕我也不會獨活。”
“不許瞎說。”馮秋雲忽然凝望崖前:“聲鸞哥哥,你看。”
時近傍晚,天空中雲彩漸遠漸厚,被夕陽染出的晚霞,亦是漸遠漸濃,直到天邊成了血紅一片,西墜紅日被幾團亂雲簇擁,反而呈現一抹灰暗,萬道金光從雲團間灑下,將遠近山川照得五彩斑斕,晚霞與山巒在天際相接,似乎觸手可及。
近處崖下伍家河谷,幾縷若有似無的炊煙,在農舍上方裊繞;牽牛荷鋤的農夫慢悠悠走在田埂,顯得寧靜安逸;一群背腳子正在通往官店口的山道上挪動,陣陣酣暢的吆喝隱約可聞;一頭蒼鷹在照京巖前上下盤旋,突然發出聲淒厲呼哨,嚇得三五隻山羊在半山亂石叢中奔走躲藏……
好一幅夕陽照京圖。
覃聲鸞看得呆了,不禁生出醒眼看醉的感覺。
芸芸眾生往來奔波,與那山羊蒼鷹何異?無外乎為了一口食物裹腹。世間功名利祿爭鬥廝殺,在這壯美天地面前,實在是微不足道。百十年後山河依舊,可那農夫在哪裡,背腳子在哪裡?便是那幾只山羊,今日被蒼鷹擄去又如何?不過是少看幾次日落罷了,蒼鷹也僅僅充得數日之飢,來日終究歸於塵土。
突然懷念起夾椅灣的縷縷炊煙,可如今覃家屋場化為灰燼,母親早已不在,關口一戰自己也不啻兩世為人。
師父凌蕭子,此刻是否正在梁山之巔看這晚霞千里?在他眼中,我等是否也和蒼鷹山羊一般,不過是山河之間一抹匆匆而逝的風景?難怪師父在行走江湖數十年後,能夠大徹大悟,放下恩怨與世無爭,潛心向道修身養性。
“聲鸞哥哥,發什麼呆呢?”馮秋雲不知覃聲鸞在想什麼,問道。
“沒什麼,這照京巖上看日落,當真是個絕佳場所。”覃聲鸞一愣,隨即說道:“走吧,下山找到茅屋,拜謝那位老人家。”
兩人下山,依然一無所獲,不知不覺又已回到崖下小路上,再抬頭看那山腰,只有雲霧繚繞,哪有半間茅屋?馬桑樹旁,就連那灣泉水,也已不見蹤跡。
馮秋雲一時目瞪口呆,見覃聲鸞滿臉疑問望著自己,急得粉臉通紅辯解:“聲鸞哥哥,秋雲可沒撒謊,半山真的有茅屋,就是從這顆馬桑樹旁上去的,只是現在茅屋看不到,就連泉水都已不見,真是撞到鬼了!”
覃聲鸞笑道:“莫急,怎會不相信你呢?那日擔驚受怕睏乏不堪,急切間記錯位置也是可能的,你只管放心,既然在這山中,總會找到。”
“如此明顯的標記,怎會記錯?”馮秋雲再帶著覃聲鸞沿著小道往前,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著,突然想起來老者的話,說道:“對了,白髮老爺爺曾說,我和我要救之人,與他都有淵源,還說不要再來找他,日後有緣自會再見的。”
“哦?”覃聲鸞沉思許久,突然一拍腦門:“原來是這樣。”說完拉起馮秋雲便往回走。
在剛才上山分路的位置,找到那根粗壯的馬桑樹。
覃聲鸞跳上坎去,將帶來的禮物掛在馬桑樹後,再回到路上,對著照京巖雙膝跪下,氣沉丹田朗聲說道:“佘老前輩,您數次拯救秋雲於危難,又慷慨贈藥助晚輩療傷,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在此磕頭拜謝,也替我二叔覃佳耀給您問安。”
馮秋雲不知何意,但見覃聲鸞跪下,也急忙雙腿一曲,跟著跪在覃聲鸞背後。
覃聲鸞那一聲問候,乃是運足丹田之氣發出,近處聽著並不高昂,但極具穿透力,照京巖間與腳下河谷蕩起陣陣回聲,驚起無數飛鳥。
良久,四面重歸平靜。
覃聲鸞見無人應答,便徑直磕了三個頭,再說道:“既然佘老前輩不願落入俗套,晚輩就此別過了。祝老人家身康體健,早成正果!”說罷,扯起馮秋雲扭頭就走。
馮秋雲正要問,覃聲鸞把手一搖:“切勿多言,走,回去。”一口氣穿過照京巖下。
到了稍許平闊的路上,馮秋雲甩手掙脫覃聲鸞,問道:“你不是說老爺爺和茅屋只要在山中,定然會找得到的嘛,怎麼突然不找了?你先口呼佘老前輩,對照京巖磕頭,之後一言不發說走就走,又是為何?”
覃聲鸞回頭望望照京巖,支支吾吾道:“既然老爺爺不肯相見,自有他不見的道理,何必強求呢?回去吧,此事不要再提,免得他人知道後,會打攪老人家清靜。”
馮秋雲卻不罷休,站在原地,不得究竟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