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鐵壁合圍(1 / 1)
林之華緩緩說道:“師兄,師弟,當初我確實主張暫避官軍鋒芒,但那是在官軍進犯之初從容撤離,可讓官軍興師動眾無功而返。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官軍各路大軍已將黃柏山團團圍困,此時我軍已難全身而退,倒拱手送給了額勒登保振奮士氣和邀功請賞的機會。”
“唉,也是為兄不忍心放下黃柏山基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以至於今日有所被動。”覃佳耀嘆道:“兩位師弟莫怪才好。”
“師兄毋需自責,當初小弟也就是想到哪說到哪,但凡不是萬不得已,我也捨不得離開黃柏山。”林之華勸罷,再說道:“既然額勒登保來勢洶洶,合圍已成,我們倒不宜輕易突圍,再怎麼也得打他個鼻青臉腫,或是斷他一隻胳膊半條腿,然後藉機突圍。若不然,我夷水堂今後怎在天下英雄面前直起腰桿說話?”
覃佳耀一聽,忙問道:“林師弟此言,想必早已有所計劃?”
“實不相瞞,小弟近日頗多思考,對於防禦之法和殲敵之策已有些心得,說出來供師兄師弟一起商議。”林之華呵呵一笑,如此這般說了一番。
“哈哈……林師弟果然足智多謀。就這麼辦,大敗官軍一場後撤離黃柏山。”覃佳耀大笑,撫掌連聲稱妙,又對覃世輝說道:“這防禦之法各營都可參照,但殲敵之法則要因地制宜,你我只能借鑑,還需另想他法。”
林之華覃世輝一齊稱是。
林之華說出的是何良策?先說防禦之法。當初官軍將松林頭、犀牛洞、貓子嶺一佔,鳳鶴山便成了孤山,四面都暴露在官軍炮火之下,沒有絲毫躲閃餘地,加上教中兄弟都是初次見到紅衣大炮,一遇炮擊便嚇得驚慌失措,所以吃了大虧。但現在已知曉了紅衣大炮深淺,黃柏山又與鳳鶴山有所不同,縱深廣闊,即便現在官軍已經圍困四周,天運軍各處前哨關隘也還是外側迎敵,關隘後方並沒有威脅。林之華早上眼見敵營陣地構築炮臺,便已傳下命令,前哨關隘全部人馬撤離,在後山腰、巨石下、洞穴中藏身,只在遠處絕壁頂上暗設觀察哨,監視官軍動向。
火炮一響,炮彈所落之處碎石飛濺,林之華料定,火炮轟擊時官軍不會攻山,否則攻山兵勇也會被炮火所傷。此時,白蓮軍正躲在山後,火炮無非炸燬幾處營寨卡口。
一旦官軍大隊人馬攻山,必然炮停。設在遠處的暗哨搖旗為號,守關教勇就近搶上關隘,自然比官軍要快得多,大可憑藉地勢險要拒敵于山前。只要官軍一退到山下,守關教勇也馬上搶在炮擊前撤回,官軍不大舉攻山絕不露頭,如此一來,自可減少紅衣大炮所造成的傷亡。
覃佳耀大加讚賞,立即換來覃聲柱,派人傳令老營照此方法應對官軍炮擊。覃世輝叫來隨從,立即回右營佈置。
但那殲敵之法,卻因每個關隘地勢不同,不是照搬得來的,故而需要另想辦法。此處暫且按下不表,待到殲敵之時,自會明瞭。
見兩位師弟再無意見,覃佳耀命道:“擇機突圍已成必然,今日之後不再商議,兩位師弟也不必等待老營傳令。你我各自尋找戰機,重創一路官軍,開啟缺口後舉火為號,全軍立即分做三路突圍。老營為中路,沿夷水而上西進,左營為北路,經巴東巫山一線迂迴,右營為南路,自長樂、鶴峰一線迂迴,最終在瓦崗新營會師。三路人馬亦須化整為零,分派得力先鋒提巡率領,數百人上千人一股,各自為戰,勢必把鄂西南鬧得天翻地覆。”
“遵命!”林之華、覃世輝一齊應道。
“來人……”
覃聲柱右手抱著一罈酒,左手提著三隻海,應聲而入。
“倒酒!”覃佳耀喝道。
海碗擺在案頭,滿滿斟上三碗酒。
覃佳耀端起海碗,面容肅穆,衝林之華、覃世輝說道:“今日一別,瓦崗再見。山高水遠,各自珍重。”
三人一齊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喝得底朝天,“啪,啪,啪”將酒碗摔得粉碎,林之華、覃世輝抱拳說聲:“山高水遠,師兄保重!”轉過身大踏步走了。
看著兩位師弟遠去的背影,覃佳耀禁不住暗自嘆息,此一去前路漫漫,血雨腥風,不知何時瓦崗再聚。
林之華左營防區外側有處關隘,喚作偏頭巖,相傳為古時巴人所築。
從外面進去,需爬近千步石階梯才能到達隘口,隘口建在距巖頂下十餘丈的位置,背後幾面都是刀削斧砍般的明崖,就著懸崖絕壁間的巖墩子,因循地勢,人工開鑿貫通,劈出一條兩三里長的棧道。整個形狀似是從胸前爬上肩膀,再從肩膀繞到後背,故名偏頭巖。
棧道一側靠山,十餘丈的絕壁頂上,是密不透風的樹林,另一側臨水,百丈懸崖下便是奔騰翻滾的河水。棧道這頭接著關隘,另一邊盡頭,連著一塊方圓數里的坪壩,四面環山,中間住著二十來戶鄉民,由於地勢平坦,又是連線黃柏山腹地與外界的要道,便有鄉民在坪壩裡開了幾家榨坊,桐籽、木籽、漆籽、油菜籽,都可拿來榨油,一年到頭不得空閒,那坪壩便叫做脂坊衝。
這一路官軍正巧是都司黃瑞所領,兩千多人馬在距偏頭巖三里外的山頭駐紮,與白蓮軍遙相對峙。
前次圍剿榔坪鳳鶴山,黃瑞請得提督衙門准許,調了四門紅衣大炮相助。但此番圍剿黃柏山,都司、千總一大把,因而只分到一門紅衣大炮隨軍助陣。
合圍前威勇候已有命令,又有鳳鶴山之戰現成的經驗,因而黃瑞抵近偏頭巖後,並不急於進攻,只在對面山上不慌不忙構築炮臺。
兩日後,炮臺築成,架好紅夷大炮,一聲令下,炮彈流星般向偏頭巖飛去。
只見偏頭巖上亂石橫飛昏天黑地,不過一炷香時間,營寨關卡炸得面目全非,隘口上下看不到半個人影,黃瑞在山前觀看,不由得哈哈大笑:“不出旬日,此地又是一個鳳鶴山。”
一連炮擊了七天,黃瑞心中卻漸漸焦躁起來。
自己奉命坐鎮宜昌府,平復宜昌治下教亂乃分內之責,而覃佳耀又是前番圍剿鳳鶴山時潰逃而來,若不能首破敵營,將覃佳耀殲滅,自己有何臉面奏報上峰?更何況自己還是這次圍剿的官軍開路先鋒,大軍遲遲未過偏頭巖,雖是侯爺嚴令不得冒進,但若其他方面官軍搶先突破敵軍防線,直搗匪巢拔得了頭籌,自己這一趟不是白來了?
黃都司終於按捺不住,下令兵勇開始攻關。
大炮轟鳴中,一名把總帶著三四百兵勇出營,不多時便到了偏頭巖下山腳。
這邊炮臺上,黃瑞把手一揚“停!”群山之間頓時靜了下來。
官軍試探著悄悄往上爬,直到過了一半石階,關上仍然毫無動靜。兵勇們慢慢膽壯直起腰來,吶喊著向關隘猛衝上去。
突然,關隘上一聲炮響,側面棧道上湧出兩三百教勇,火銃弓箭滾石傾瀉而下,攻山兵勇猝不及防,被直接擊中倒下的,又將身後同伴絆倒摔下山崖,瞬間死傷數十,餘眾連滾帶爬撤下山來。
眼見首輪攻關受阻,眾兵勇潰退下來,黃瑞大怒,連聲暴喝:“開炮,開炮,將教匪關隘夷為平地。”大炮再次轟擊,頓時間偏頭巖上下,又是濃煙滾滾。
但官軍一退,白蓮軍也退出隘口,轉過棧道側面躲避炮火。
炮擊之後再次攻山,依然被守關教勇迎頭痛擊,只好再撤。如此反覆,連續數日官軍毫無進展。
倒是有個細節被黃瑞發現,心中暗喜。那便是官軍在火炮間隙攻關時,隘口上教匪人數日漸減少,數日前有兩三百,後來只有百餘人,到現在攻山時只有幾十人現身了。
黃瑞料定,必是火炮威力巨大,教匪傷亡慘重,而黃柏山各處守衛均已告急,無法調集援兵,以至偏頭巖上教匪越來越少。
不過越是如此,黃瑞越是著急,看來黃柏山朝夕不保,自己再不加緊進攻,必然被其他幾路搶了頭功。
這一日,自天不亮開始,黃瑞便親上炮臺指揮炮擊,直到午後才停。隘口上的營寨關牆蕩然無存,只剩下幾堆亂石瓦礫,早已沒有一絲生氣。
黃瑞大吼道:“連日炮擊,守關教匪人數銳減,拿下偏頭巖就在今日。”
一名把總驅使三四百兵勇向上猛衝,上到石階一半,隘口上又冒出四五十名白蓮軍,滾石齊下槍箭亂髮,片刻之間,便已有七八名兵勇倒在石階上,官軍只好依舊撤回山腳。
黃瑞對炮臺上一揮手,紅衣大炮又是一陣轟擊,待到火炮停下再次攻山時,關口上只出現了二三十名教勇。領軍把總一看守關教勇又少了許多,信心大振,高喝:“教匪傷亡殆盡,攻下偏頭巖在此一舉。眾軍奮力向前,畏縮不前者,斬!”
數十名火銃手開道,三四百兵勇全力往上衝去。
官軍前鋒數人已逼近近隘口,守關白蓮軍抵擋不住,齊發聲喊,轉身一窩蜂從棧道往回跑了。官軍漸漸膽壯,搶步闖上關隘,發現關上已空無一人,急回身招呼後隊跟進。
眼見前隊得手,黃瑞躍下炮臺,拔出寶劍向前一指:“兄弟們,偏頭巖關隘已破,直搗黃柏山,活捉覃佳耀。”
眾官兵齊聲高呼:“直搗黃柏山,活捉覃佳耀!”除火器營那百十兵勇值守炮臺外,傾巢而出,爭先恐後奔上偏頭巖。
山路陡峭,通道狹窄,足足半個時辰,人馬才全部過關,此時太陽已經偏西。
黃都司隨後隊踏上隘口,拐過棧道,向脂肪衝趕去。
走到崖間棧道一半,便聽得脂坊衝槍聲吶喊聲響起,急忙催促前面兵勇,快速行進。剛剛過得棧道,便見脂坊衝對面黃柏山方向埡口,旌旗攢動,火銃聲如爆豆般炸響。前隊官軍受阻不前,官軍兩千多人馬全部擠在脂坊衝裡。
前面跑來一名兵勇稟報:“黃大人,村裡空無一人,脂坊衝後面埡口卻有教匪重兵防守,久攻不下。”
黃瑞疾步進入村中,一群兵勇正圍在一幢房屋前竊竊私語,見到都司大人過來,趕緊住口,兩邊閃開。
那房屋是一間榨油坊,雙合門緊閉,門上貼著一張黃表紙,上書六個大字:“黃瑞葬身之所”。
身旁竄出一名親兵,破口大罵“媽啦個逼……裝神弄鬼。”對著大門便飛起一腳。
黃瑞心中一動,看出其中必有蹊蹺,猛喝道:“不可!”
但為時已晚,那一腳將雙合門踹得往裡倒去,只聽得“轟隆”一聲驚雷般震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