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避禍漆樹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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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此事秋雲做不到,相信覃嘎哥哥也做不到。”馮秋雲一聽這話就急了。

馮老爺不再理會秋雲,扭頭吩咐老夫人道:“前幾天向老巴子過來,為楊家坪楊家老二說媒,當時我沒答應也沒回絕,明兒便給個回信應了吧。楊家家境不錯,那娃兒也還精神,離官店口又不遠,一旦秋雲與楊家有了婚約,既可堵住別人的嘴,也能讓雲盤嶺上死了心。覃公子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處世也極有分寸,相信他決計不會依仗權勢毀人婚約。”

老巴子,是對年紀較大而地位不高的婦女貶呼。

“爹,您是要逼死秋雲麼?”馮秋雲一聽,豆大的淚珠落下,哭著喊道:“您可知道,前次覃嘎哥哥傷勢怎麼好的?事到如今也不瞞您了,那是秋雲捨命爬到照京巖上,找回飛虎屎幫他治好的。”

“你說什麼?”馮老爺手中茶杯驚得差點落在地上,急問道:“你到照京巖上找飛虎屎?不要命了,快說說,怎麼回事?”

“這……”馮秋雲情急之下說出照京巖之事,乃是為了表明心跡,讓爹媽知道,為了覃嘎哥哥,自己捨得命去。但話一出口,已後悔不及,事情已經過去,實不該再讓爹媽擔驚受怕,何況自己也答應了白鬍子老爺爺,不將照京巖贈藥之事說與他人。當下只得大而概之地說道:“其實,也什麼大不了的。當初知道覃嘎哥哥的傷,只有飛虎屎能治,也知道照京巖間有飛虎出沒,便帶冬梅去到照京巖,幸兒在崖旁半山腰找到間茅草屋,遇到個白髮老爺爺,探聽得到確實訊息。那老爺爺答應準備繩索用具,幫助秋雲到崖間取藥。第二天上到崖頂,一切準備停當,已經繫著繩子下巖了,那老爺爺突然又把我拉了上去,說想起來茅屋中還有一些,便送了我一小竹筒……”

“這倒是奇怪了,照京巖下那條路,爹走過無數次,半山腰哪有什麼茅屋?”馮老爺沉思片刻,突然衝院裡喊一聲,把冬梅叫進來,厲聲喝道:“跪下!砍腦殼死的丫頭,小姐去照京巖這麼大的事,你一不阻攔二不稟報,居然瞞了這麼久,膽子是越來越大,幸虧沒出什麼差錯,不然,你有十條命也贖不回來。還不把去照京巖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招來?”

冬梅嚇得撲通跪在地上,將前後詳情細說一遍,自是與秋雲所說相差無幾,磕了幾個頭求饒,又說道:“那日早上出門前,見小姐在老爺夫人門前磕頭,奴婢知道小姐心意已決,無法阻攔,又怕小姐怪罪,不敢向老爺夫人稟報,只願在關鍵時刻,能替小姐去死,保得小姐周全,但求老爺夫人恕罪。”

馮老爺心中又是一震,秋雲行前在門外給爹媽磕頭,當初必是抱定死而後已之心,沒想到么妹兒人小心大,對覃聲鸞用情如此之深。一時無語,揮揮手讓冬梅出去。

又沉默一陣,馮老爺才說道:“么妹兒啊,不管你是如何得到那飛虎屎的,畢竟是珍貴神藥,幫覃公子把傷治好了,也算於他有恩,正好可做個了斷,何必再牽扯在一起呢?”

“爹,既然女兒能不顧生死為覃嘎哥哥找藥,也會不顧生死追隨覃嘎哥哥。”馮秋雲突然雙膝一屈跪下,把眼中淚水一抹,毅然說道:“爹,媽,原諒秋雲不孝。營盤嶺上鶯兒姐姐統領女營,秋雲決意隱姓埋名去從軍,馮家對外只管宣稱秋雲出家為尼,或已暴病身亡,如此定不會再給馮家惹禍,請爹媽成全。”

“兒啊,我的先人伯伯,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是要了你爹媽的命麼?”馮老夫人又心疼又心急,連忙把秋雲拉起來:“有話好好說,與你爹慢慢商量,總會有個法子的。”

馮老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中有如亂麻,不知怎樣捋順。一邊是官府勢力強大,趙知縣的警告不可置之不理;一邊是白蓮軍近在咫尺,即便有覃聲鸞關照,也不敢公然與之為敵;一邊是馮府家大業大,闔家老少安危,不得不瞻前顧後;一邊又愛女心切,深知秋雲秉性剛烈,說得出便會做得到。

足有一盞茶工夫,屋裡三個人都沒說話,馮老夫人望著秋雲,秋雲望著馮老爺。

“唉,這一場大雪,也不知要哪天才住。”馮老爺踱去窗邊推開窗扇,寒風撲面而來,不禁打了個冷顫。接著,衝院裡喊道:“冬梅,要福管家與三位少爺速來見我。”

不多時,馮福與馮家三兄弟到了。

馮老爺吩咐道:“馮福與老三,明日帶人回漆樹灣,收拾老宅,準備全家回鄉過年。老大老二兩人,暫時留在街市打理商號,年前不再接手新訂單,速將該發的貨物發出,該收的賬款收齊,處理完後即回鄉下。街市大院、商號留幾名夥計守著,開春後再作打算。”

馮福忍不住說道:“老爺,多年來漆樹灣老宅都沒住人了,只有三少爺收租時偶爾在那裡落腳,現在突然回去,收拾打理倒是小事,只怕一時之間缺東少西的,還是多有不便啊。”

馮家幾兄弟亦不解,老大問道:“是啊,在街上住了這麼多年,好端端怎麼突然要回鄉下?”

馮老爺緩緩說道:“唉,你們以為這是為父一時心血來潮麼?實是因為白蓮軍之故,不得已而為之。”

“白蓮軍進駐以來,並未為難馮家,何況還有覃公子,對馮家一向甚為關照,父親何出此言?”

馮老爺搖搖頭:“白蓮軍佔據官店口以來,馮家只是暫時平安無事。白蓮軍雖然來勢洶洶,但大清立國已近二百年,特別自康乾以來,更是四海臣服,清廷根深葉茂有如壯年,眼下有些動亂,便似傷風著涼一般,若醫治得當不久即可康復。白蓮教之前景,恐怕覃公子過於樂觀了。因而馮家如何自處,關係重大,稍有不慎便會禍及滿門。馮家在這街市樹大招風,又與營盤嶺近在咫尺,不打交道得罪白蓮軍,交道過深得罪官府,左右為難。乾脆回到鄉下靜觀局勢變化,過一陣子再做打算。”說罷,把手一擺:“此事已定,不必多說,你們分頭籌辦吧。”

安排已畢,將老大馮應龍單獨留下。

馮老爺將趙知縣的書信拿出,馮應龍看完書信,也禁不住內心發怵,背脊發涼,半晌才說道:“難怪爹這麼安排,現今官店口是白蓮軍的天下,就是不顧忌么妹兒與覃公子的關係,我們也不得不與白蓮軍敷衍應付,否則眼前就要吃虧。但官府又這樣緊盯著馮家,兩邊都得罪不起,回鄉實乃上策。”

“不僅僅如此,還有一層更要緊的關節,你可想過?”馮老爺緩緩說道。

馮應龍急問道:“什麼關節?”

“別的事情倒也罷了,營盤嶺上中秋宴籌糧之事,是何等機密,外人怎能知道其中原委?但趙知縣卻弄的清清楚楚,如此看來,不禁官店口大戶中有人向縣衙通風報信,只怕營盤嶺上也不是鐵板一塊。往後,即便是與覃公子說話,也需留有餘地,以防他身邊之人別有用心。”馮老爺憂心忡忡,眉頭緊皺。

“若是幫營盤嶺籌糧之事坐實,馮家真是百口莫辯了。”馮應龍也嚇得背脊發涼,連連稱是:“爹說得對,秋雲不知其中利害,嘴上也沒個把門的,有些事情連她也不能多說。”

“你是弟兄姊妹中的老大,往後馮家還得你來支撐,爹才將這實情說給你,事關馮家生死安危,你也要多些主意才行。”馮老爺又說道:“平常時節,為父自覺有些關係,便佔了大意,不願刻意巴結縣衙,與趙知縣並無深交。但此時卻大不相同,一旦沾上通匪謀反罪名,即便是省道衙門的朋友,只怕也唯恐避之不及,更不用說幫忙洗脫了。因而,馮家僅僅回鄉躲避遠遠不夠,過些日子,你選個外出押貨的機會,親自到建始縣城一趟,面見趙知縣講明緣由,澄清誤會。”

馮應龍深知茲事體大,忙應道:“雪後我便去縣衙。”

這場大雪,連續下了五六天,雖然雪住,天卻依然陰沉,過了小半個月,地上還是積雪盈尺,小溪水面上冰層能走行人,屋簷下結出兩三尺長的凌鉤子。

營盤嶺普通教勇而言,倒是真如過年一般,冰天雪地,不擔心官軍進剿,只要放出明卡暗哨打探訊息即可,各營各隊都暫停出操演練,每日裡教中師傅講幾段教義,誦幾篇經文,便是功課。

軍中幾個重要頭領,卻沒那麼清閒,越是年近歲逼,諸多事情越是操心。朝廷動向官府兵力排程需要打探分析,黃柏山瓦與崗寨大營情勢需要設法聯絡,外地教勇思鄉情緒蔓延需要穩定軍心,幾次激戰陣亡教勇輕重傷員需要撫卹救治。故而,覃聲鸞武魁幾人,每日裡仍是忙碌,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連數日,馮秋雲沒有來營盤嶺,因室外積雪未化異常寒冷,自己又忙得不可開交,覃聲鸞倒也沒在意。

這日盞燈時分,向臘生從街市回到山頂大營,直奔後堂見覃聲鸞,看看左右無人,急急報道:“公子,街市馮家只怕出事了。”

覃聲鸞一驚,急問道:“馮家出了什麼事?”

“剛剛臘生在街市辦事,偶爾聽說馮家之事,甚覺詫異,便用心打探到一些情況,急忙回來稟報。”行過禮,向臘生低聲說道:“這兩日,‘馮家鹽茶’與‘馮家山雜’兩家商號,十幾名夥計七八匹騾子,不停地往十里外的漆樹灣送東西。說是馮家今年回鄉下過年,但看那陣勢,恨不得連馮家大院都搬走,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目前馮老爺和老夫人還在街市上麼?”

“管家馮福和三少爺馮應彪,提前帶人去了漆樹灣,馮家其他人都還在,說是路上積雪太厚,過兩日雪化些了再走。”

覃聲鸞也大惑不解,莫非馮家真出了什麼變故?不然,馮家這樣的舉動,即使馮老爺不派人通知,馮秋雲也會前來告訴自己的。

當下急忙換上便服,打算親自前往馮家一探究竟。

才近山麓,忽見哨卡前有條人影一閃,瞬間隱入對面大梓樹後,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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