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武魁發飆(1 / 1)
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躲得了初一未必躲得過十五,明知營盤嶺上宴請鄉紳,絕不是吃飯喝酒那麼簡單,但那些大戶還是得備些應景禮物,硬著頭皮前去。
太陽偏西時,陸陸續續到達營盤嶺山頂大營。
白蓮軍各處大營規制基本相似,大堂即為蓮花堂,正中懸掛巨大的蓮花徽記,蓮花堂前根據地勢或大或小闢有一片場壩,教務活動時是道場,軍務活動時則是校場。
武魁是接待總管,張大貴和殷正軒一旁協助。
張大貴熟悉當地風俗人情,便於溝通,又與不少財主相識,便帶人在營前校場邊迎接客人。
最先上山的是晏家老爺晏震乾。
也許是晏家遺傳,那晏震乾與他侄兒晏升一樣,身高八尺有餘,一雙手掌散開像蒲扇,說話嗡嗡有如洪鐘。身大力不虧,百餘斤的麻袋一手提一個健步如飛。
晏老爺身後跟著個店鋪夥計,挑著禮品擔子,一隻籮筐裝著豬蹄臘肉,一隻籮筐裝著精米掛麵,籮筐外各貼一個紅紙寫就的“晏”字。
晏家除了鄉下田產外,在官店口街市開有糧油商號,數年前張大貴曾帶人為他商號背過糧食。不過那時候的晏老爺,哪會把個背腳子放在眼裡,所以兩人僅僅認識,並無深交。
張大貴一抱拳:“晏老爺親自動步,當真是貴客。年把兩年沒見,您越發身康體健神采飛揚了。”
“哈哈……大貴兄弟,相識數年,卻不知你竟是天運大軍頭領,往日多有怠慢,禮數不周之處還要請你海涵。”晏老爺急忙抱拳躬身還禮,彎下身竟和張大貴一般高。
張大貴正要客氣幾句,校場坎下傳來說話聲:“晏家大叔,您已經先到了啊?”
晏震乾回頭一看,是馮家大少爺馮應龍,忙招手喊道:“哎喲,馮家世侄來了,快上來,我正在等你呢。”
馮應龍身後也是一名夥計,挑著一對大瓦缸,一邊裝著包穀老燒,一邊裝著菜油,外面同樣紅紙遮蓋,上面寫著大大的“馮”字。
馮應龍掌管馮記鹽茶商號,又是馮家長子,張大貴不敢怠慢,緊走幾步過去抱拳行禮相迎:“馮大掌櫃來了,勞您大駕,張大貴有失遠迎,見諒見諒。”
馮應龍笑著還禮:“家父日前偶感風寒,不能前來赴宴,還請軍中各位頭領不要責怪。”
“無妨無妨,馮家大掌櫃此來就已經很給面子了。兩位請先到營中稍歇。”張大貴把二人往蓮花堂請,心中竊笑,馮老爺真是會病,當初黃七哥去求援時據說就病了一回,前次都督大軍進駐官店口時又病了一回,今日營盤嶺宴請鄉紳還是病了。
不大時間,石樁坪徐財主和回春堂徐先生兄弟,八方客棧舒老闆,還有楊家、羅家、谷家、王家、李家等等先後到達,舒老闆本不屬大戶之列,但覃聲鸞念是舊交,特地請來相聚。各家大多是戶主當家人親自前來,再不濟也是長子代替。當然,各家所帶禮品也不相同,家大業大的如徐家羅家楊家,都有專人挑著擔子,家業相對小一些的,自己提著禮品盒子就來了,無非是茶葉點心之類。
殷正軒讀過私塾,說話斯文吊武,彬彬有禮,在蓮花堂內安排教勇登記禮品,招呼客人散座奉茶,時不時陪著客人聊幾句散白。
將近戌時,燈籠火把一齊點燃,把蓮花堂內外照得亮如白晝。
武魁登上堂前階梯,站在中堂主座太師椅前,拖長聲音吆喝道:“中秋月圓,軍民同樂,請各位貴客入席……”
鄉紳大戶一齊立起身來,卻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站在原處不敢挪動腳步。
原來,蓮花堂中擺了五張八仙桌,首席安在大堂正中蓮花徽記前臺階下,稍前兩側從裡向外各擺兩桌。那一眾鄉紳大戶,不知道自己該坐在哪裡合適,推三推四你謙我讓,誰也不敢坐在最上首那一桌。
其實,張三李四誰坐哪張桌子,營中按照家境厚薄名望高低,早有內定,殷正軒幾人隨著武魁吆喝聲,連拉帶請將各位財主大戶安排坐定。
馮家老大、晏老爺、徐財主等六家坐了首席,上席主位空著。首席一定,其他徐先生、羅家、楊家、谷家等依次就座,舒老闆坐在第五桌上,所有桌子上席那一方都空著,留給營盤嶺上的主人。
武魁清一清嗓子,再高呼道:“貴客已就坐,酒菜已上席,有請天運軍瓦崗新營覃大都督……”
覃聲鸞帶著鄭大友、向臘生和幾名護衛,從後堂轉了出來,眾鄉紳立刻起身肅立。
武魁把手一伸“請!”便退到一旁。
覃聲鸞站在臺階上輕咳一聲,抱拳衝堂下作了個羅圈揖,再朗聲說道:“各位鄉賢,天運大軍進駐官店口數月,軍民和睦相處,百姓安居樂業。承蒙諸位抬愛,對我軍關照有加,今日正值中秋佳節,邀請各位在此小聚,略表覃某一番心意。”
說罷下到首席主位,端起酒盅:“來來來,覃某代表全軍將士,先敬各位鄉賢一杯,望各位不拘禮數,放開暢飲盡興而歸。”
晏震乾端起酒杯,對堂下眾人一邀,高聲說道:“天運大軍進駐官店口,軍紀嚴明秋毫無犯,使我等免受流寇山匪襲擾,實為桑梓之幸,這一方百姓莫不額首稱慶……我等敬覃大都督。”
眾人一齊舉杯:“敬覃大都督……”
覃聲鸞在首桌上席,武魁、張羅漢在二三桌上席,都是獨坐一方,劉順與張大貴、殷正軒與鄭大友分別在四、五兩桌主座。但張大貴與殷正軒只敬了杯酒,便離座前後照應。齊鶯兒是女兒身,不喜拋頭露面,只在伙房忙進忙出,催辦菜餚。
酒過三巡,武魁離席,再立於堂前階上,朗聲說道:“各位鄉紳賢達,趁著喝酒不多,還有點小事要與大家商量,待辦完正事,再與大家一醉方休。”
堂下頓時安靜,武魁把手一招,殷正軒上前呈上一紙文書。
“天運大軍進駐官店口,保境安民,使百姓免受官府盤剝和搶犯流寇禍害,方圓百里秩序井然。我們覃大都督宅心仁厚,不忍打攪諸位鄉賢,正如適才晏老爺所說,數月來對百姓秋毫無犯。”武魁掃視堂下一眼,繼續說道:“但是,營中數千將士不能不吃不喝,負傷兄弟不能不醫不治。這一陣子,我軍中管事兄弟們,已經將各家大戶地租所得糧食、生意所賺盈利瞭解清楚,還望各位鄉賢慷慨相助。”
武魁此言一出,各位財主暗暗叫苦,果不出所料,今兒便是鴻門宴,納糧納款才是正題。
有人大起膽子問道:“不知按照什麼標準派捐?”
“問得好。白蓮聖教倡導天下公平,所以天運軍治下無田無產的百姓是不用納糧捐款的,只請財主大戶們把富裕部分獻出,以豐補歉,建成人人有衣穿有飯吃,個個安居樂業的白陽世界。但覃大都督體恤民情,深知各位創業不易守業艱辛,並不要求將富裕錢糧全部捐獻。由此確定,所有鄉紳大戶留足自用之外,商戶按照年收益五成,地主按照年地租五成奉獻。”武魁揚一下手中文書,再說道:“軍中已按各位家境收入狀況,列出納糧捐款清單,各位可有異議?”
“什麼,要捐出五成?”大戶們的心如墜冰窟,不敢說話,不約而同往首桌看去。
早知這頓酒席不是白吃的,多半是要出點汗才行,沒想到竟是一年淨收益的一半,這哪裡是出汗,簡直是要出血啊。
石樁坪徐老爺與覃聲鸞有過交道,還得過覃聲鸞助他遮掩私闖哨卡的人情,不便多說,只顧低著頭吃菜。其他幾戶則把眼睛看著馮家與晏家,晏老爺又把眼睛看向馮應龍。
馮應龍見此情形,知道推託不過,立起身衝臺階上說道:“這位英雄不知如何稱呼?如您所言,獻出一年收益的五成,那各位鄉鄰一家老小還怎麼度日?剛剛才說過覃大都督宅心仁厚體恤民情,在下揣測,覃大都督是斷不會這般獅子大開口的。”說罷,對上席的覃聲鸞一揖:“還請覃大都督說句公道話。”
席間一陣躁動,紛紛低聲附和。鄉紳中有些知道馮家與覃都督關係,見馮應龍出面說話,頓覺事情會有轉機,一齊往覃聲鸞看去。
覃聲鸞還沒說話,臺階上武魁卻搶著應道:“在下武魁,江湖人稱‘陽無常’,乃天運大軍瓦崗新營副都督兼官店口大營先鋒,當初石鬥坪之戰便是鄙人所為。估計在座諸位有認得的,也有認不得的,在此一併與各位見禮了。”
武魁抱拳衝堂前行了個羅圈禮,突然臉色一變,眼裡暴閃寒光,緊盯著馮應龍,沉聲問道:“不知武某這身份,夠不夠資格與各位說上話?先前已有說明,是按淨利五成派捐,剩下五成各家各戶還可增加產業。按武某計算,各位獻出五成,便可供營盤嶺上數月之需,你卻說剩下五成難以度日,難不成馮家也養著千軍萬馬?”
石鬥坪之戰黃姓一族被滅門,數月來武魁的大名早已傳遍十里八鄉,有那頑童調皮不聽話的,家裡大人只要說一聲“再不聽話,陽無常武魁就來了……”立馬變得服服帖帖。此時臺階上武魁一番話,鎮得堂內鴉雀無聲,有幾個膽小的,手上筷子都捏不穩了。
“馮世侄,不要說了,總不至傾家蕩產,即便是不刨去日常所需,剩下五成也足夠一家老小開銷的。”晏老爺說罷,站起身來對上面拱手道:“覃大都督,武先鋒,貴軍出生入死護佑鄉鄰,我們出些錢糧也是應該的,我晏家認捐。”
馮應龍急道:“晏嘎大叔,這……”
晏老爺暗地裡急忙拉一拉馮應龍衣袖,對上說道:“馮大掌櫃也無二話。”
馮應龍見此情形,無可奈何一拱手:“馮家認捐。”
其餘徐家羅家楊家眾人,更不敢多說,紛紛應承“認捐”“認捐”。
武魁面容稍見平和,將手中清單一一念出,某某家中年收入多少、自用多少、派捐多少。此前,營盤嶺上早已把家產虛實、收益進項查得清清楚楚,即使有誤也相差不大,一眾鄉紳自然不敢再有異議。
覃聲鸞這才端起酒杯,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