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雪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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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老爺不禁問道:“難道其中另有玄機?”

“晏老爺怎不想想,不如此做作一番,萬一哪天覃都督大軍走了,馮家如何面對官府?”殷正軒壓低聲音說罷,又道:“我那義兄武魁桀驁不馴,唯獨對覃家叔侄忠心不二,在覃聲鸞面前更是服服貼貼,若不是心中有底,怎會跟馮家翻臉?”

晏老爺一愣,眼中暴閃出一絲精光,瞬間平復如常,但言語中仍有不忿:“枉我自作聰明,急勸馮應龍該當審時度勢,好漢不吃眼前虧,生怕當場鬧出什麼事來。誰知被人當槍使了,矇在鼓裡幫他們合演了一出苦肉計。早知如此,晏某那時便不該出頭,看馮家如何下臺。”

殷正軒突覺失言,忙說道:“酒後胡亂揣測而已,當不得真的。不過,當日晏老爺急公好義卻是有目共睹的,既為馮家解了圍,也向營盤嶺上賣了好。若不是晏家帶頭認捐,營盤嶺上下都認為晏老爺是開明士紳,殷某也不敢坐在這裡與你一起喝酒了。”

“對對,殷頭領說的極是。凡事有因必有果,那日晏某無意中也算結下善緣,方有今日與殷大頭領把酒言歡。如此一算,也不枉當一回冤大頭了。”晏老爺連聲附和道。

殷正軒笑道:“晏老爺倒是個心胸寬闊之人。”

晏老爺再敬過一杯,再說道:“話又說回來,也難怪馮家要轉這麼大個彎,人生苦短世事無常,又逢多事之秋,可謂一日三變朝不保夕,哪個不為自己留條後路呢。恐怕殷頭領也常有此唸吧?”

殷正軒一怔,兩眼緊盯晏老爺半晌,突然站起身來,拱手告辭道:“明日還有公務,今日到此為止。酒後之言止於桌上,絕不可對他人妄言,還請晏老爺謹記。”

“今日能在雙土地偶遇暢飲,既是有幸又是有緣,你我便算結識了,還望常來常往勤加走動。”晏老爺也站起身來,抱拳說道:“改日晏某在寒舍用心置辦一桌,定要與殷頭領一醉方休。”

“晏老爺想多了。”殷正軒聞言臉色一變,冷冷說道:“若因今日叨擾幾杯酒,晏老爺便以為與殷某攀上了交情,甚至在外大肆渲染,可別怪殷某不認得你。”

晏老爺心中一凜,急忙說道:“殷頭領放心,剛剛說些什麼在下都忘記了,只當今兒沒遇到過。”

次日大早,殷正軒帶著趙小六幾人,在街市轉了一圈,依次洽談。出發之前,雙土地上有幾家糧油鋪,誰家價格如何,齊鶯兒已有過介紹,殷正軒長期經管糧草,討價還價自然是內行,在向家糧棧購得精米,又在譚家、張家兩家商號,商定以包穀、洋芋兌換稻穀若干,交付定金,約好半月內派人送來包穀洋芋,運回精米稻穀。不到午時便已全部辦妥,倒比齊鶯兒當初採辦的更為合算。不在話下。

丙辰,龍年,這一年果真是多事之秋。

清廷乾隆禪位於太子,永琰改顒琰,年號嘉慶;民間反清勢力趁亂生事,烽煙四起;江南連年大旱又遇蝗災,流民無數。

冬月二十三,官店口,暴雪驟然而至。

頭天傍晚,還是日暖風清殘陽如血,卻在夜間風雲突變,似是天缺一般,北風呼嘯漫天飛絮,一連數日暴雪不止,白茫茫天地相接,地上積雪墊起兩尺多厚。

同是一場大雪,窮苦人家措手不及,對天發愁,為柴米油鹽勞心費神,但在大戶人家看來卻是瑞雪吉兆,隱隱嗅到了一絲年味兒。

有一段詞,專說貧富人家對大雪的不同感受:“廣莫嚴風颳地,這雪兒下的正好。扯絮綿,裁幾片大如栲栳。見林間竹屋茅茨,爭些兒被他壓倒。富室豪家,卻言道壓瘴猶嫌少。向的是獸炭紅爐,穿的是綿衣絮襖。手捻梅花,唱道國家祥瑞,不念貧民些小。高臥有幽人,吟詠多詩草。”

今天是單日不逢場,又是大雪天,街市格外幽靜。兩旁商鋪街坊各自掃著門前雪,但底層青石板上已經凍住了厚厚一層,只能把面上浮雪掃開,在門旁街邊堆成高矮不一的雪垛子。

不分貧富貴賤,娃兒們是無憂無慮的,遇上這大雪天更是開心。在家裡拿出長板凳,翻擱在街心,兩三個人扶著板凳腳坐在上面,用手一撐,“噢……”連人帶板凳便飛快向下滑去。偶爾把持不住,一頭撞在街邊雪堆上,頓時爆出一陣鬨笑。

馮家後院花廳,一張慄紅大漆火盆裡,幾節碗粗的白炭燒得通紅,旁邊一隻炭火小爐,銅壺裡茶水熱氣騰騰,廳內溫暖如春,與外面冰天雪地似是兩重天。

馮老爺拿著本書不經意地翻看,不時伸手從身旁桌案上端過茶杯,“吱吱”咂上一口,馮老夫人在旁邊有一句沒一句說些閒話。馮秋雲帶著幾個侄男侄女,與冬梅兩三個丫頭,在廳外院子裡堆著雪人,嘰嘰喳喳,不時傳進一陣嬉笑。

“外面天寒地凍,你也不管管。大的不像大的,小的不像小的,主子不像主子,丫頭不像丫頭,瘋進瘋出,哪有一絲女兒家的樣子?”馮老夫人嘴裡嘮叨,卻是無話找話,看不出真的惱怒,只把眼睛瞟向馮老爺。

“管她們呢,巴興不得這樣熱熱鬧鬧。過得幾年,該嫁的嫁了,該大的也大了,我們也老了,再像今日這般場景,只怕你想看都看不到了。”馮老爺微微一笑,突然嘆道:“唉,也不曉得,這樣的日子么妹兒還能過得多久……你看看,現在大妹兒秋雨,還能像秋雲這樣無憂無慮麼?過月半時回官店口來,便覺得她比出嫁前少了許多歡笑。”

馮老夫人不禁鼻子一酸:“好端端你又提大妹兒,這兩天正想她呢,遭孽的兒嫁那麼遠,原來在屋裡不曾經歷半點辛苦,現今既要討好公婆,又要侍候丈夫,還要養兒育女,我們隔得遠又不能時時照應,若是有點委屈,給哪個說啊?唉,眼看么妹兒漸漸長大,在家也留不得幾天,女兒家菜籽命,不曉得往後會落到哪裡……你當初想要么妹兒就近安家,當真是蠻好的。”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也操心不過來的。”馮老爺正要再勸說幾句,廳外傳來馮福聲音:“稟老爺,門外有人送來封書信。”

馮老爺沒在意,隨口道:“拿進來吧,哪裡來的?”

“只有老爺名諱親啟幾個字,不曉得哪裡來的。”馮府推門進來,呈過書信,說道:“適才我正在下堂屋,當值護院進來說,街市上過來個人,只稱有書信捎給老爺,別話不肯多說,遞過書信便走了,等我出去檢視,街市上白茫茫一片,來人已不見蹤影。”

“哦,有這等事?”馮老爺急忙拆開書信,先看落款,不覺微微一笑,但再細看信中內容,臉色漸漸僵住了。

書信落款是建始知縣趙源生。

信中先說了些客套話,諸如馮老先生德高望重,仰慕已久,只是未得機會親近之類,再話鋒一轉,說起官店口白蓮教匪患,措辭使人不寒而慄:“近日屢有傳聞,於老先生十分不利。一言石鬥坪黃家聯絡鄉鄰抗擊教匪,因馮家之故眾鄉紳袖手旁觀,致使黃姓一族孤軍奮戰,慘遭滅門;再言老先生與匪首覃聲鸞乃忘年之交,頗有惺惺相惜之意;三言馮家么小姐,與覃聲鸞情投意合,老先生似已默許,行將結為姻親;前日更有傳言,馮家與教匪一唱一和,誘使鄉紳捐出全年五成地租與市利。流言蜚語原不足為憑,本縣亦不信。

湘鄂川陝邊境之白蓮教亂,朝廷震怒,當今聖上已調集數十萬大軍,會剿叛匪,河清海晏,指日可待。教匪所為若蚍蜉撼樹,於大清江山不過癬疥之疾,不日便會土崩瓦解。本縣以為老先生斷不會如此不智。

然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尚望馮老先生潔身自好,力撇瓜田李下之嫌。更盼日後官軍進剿之時,老先生振臂一呼,鼎力相助,則足以表明立場,本縣將上下奔走為馮家力證清白……”云云。

馮老爺努力鎮定,把書信摺好塞入信封,揣進懷裡,臉上神色卻未能完全掩飾。

“老爺,可有何不妥?”馮福問道。

“沒事,你且先忙去吧。”馮老爺擺擺手。

“哦,那便好。我去灶上看看,早飯準備的怎麼樣了。”馮福一拱手退下。

老夫人見老爺神情異樣,猜想那書信定有蹊蹺,卻又知道,但凡是一等一的大事,老爺是不願婦道人家摻言的,不敢多問,只在一旁把馮老爺看著。

呆坐半晌,馮老爺突然嘆道:“唉,終究不得兩全。罷了,罷了。”衝門外喊道:“么妹兒,你進來一下。”

院裡秋雲應一聲“來噠”,在門外跺跺腳,又拍去身上雪花,推門進屋,問道:“爹,叫秋雲有事?”

馮老爺沉思片刻,從懷中掏出書信,遞給秋雲,說道:“你先坐下,仔細把這書信看過再說。”

馮秋雲一口氣把書信看完,並未明白其中利害,不解地看著馮老爺:“爹,這是何意?”

“么妹兒,俗話說鑼鼓聽聲,說話聽音,你未必沒看出個落頭?”馮老爺一臉凝重,說道:“此信中把馮家與覃公子的瓜葛點得清清楚楚,雖然趙大人說他也不信,但那不過是不想撕破臉皮,彼此留下一絲情面,爭取我馮家靠攏官府而已。”

馮秋雲一臉不屑,嘀咕道:“他就是信了又如何?”

馮老爺連喝幾大口茶,又躊躇再三,才說出其中利害:“么妹兒啊,你可想過,雲盤嶺上白蓮軍會有開走的一天?若他們一走,官店口便又回到官府治下,信上所說之事,隨便拿上一條,都能治馮家一個通匪之罪,馮家偌大家業,上下幾十口還有活路麼?”

“秋雲不信有那麼嚴重。”馮秋雲撇嘴說道:“往日裡衙門為了賦稅、鹽茶通關之類的事,也不是沒找過馮家麻煩,哪一次不是您那些朋友,一紙書信甚至帶個口信便抹平了?所以平日並不巴結衙門,何以此番倒懼怕起來了?”

“你真是不知厲害!”馮老爺搖搖頭,說道:“此番豈能與賦稅瑣事同日而語?通匪罪名一旦坐實,那是要滿門抄斬的。一旦與通匪扯上關係,省道衙門那些朋友,哪個還敢替我說話?只怕早就急著與馮家撇清往來,生怕受到牽連了。”

“啊?那可如何是好?”馮秋雲頓時有些緊張起來。

“馮家如何能在白蓮軍與官府之間,兩不得罪明哲保身?”馮老爺似是自言自語,再把眼睛盯著秋雲,正色說道:“不是當爹的不為你著想,實在是關乎馮家老小生死,不得不做些打算。自今日起,馮家割斷與雲盤嶺的一切聯絡,你也絕不可再與覃公子有絲毫往來,免得留下口實而後患無窮。”

“爹,此事秋雲做不到,相信覃嘎哥哥也做不到。”馮秋雲一聽這話便急了。

“馮秋雲,你當你還是三歲兩歲的娃兒麼?當真是平日把你慣壞了。”馮老爺老臉一掛,冷喝道:“此事可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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