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馮翁獻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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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對岸有哨聲回應,再過不大時間,“吱呀……吱呀”撐過三條漁划子來。

“覃都督,五堡山南側便是新塘道場,返回官店口也不算繞道,務請各位兄弟一起去道場稍歇,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聊表心意吧。”王英拱手說道。

覃聲鸞略一沉吟,說道:“王兄弟,新塘道場畢竟尚未正式舉事,我們這許多人一去惹得雞鳴狗叫,對道場十分不利。這樣吧,覃某就帶身邊這三個小兄弟去道場討擾一番。”

說罷,吩咐張羅漢張大貴:“這一趟辛苦二位了。我與王英兄弟一見如故,去他道場小聚,你們帶其餘兄弟徑直回營吧。”

“嘿嘿,分內之責。都督不追究屬下擅自調兵之責便好。”張羅漢說道:“都督與王兄弟先請吧,過了新塘再無官府勢力,屬下與大貴在向家灣迎候都督。”

“是武魁授意的吧?”覃聲鸞哈哈一笑:“擅自調兵之事不怪你,回去後自會找武魁算賬。”說罷,與王英、馮秋雲幾人上船,先過渾水河,去了新塘道場。

危急時刻,覃聲鸞捨命救護自己,馮秋雲心中無比感動和溫暖,有情如此今生足矣!但心上人因此而負傷,卻又愧疚無比,只好極盡呵護,並把這份情記在心底。

江湖之事,在汪真人與父親閒聊中偶爾聽過一些,仗劍獨行快意恩仇行徑,馮秋雲充滿著驚奇和嚮往。此行雖然有驚無險,但那名活生生的兵勇,血淋淋倒在自己面前的場景,卻夢魘般揮之不去。

實在想不明白,彼此之間無冤無仇,為何要拼了命的廝殺?難道這就是江湖?馮秋雲暗道,若不是聲鸞哥哥身不由己,自己再也不想與江湖沾上一文銅錢的關係。

再過三天,便是八月十五。

營盤嶺上突然發出蓮花佛緣貼。

白連軍發出蓮花佛緣貼,邀請官店口鄉紳財主商賈大戶,八月十五上營盤嶺賞月。

官店口對中秋並不是很重視,但覃聲鸞對這漢家傳統卻是記得清楚,提前三天便發下帖子:“秉承彌勒未來佛旨意,天運大軍駐紮官店口,雖多行善舉造福桑梓,然畢竟叨擾鄉鄰,特在中秋備下薄酒答謝,軍民同樂共度佳節,並商保境安民之大計。”

白蓮軍一向做的都是殺富濟貧營生,今日居然宴請這一方鄉紳財主,大戶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此事還得從月前七月十二“月半節”說起。

當日馮秋雲先斬後奏跟隨覃聲鸞去了趟施州城,回家後輕描淡寫,說覃嘎哥哥只帶向臘生出門,自己和鶯兒姐姐都想去,於是提前路上等候之類經過,口中盡是些有趣好玩的,絕口不敢提及大鬧施州城之事。自然也少不得捱了馮老爺一頓訓斥,馮老夫人更是一連數落了幾天,最後還是馮老爺發話老夫人才作罷:“算了,去都去了,也沒出什麼事,此事便到此為止,今後若再這樣,定不輕饒。”

這天早飯時,馮老爺對馮秋雲說道:“自從覃公子景陽河受傷,還沒見過面,不知他康復的怎樣,爹也甚為關切。同時,目前白蓮軍與官府之間情勢如何,也想當面談論一下。明兒是七月十二,你姐姐和姐夫要回來過月半的,乾脆叫覃公子也過來吧。”

馮秋雲一聽喜出望外,飯碗一放雀躍起身,被老夫人把眼一瞪,嚇得吐下舌頭,輕移蓮步緩緩回到閨房,換好行裝與冬梅出門,一陣風似的去了營盤嶺大營。

覃聲鸞恰有事要與馮老爺商議,聽說馮老爺相邀,正中下懷。

次日午後,挑了些禮品湊成“四樣茶”,叫向臘生提著,去馮家大院過月半。齊鶯兒是覃聲鸞妹子,一併受邀同行。

當日是家宴,馮老爺夫婦及馮府三位少爺,三個嫂子和侄男侄女,姐姐馮秋雨與姐夫羅公子,只有覃聲鸞與齊鶯兒算是客人,日白談天熱熱鬧鬧,酒足飯飽賓主盡興,不必細表。

飯後,馮老夫人忙前忙後張羅,三個哥哥陪羅公子去客房玩“上大人”紙牌,嫂子們各帶孩子回到自己院落歇息,馮家姐妹與齊鶯兒一起到閨房說話,覃聲鸞則隨著馮老爺去了花廳。

花廳沒有旁人,馮老爺關心過覃聲鸞傷勢,又問了些白蓮軍與官府之間的戰事。覃聲鸞一一回答後,便默不作聲悶頭喝茶。

馮老爺見覃聲鸞少言寡語,神情憂鬱,不禁問道:“賢侄今兒言談全不似往日,有些心不在焉,莫非傷勢尚未完全康復,睏乏倦怠?”

覃聲鸞一愣,搖頭說:“謝大伯關心,傷勢早就痊癒了。”

馮老爺笑道:“那便是心中有事了。”

“這個……大伯,聲鸞確實有個為難之事,又不知如何開口。”

“但說無妨。”

覃聲鸞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我大軍進駐官店口以來,錢糧軍需主要來自三處,當初武魁攻下石鬥坪及打擊黃姓族人所得,老娃溝一戰大敗趙源生官軍的繳獲,再是宣恩過來時隨軍攜帶。但數月來,幾千人馬吃喝用度,傷亡兵勇醫治撫卹,流民百姓幫扶救濟,都是不小花銷。不瞞大伯,不出一月,營盤嶺便揭不開鍋了。”

“哦?這倒也是。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馮老爺不禁問道:“不知賢侄打算如何處之?”

覃聲鸞猶豫再三,說道:“前些日子,下面兄弟找到一些財主大戶攤派錢糧,那些大戶首先便問,馮家乃是十里八鄉第一大戶,他們出了多少?軍中弟兄回來說起,聲鸞無言以對。故而,此事毫無進展,不知如何是好。”

馮老爺聞言,深邃的雙眼直勾勾盯著覃聲鸞。

那日汪真人與覃聲鸞賭酒鬥法,以馮家納糧納款之事為注。馮老爺當時便想到,即便汪真人贏了,免去馮家錢糧,但仍會向其他大戶伸手,馮家豈不成了眾矢之的?因而,打賭之事並不熱心,最終不了了之。

良久,馮老爺說道:“其實,大伯心裡跟明鏡似的,賢侄進駐營盤嶺以來,未曾為難官店口一方的大戶人家,多半是因為馮家擋在前面,動我馮家賢侄於心不忍,不動馮家又難服眾。今日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便給賢侄交個底,大伯並非不通情理之人。

自古以來兵匪無異,官軍也好義軍也罷,不都是打到哪裡吃到哪裡麼?但凡有個尺度,給當地百姓留條生路,那便算仁義之師了。所以,即便是室而外人領軍進駐,一聲令下也得乖乖納錢納糧,況且賢侄與馮家向來交好,大伯更不會不知進退。只是……”

“有大伯這句話,聲鸞感激不盡。”覃聲鸞聞言急忙站起,深施一禮,說道:“大伯似是有難言之隱,儘管說來,聲鸞定不會使您為難。”

“那好,大伯便直言了。”馮老爺問道:“以賢侄之見,當今天下,是朝廷勢大還是白蓮軍勢大?”

覃聲鸞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覆。

馮老爺笑道:“有話直說,不必顧忌。”

“就眼前來說,無疑是朝廷勢大。”覃聲鸞說得十分坦誠,繼而又道:“不過,當今朝廷已經千瘡百孔,日暮西山大廈將傾,而我白蓮大軍上應天命,下順民心,如旭日初昇。假以時日,勢力此消彼長,白蓮軍自會蓋過朝廷,改朝換代乃大勢所趨。”

“既如此,大伯也說句實話。自從武魁武先鋒攻佔石鬥坪,官店口一帶大戶,早已惶惶不可終日。大家明白,想一毛不拔過上安生日子,那是痴人說夢。倒是因為馮家與賢侄的關係,數月來白蓮軍並未為難大家。相信這層緣由不只是馮家明瞭,許多大戶也都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大伯心底才越發不踏實。”馮老爺緩緩說道。

覃聲鸞忙問道:“這是為何?”

“關於納錢納糧之事,大伯心下糾結很久了,納也不是不納也不是。”馮老爺喝了口茶,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不瞞賢侄,當初黃七哥聯絡馮家,一起在石鬥坪抵抗白蓮大軍,大伯稱病作壁上觀,眾鄉紳已頗有微詞。此事倒也無妨,即便是當真理論起來,大可堅持稱病,其他意圖不過是別人揣測而已,並無憑據在手。”

“此事確實不足為慮。”覃聲鸞聽罷,沉吟片刻再問道:“大伯所慮何事?”

馮老爺再說道:“正如賢侄所言,目前朝廷勢力遠超白蓮軍。賢侄永駐官店口便罷,萬一哪天戰事吃緊需轉戰撤離,官店口自然又被官府掌握。今日馮家主動納糧納款,便坐實了與白蓮軍交好的傳言,那時豈不大禍臨頭?但若是馮家不帶這個頭,又不便對其他鄉紳大戶動手,賢侄難以服眾,且不說雲盤嶺上軍需難以維持,就是外人看起來,也不似白蓮軍行事風格。便會有人說,白蓮軍是看在馮家面上放過了眾鄉紳,大家都是討了馮家的好。因此,無論怎樣馮家都難脫干係。大伯年事已高,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秋雲兄妹年輕,馮氏一族家大業大,根基又全在官店口,大伯不敢遺禍子孫啊!”

此前只是在想,如何開口擺明自己處境,讓馮家帶頭慷慨解囊,以解營盤嶺之困。沒想到馮老爺還有這些顧慮,倒是大出意外。

覃聲鸞默然無語,半晌才說道:“白蓮軍初舉義旗,清廷樹大根深,聖教大業實難一蹴而就,其間難保會有反覆,馮家上下安危不得不有所顧忌,此事果真是左右為難。”

馮老爺兩眼盯著茶杯,似是自言自語般嘀咕道:“但話說回來,白蓮軍數千人馬踞守營盤嶺,人多勢眾一手遮天,馮家這個虼蚤又焉能頂得起被窩來?”

覃聲鸞何等聰明,聞言先是一愣,但瞬間便已明白,站起身來長施一禮,謝道:“大伯深明大義,實在令聲鸞敬佩之至。”

“倒也談不上大義。”馮老爺搖搖頭:“但願此舉既能解賢侄軍需之困,又能脫馮家通教之嫌。”

“只是,如此可能傷及馮家顏面。”

“大丈夫能屈能伸,與閤家老小身家性命相比,面子值得幾何?”

“多謝大伯指點迷津。”

“大伯什麼都沒說,何談指點?”

“是,是。”覃聲鸞與馮老爺對望一眼,會心大笑。

隔壁馮秋雲齊鶯兒聽見笑聲,一齊過來,一個問爹一個問哥,何事那麼開心,馮老爺支吾幾句,覃聲鸞也含笑敷衍。

迴轉營盤嶺,已經有了計劃。

次日一早,各路頭領到蓮花堂議事,覃聲鸞下令:“中秋之夜,宴請官店口鄉紳財主,軍民共度佳節,一併籌措糧草軍需。”

武魁幾人此前已為大軍用度發愁,但礙於馮家關係,派糧派款無從下手,只能暗暗著急,此時方知都督早有成竹在胸,自是放下心來,立馬著手籌備。

自白蓮軍進駐官店口,大戶們都是提心吊膽過日子。但數月來倒是風平浪靜,白蓮軍並未為難自己。對於黃姓滅門之事,便有人私下議論,定是幾家黃姓族人聯合起來抗拒白蓮軍,逼得武先鋒結義兄弟跳崖身亡,白蓮軍報仇洩憤所至。有些訊息靈通的大戶,則隱約知道是因為馮家的關係,白蓮軍才沒對鄉紳下手,心想只要有馮家那棵大樹,便能遮得蔭涼。

突然接到蓮花佛緣貼,大戶們平靜的心又驟然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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