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火燒渾水河(1 / 1)
林之華當即下令,大軍據險駐紮,搭建營寨,搶築關隘。
眨眼便是數日,開始兩天林之華、張羅漢擔心西征軍訊息走漏,一應行動都隱秘而為,還在渾水河沿岸設卡,軍民人等一概不許過河,防止有人前往施州城通風報信。
後來林之華心想,數千人馬聚集五堡山,又在新塘一帶鬧得轟轟烈烈,白蓮大軍西來的訊息絕難隱瞞。倒不如干脆亮明旗號,甚至讓官軍認為是覃佳耀親自率兵到此,說不定威勇候會從瓦崗分兵前來圍剿,正好為師兄減輕壓力。
於是林之華大張旗鼓在五堡山上修建營寨,擴充人馬,在新塘一帶打土豪劫大戶,籌集軍需。山頂大寨前豎起兩面數丈高的蓮花大旗,各自上書一個八尺見方的大字,左邊為“帥”,右邊為“覃”。
第四日傍晚,王英親自上了五堡山,見到林之華白護法,抱拳稟道:“副元帥,幸不辱命,兄弟們日夜搶工,已搭好三架聯排,大軍隨時可以渡河。今晚羅漢大哥守在新塘,在下特來稟報,討取副元帥將令。”
林之華大喜,抱拳謝道:“王兄弟與張先鋒辛苦了,若是不嫌連日勞頓,渡河時間就定在明日,如何?”
王英答道:“遵命。”
“副元帥,施州城敵情未明,川東義軍也無訊息,這裡到施州城往返也不過一兩日路程,是否請王先鋒再派本地兄弟前去打探,得到確實訊息後再定奪?”白護法急忙說道。
“哈哈……白護法只管放心,此前已命王應全派人打探,今日晌午剛剛回報,施州城城內果然守備空虛。”林之華大笑,再正色道:“師兄被圍已有旬日,艱苦鏖戰度日如年,我等早一天動作便早一天解圍。”
說罷,直接下令:“王英兄弟,請速回告知張先鋒,留下二百兄弟守衛新塘,餘眾由你二人統領,明日一早展開木排,佔領渡口西岸,五堡山大軍分批跟進,搶渡渾水河。”
王英行禮告退,連夜返回新塘傳令。次日寅時造飯,卯時集結,辰時齊聚到了渡口岸邊。
準備就緒,張羅漢與王英互一點頭,高喝:“渡河……”
誰知平靜的渾水河兩岸,早已危機四伏,張羅漢與王英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了威勇候佈下的天羅地網。
這一渡口乃是張羅漢與王英沿著渾水河東岸,上下踏勘十餘里才找到的適宜之所,距離新塘街市數里遠近,水勢稍微平緩,木排相聯不至被激流沖毀,兩岸河崖經過整理,便可供大隊人馬上下,唯有不足便是河面相對寬闊,須得十幾張木排相連才能架到對岸。
幾隻漁划子載著十餘人先行,待抵達對岸接應,三溜聯排各站上百十教勇,數十根竹篙左撐右劃,同時發力,聯排緩緩向前倒去。
仲秋時節,河面濃霧翻湧,熱氣騰騰。數十丈外的對岸,一片寂靜,了無聲息,河灘、河崖、山石樹林在霧中若隱若現。
聯排漸漸漂近西岸。
突然,“啪啪啪”幾聲炸響,對岸山顛升起三粒禮花炮,五顏六色在空中散開。
頓時,原不見人影的河崖河灘,從崖間灌木叢中、河灘亂石堆後竄出無數兵勇鄉勇,喊聲震天衝到水邊,十幾杆火銃迎頭開火。
白蓮軍措手不及,還未還手,便有二三十人落入水中,漁划子、聯排上慘叫聲一片。
漁划子上面十餘人都是本地教勇,從小在渾水河邊長大,熟知水性,受傷落水的自不必說,沒受傷的趕緊棄船,幾個猛子扎進水裡,躲開官軍火銃,沒命往回遊。
槍聲響過,官軍陣裡又搶出一隊兵勇,各執盛滿桐油的瓦罐,“噼噼啪啪”砸向木排,數十支火把雨點般緊隨而至。瞬間,聯排上燃起熊熊大火,沾上油火的教勇,下餃子般“撲通、撲通”跳到水裡。
一陣河風吹來,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大火越燒越旺,“咔嚓,咔嚓”幾聲崩裂,聯排前段被大火燒散了十幾丈,半邊河面上霧氣、濃煙摻雜,水中滿是圓木、火把、人頭翻滾……
剩下沒散的半截聯排上,教勇沒命地往回跑,擁擠中又有數十人掉入水中,殘排順水漂回了東岸。
這一連串變故,把張羅漢驚得半晌才回過神來,急忙吩咐會水的教勇下河救人。
就在此時,背後河崖上又傳來密集槍聲。
“不好,中了官軍埋伏。”張羅漢暗叫一聲苦,高喊道:“撤退,撤退,搶上河崖,退回新塘!”再也顧不得還在河水中掙扎的教勇,喝令眾軍迅速撤退。
張羅漢與王英飛身越過身前教勇,搶先躍上河崖,把眼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無數兵勇鄉勇自南北兩面衝來,人喊馬嘶,殺聲震天。
先前滯留在河崖上等待下河的教勇,毫無防備中倉促上前迎戰,須臾間便被砍翻數十人,餘眾一齊調轉頭,向渡口上方崖口退來。
張羅漢與王英回頭一看,已經下到渡口的兄弟還有大半沒有回到河崖上,若是崖口被官軍切斷,河下兄弟豈能逃生?
兩人互一點頭,一個向南一個向北衝去,高呼:“頂住……不許後退,違令者斬!”
張羅漢揮舞手中關公刀猛撲官軍前隊,怒吼中連殺三四人,驚得身前官軍連連閃避,白蓮軍藉機前衝,把官軍來勢稍稍逼停。但只過得片刻,官軍在軍頭驅趕下,再次向崖口殺來。
官軍人數眾多,來勢洶洶,白蓮軍軍心大亂,潰退之勢難以逆轉。
張羅漢眼見大勢已去,回頭看河灘上兄弟已回來大半,不敢再遲疑,一聲長嘯,率眾向新塘奔去。王英聽見嘯聲,也率眾緊隨張羅漢撤退。
正奔走間,猛聽到前面槍聲大作,抬頭一看,只見晨霧中新塘火光四起,蓮花大旗倒掛在關牆垛口,門樓上飄著三角龍旗,官軍正在關牆裡外追殺殘餘教勇。
不必說新塘已經失守。
新塘是不能去了。張羅漢關公刀急指右側,眾軍跨水溝、跳陡坎、淌梯田,慌不擇路繞過新塘,往五堡山逃去。
哪知道才跑出兩三里,前面兄弟突然停了下來,口中急促高喊:“張先鋒,別過來……”
五六名教勇陷進了一片泥濘中。
新塘自古便有燒製陶器的行當。製作陶胚必先將陶土浸泡踩爛,那備料之地稱作爛泥池。前面那數名教勇濃霧中不辨腳下,跑進了長寬十餘丈的爛泥池中,雙腳深陷,動彈不得。
張羅漢大喝道:“不要慌張,慢慢退回。”
話音未落,兩側“啪啪啪”爆竹般火銃亂射,箭矢如雨點般落下,又有大隊官軍霧中現身,爛泥池中教勇一片慘叫,後面教勇急忙就地扒下,躲避火銃弓箭。
張羅漢忽覺右邊身子一麻,關公刀“咣噹”掉在地上,右腿發軟,站立不穩向一側倒去,身後王英搶步上前扶住。
半邊身子不知沾上了多少鐵砂,衣服已染成紅色。眼看著前有官軍攔路,後有追兵漸近,再有半分耽擱,必將全軍覆沒。
張羅漢狂吼一聲:“兄弟們,殺出去才有活路!”一咬牙,地上抄起關公刀,掙開王英往側面衝去,王英揮刀疾呼:“保護張先鋒。”緊隨身後殺進敵陣。
數百白蓮軍殺入官軍陣中,以命相搏,一時間爛泥池邊鬼哭狼嚎,昏天黑地,血肉橫飛。無奈官軍越殺越多,白蓮軍越戰越少,張羅漢被七八名兵勇圍住,混戰中突然後背中了一刀,深可見骨,王英隔在兩三丈外,大叫一聲“羅漢大哥……”
“王英兄弟,不要管我,快衝出去上山報信。”張羅漢厲聲喝罷,再將關公刀舞起。
但先前有槍傷,後背又中刀,早已心有餘而力不足,一刀劈下,被兩杆長槍架住,旁邊幾名兵勇刀劍齊至,前胸後背不知穿了多少窟窿。張羅漢悶哼一聲倒在爛泥池邊,氣絕身亡。
王英兩眼噴火,連著砍翻幾名兵勇,不顧一切往這邊殺來。
“王先鋒快走,不然一個都走不脫。”王英被身邊兄弟死命攔住,簇擁著殺向官兵人少處,藉著濃霧掩護,漸漸擺脫了官軍追殺。
王英此時還並不清楚,官軍早已將五堡山四面圍困,只知道五堡山西邊有官軍重兵攔截,便領著眾人繞向南側。王英是新塘人,自小在五堡山中進出,對山中路徑爛熟於心,此刻領著百十人專走山澗小道,又有濃霧掩護,竟無意中從官軍重圍縫隙中穿過,逃上了五堡山。
再說五堡山上。
經這幾日修建,山頂大寨和各關隘哨口均已初具規模。今日發兵渡河西去,各營地隘口都留下小隊兄弟守衛,山頂大寨也留下百餘教勇,命王應全負責留守,接應營盤嶺後援糧草。
將近辰時,西征軍人馬在大寨前集結,整裝待發。
山下濃霧漸漸上升,但還只到得山腰。五堡山之巔超凡脫俗,如仙境般縹緲,放眼四望,只看得見遠處幾座刺破霧海的山尖,若不是天際發紅,旭日將升,竟難辨東西方位,山下遠處新塘街市,更是難見蹤影。
估摸張羅漢已開始渡河,林之華命先鋒陳千率八百兄弟為前隊,先行下山直奔渾水河。其餘教勇分做兩隊,林之華居中,白護法殿後,漸次下山,開進渡口。
陳千率隊開拔約莫一炷香後,林之華把手一揮,第二隊準備出發。
突然,遠處隱約傳來密集槍聲,聽方位應是新塘一帶,再過得片刻,五堡山前也響起了槍聲。相距太遠又有大霧,除了槍聲,聽不見廝殺聲,更看不見詳細情形。
林之華心下疑慮,新塘早在張羅漢、王英控制下,此時竟然有槍聲傳來,卻是為何?更難置信的是五堡山前槍響,莫非張羅漢先鋒隊已遭不測,官軍重佔新塘,攻到五堡山下與陳千交上了火?
正疑惑間,濃霧中幾名教勇相繼狂奔而出,高聲稟報:“報……副元帥,五堡山北面麻柳臺一帶,發現大隊官軍蹤跡。”“報……東側挖斷山、董家河一帶,南側陰坡一帶,均有大隊官軍出現。”
林之華大驚,雖尚未得到前隊陳千訊息,但五堡山其他方向都已發現官軍,絕非偶然,山前槍聲說明陳千也已遇敵,不僅張羅漢王英處境堪憂,恐怕官軍有一場更大的陰謀。
事不宜遲,林之華急令:“各營先鋒提巡速回昨日營地,固守關隘迎敵,派人到前山下檢視陳千戰況,打探張羅漢和新塘訊息。”
濃霧上升,五堡山大寨也漸漸隱入霧照中,十丈之外不可辨人。此時,除西邊陳千去向外,其他幾方山下也相繼響起了槍聲,霧海里不知來了多少官軍。
林之華在寨前校場不停來回走動,焦急等待訊息。
過得多時,有幢幢人影自南坡叢林鑽出,隱約認出領頭那人,正是新入麾下的新塘教首王英,林之華疾步迎下去。