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月圓之約(1 / 1)
覃聲鸞何等眼力,怎能瞞過他去,心中暗自嗤道:“何方宵小,竟敢在營盤嶺前裝神弄鬼?”
一提真氣,施展輕功踏雪如飛,雙腳只在雪地上點了三兩下,便悄無聲息地從另一側飄到樹後,突然出手如老鷹獵兔,拿住那人後頸,低喝道:“什麼人?竟敢在營盤嶺前鬼鬼祟祟!”
哪知力道並未遇到抗拒,只覺手中溫婉軟綿柔若無骨,正詫異間,聽得低聲嬌吟:“哎呀,聲鸞哥哥快放手。”竟是馮秋雲的聲音。
隨著呼聲,馮秋雲轉過頭來。覃聲鸞猛然發現右手還抓著她後頸衣領,勒得她一陣咳嗽。趕緊鬆手,卻不停頓,順手攬住馮秋雲腰身,反向一旁山崖邊奔去,十餘丈後下過一道土坎,方才停下。
四顧無人,覃聲鸞就勢將馮秋雲擁在懷中,耳邊問道:“多天沒來營盤嶺,聽說你們全家搬回漆樹灣,卻是何故?”
“聲鸞哥哥,哪裡是秋雲不想來,實在是家裡看得緊,脫不開身啊。”馮秋雲靠在覃聲鸞肩膀,梨花帶雨,將前些日子趙知縣來信和馮老爺擔心,不得不回鄉下的難處一一道出。
“趙源生對我與馮家的關係知道如此詳細,連中秋宴上捐款納糧都那麼清楚,看來官店口定有人隨時替官府通風報信,至於我與馮老爺暗地商議之事,不知是趙知縣憑空臆斷,還是真的知情。若是真的知情,馮家只有馮老爺與馮應龍參與,連秋雲都不知道,馮家絕不可能外傳,那麼營盤嶺上便有洩密之嫌,需得暗中查一查才是。”覃聲鸞聽罷原委,暗自一驚,但面上卻不敢表露,說道:“大伯這樣做也屬無奈之舉,只是苦了你了。”
“正是如此,爹媽雖沒有嚴禁與你來往,可一再叮囑要秋雲注意分寸,別讓外人拿到把柄,又把秋雲看得緊,所以這些日子一直沒機會到營盤嶺來。”馮秋雲再說道:“明日我們便要走了,可能是爹媽睜隻眼閉隻眼,趁著夜飯後沒人管,秋雲就換了服飾,悄悄跑來營盤嶺,想與你告別並說明原委。剛出街市,見山上來人便躲在樹後,哪曉得是聲鸞哥哥,出手那麼重,把人家捏得生疼。”
“我以為是奸細呢,還不得出手揪住啊?”覃聲鸞笑著替秋雲揉揉後頸,又將披風解下,披在秋雲肩上:“馮大伯決定暫時離開官店口,雖不是萬全之策,但眼下也只能如此。秋雲,聽你爹的話,安心回漆樹灣吧。”
“不行。”馮秋雲一側身,兩手勾在覃聲鸞頸後,雙腳踮起,小嘴湊到覃聲鸞唇間,輕輕一碰旋即離開,卻已是面頰緋紅雙眼迷離,喃喃說道:“你想就此打發秋雲,不再見面啊?”
覃聲鸞心神一蕩,一顆心怦怦亂跳,無奈秋雲那小嘴輕輕一觸便罷,不禁悵然若失,只把雙手緊擁不放:“秋雲你放心,營盤嶺到漆樹灣不過一頓飯工夫,我可以常來看你。”
馮秋雲兩眼不離覃聲鸞,緩緩說道:“聲鸞哥哥乃是白連軍都督,那日率軍進駐營盤嶺,萬人矚目,官店口這一方哪個不認得?到漆樹灣目標太大,馮家也不便接待,或者秋雲前往營盤嶺來,也難免不被他人知曉,都是不便。因而,秋雲已經想好了,不要你去漆樹灣,秋雲也不來營盤嶺,我們另在他處見面。”
“哦,在哪裡?”
“曾聽三哥說起,照京巖下不遠處,有個石洞叫做克螞洞,洞內寬闊乾淨,他們兒時常去洞中玩耍。那克螞洞十分僻靜,離營盤嶺和漆樹灣都不太遠,我們便每個月圓之夜去那裡相見,如何?”
“不妥,不妥。”覃聲鸞直搖頭:“那一帶人跡罕至,雖能避人耳目,但你一弱小女子,去那荒蕪地方,實在太過危險。”
馮秋雲笑道:“秋雲自小也跟師父學了些本領,三兩個普通壯漢還不在話下。”
覃聲鸞“噗哧”笑出聲來,說道:“不在話下?還好意思說起,那日大鬧施州城,你沒傷到敵人分毫,卻濺了自己一身血,連柳葉雙刀都差點嚇掉了……”
“那不是第一次遇到那種場面嘛。聲鸞哥哥,對不起哈,害得你為了救我而受傷。”馮秋雲尷尬的笑笑,把臉貼在覃聲鸞左肩傷處,關切問道:“還疼麼?”
“這點小傷算什麼,早好了。”覃聲鸞回罷,再道:“正因你空有一身功夫,但缺乏膽量和經驗,遇到危險怎麼辦?克螞洞還是不要去了。”
“不行,這事就算定下了,不管聲鸞哥哥去與不去,反正秋雲是會風雨無阻到那裡的。”馮秋雲語氣不由分辨。
“你啊你。既如此,每個月圓之夜,我先去克螞洞等你便是。”覃聲鸞知道犟不過馮秋雲,只好答應。
馮秋雲這才莞爾一笑,說道:“聲鸞哥哥,克螞洞秋雲也沒去過,只知道大致方位,要不今晚你陪我先去看看?”
“今日太晚,再不回去你爹媽又該著急了。”覃聲鸞笑道:“來日方長,既然定在那裡相會,往後有的是時間去看。”
馮秋雲雙手緊了緊,將頭倚在覃聲鸞肩上,良久,幽幽說道:“明兒秋雲就不來告辭了,聲鸞哥哥可要記得,過幾天便是臘月十五,秋雲在克螞洞等你。”說罷,掙脫出覃聲鸞懷抱,將身上覃聲鸞的披風,替他披還肩上,順勢將額頭在覃聲鸞唇上輕輕一貼,飛也似地跑了,只剩下覃聲鸞在雪地裡呆立。
回到營盤嶺上,覃聲鸞叫來武魁,將馮家之事告知,吩咐暗查洩密之事。武魁心中震驚不已,自己無意間向殷正軒說起過,難道是他?但轉而又想,殷正軒雖平日多有牢騷,但畢竟與自己是結義兄弟,萬不至向官府通風報信,況且他在官店口無親無故,如何與外界有勾連?如此看來,只怕問題出在馮家自己身上,馮府人多嘴雜,下人們無意間洩露隻言片語也未可知。因而,武魁應諾暗中追查,但未提及殷正軒之事。
覃聲鸞又囑咐向臘生,暗中留意營盤嶺上有無私自外出,與當地大戶或是可疑人物私下交結之事,亦是無果,只得暫時放下。
大雪中的瓦崗寨新營及官店口先鋒營,盡顯寧靜,直到開春,仍是平淡無奇。暫且按下不表。
數百里之外的黃柏山,今年絕對是個早春。
還是年前臘月中,稀稀落落飄過幾天雪花,之後便一直晴空萬里豔陽高照,彷彿已到陽春三月。
黃柏山前擐甲趨,不知訊息近何如?
弟兄垂老幹戈裡,妻子驚魂涕淚餘。
病臥風塵悲伏枕,愁深兵火盼來書。
二千里路春三月,歸夢隨君到舊廬。
此詩乃江西吉水縣時任知縣彭秋潭所作。
彭秋潭,湖北長陽縣人氏,其胞兄名叫彭淦,當年隨官軍圍剿覃佳耀白蓮軍,“時長陽寇氛未熄,兄領鄉勇從軍逾年矣。”久未得到兄長訊息,彭知縣心中掛念,作此詩遣懷。
嘉慶二年,也是白蓮軍天運二年,正月十五。
天運軍八路先鋒、三十六提巡,齊聚老營,另有方圓百里的二三十名開明士紳、鄉賢名流,受邀到黃柏山一同歡度佳節。
“臘月三十的火,正月十五的燈。”黃柏山上下張燈結綵火樹銀花,倒比夷水對岸的資丘重鎮熱鬧了許多。
各位賓客、大小頭目陸續就位,蓮花堂上酒宴早已齊備多時,但覃佳耀、林之華、覃世輝和四大護法卻遲遲沒有現身。
這是豎起天運大旗後的的第一個新年。三日前老營發出蓮花佛緣貼:佛光普照萬眾歸心,黃柏山兵強馬壯,百姓安居樂業,時值元宵佳節,特邀請地方開明士紳共聚,軍民同樂。
誰知今日清晨,宜昌府暗探傳回急報,都司黃瑞鳳鶴山之役後,因為襄陽王聰兒義軍發展迅猛,擔心宜昌府有失,原已及時率軍回防。但正月初十又突然集結,將直撲黃柏山而來。
若是單純黃都司領兵前來,黃柏山方圓數百里,群山環抱易守難攻,數千官軍進來便如江河入海,翻不起太大的浪來,但黃都司突然捲土重來的原由,卻讓覃佳耀震驚不已。
原來,經過數月準備,朝廷已完成兵力部署,宜昌府黃瑞只是其中一部,另有多路官軍數萬兵馬正在集結。尤其讓覃佳耀震驚的是,住鄂火器營全部紅衣大炮傾巢出動,而統領清剿大軍的,竟是威勇候額勒登保。
額勒登保乃當朝名將,正黃旗出身,以戰功擢升二等侍衛、乾清宮門行走,並賜號“和隆阿巴圖魯”,畫像兩次榮掛紫光閣。乾嘉之交,率領大軍平息苗疆叛亂,歷時數年,終於在嘉慶元年將苗疆之亂徹底平息,聖上龍顏大悅,封威勇侯、賜雙眼花翎。
平叛大軍班師回朝途中,威勇候接到皇帝聖旨:鄂豫川陝白蓮教亂,又以湖北為甚,命威勇候率得勝之師,就近全權處置湖北剿匪軍務,全省八旗、綠營官軍統籌排程,巡撫惠齡以下府道州縣全力協助,限期平定白蓮教亂。
而據密探訊息,此番湖北清剿,額勒登保將暫把襄陽王聰兒放在一邊,集中兵力首先進剿黃柏山。黃瑞正是接到威勇候軍令,統領所轄兵勇和地方鄉勇為先鋒,搶佔夷水北岸重鎮資丘。
青護法是年前回到黃柏山的。臘月初覃聲鸞去了瓦崗寨一趟,與張總教頭、青護法商量營中事務,因路途遙遠書信不安全,便請青護法以雲遊道人身份,回黃柏山替覃聲鸞述職,向大元帥詳細稟報瓦崗新營情況,並討取日後新營發展方略。
林之華、覃世輝和四大護法,奉命提前趕到老營,與大元帥覃佳耀在後堂商議對策。
覃佳耀通報朝廷動向後,環顧眾人,說道:“依照往日,地方官府各自為陣,文官愛財武官惜命,縱有百萬大軍也是烏合之眾,我軍儘可在川陝湘楚幾省之間遊刃有餘。但此番皇帝嚴令之下,各地文武官員不敢懈怠,額勒登保又手握尚方寶劍,統籌排程全省兵馬,更有紅衣大炮助威,情形已大不同於往日,黃柏山將遇到前所未有之壓力。對此各位有何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